“二位慢走。”


    结了账，店家送他们出来。


    江流子将小锁物囊拴在腰上，才走到门口就被一满身金线刺绣的华服高马尾小郎从身后撞上。


    那小郎猛地撞他肩膀将他撞倒在地，讥讽道：“不长眼。”


    不屑回头瞥一眼倒在地上的江流子，脚步轻快跳出门槛，却正好与云岫和乌鸢碰面，他忙正色拱手行礼：“云先生早。”


    门板阻挡，云岫并未瞧见里头的情形，只是正巧乌鸢看了个清楚。


    她淡淡扫过柳无言，不作声，但瞧他走在前头那副纨绔样子，冷笑一声。


    江流子不甚在意，自己爬起来掸干净白衣上的泥土，对上乌鸢的眼，他笑呵呵的走出来：“楚兄弟久等。”


    乌鸢点点头，总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


    一行人往机杼阁的方向去，不多时进入魄罗山主峰。


    江流子摸着手上的锁物囊和乌鸢感叹这东西真轻巧。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惊叫，众人望去柳无言整个人飞出几米远，摔了个狗吃屎，险些从山上摔下去。


    云岫眼疾手快用剑挑住他衣领才堪堪稳住。


    柳无言方才张狂的样子瞬间收敛，脸上悻悻。


    脚刚落地，怒气又在脸上浮起，在对上云岫略带审问的眼睛的那一刻，怔住半瞬，吃瘪一样将怒气生生咽下。


    云岫无奈道：“走路小心。”


    柳无言回头也不知冲谁怒视，收回视线垂首：“知道了。”


    梅英，驰骤见他那样吃瘪，扭过头憋笑。


    旁人不知柳无言飞出去的原因如何，江流子看得清楚。


    他身边的乌鸢，手指隐在袖下，半垂眸，手指掐诀，又迅速用袖子掩盖。


    他扯扯嘴角，低声道：“楚兄弟这招好厉害，什么时候也教教我。”


    乌鸢道：“那些口诀你都学会了？就想学这个。”


    江流子撇撇嘴：“不教就不教嘛。”


    机杼阁在魄罗山主峰山顶，三万云阶下设有结界。


    云岫领着众人踏上云阶。


    乌鸢环顾四周景象，周边参天树木郁郁葱葱，与十来年前已经大不一样。


    好容易到山顶，机杼阁大门紧闭，唯有一白衣小童在门口台阶上盘腿坐着打瞌睡。


    云岫端正站着，低咳一声，那小童猛然惊醒，见着来人慌忙起身作揖：“见过云公子。”


    云岫并不怪罪他失职只示意快些查看请帖开门放人进去。


    小童得令上来一一检查之后方才打开大门，随后在前头引着众人。


    这机杼阁隐在云端，云氏掌管之后内里的修缮也越发像长天郡的风格，处处透着清雅方正。


    院中荷叶池塘，几尾锦鲤穿梭其中，汉白玉的廊桥护栏，乌木雕龙承重柱，屋顶飞檐玉雕祥瑞镇兽。


    真是又奢侈又雅正。


    乌鸢心里感叹着机杼阁的一切与幼时全然不一样，又感叹云氏不愧是大族。


    被小童引着一路往后院走，阁内任职的小童路过时见到他们，皆停下规规矩矩拱手作揖称呼声：“云公子。”


    “怎么这般忙碌？”


    云岫手持佩剑应下招呼声询问引路小童。


    小童道：“前日成秦岭的允梧师兄和巫泽的少君来访，住了两日还未走。昨日又来了些师兄们要为升阶考查些东西。”


    云岫听小童说完，点头未再多说什么。


    机杼阁后院院落众多，仙门弟子过来查阅典籍需要留宿也是常有的事。


    乌鸢初闻“少君”这一称呼倒有些好奇。


    梅英见她歪头便轻声解释道：“仙门中除我们云氏外，能称得上君子的，巫泽江忠易算是独一份。他儿子江澜这些年行事作风越发像他父亲，且听说江氏现任家主很是欣赏他，仙门众人便称他一声少君。”


    乌鸢了然，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以前救过的那个少年。他被江氏老家主带走后，她和他也仅见过几次面，不知现在如何了。


    “江氏少君也来了吗？”柳无言胳膊肘拱拱身边的梅英，压低声音，“我爹说他们江氏自新家主上任后实力就越来越不行。听说回回仙门大会都是代理家主来，上次平阳君府夜袭，他们也就来了一小部分弟子装装样子。到现在都没人见过新家主长什么样子。”


    他缓口气瞥眼云岫，声音压得更低：“你说，江氏家主是不是个拿不出手的丑东西？”


    “江氏还是仙门上三家，就算是少君也不比别人差。再说了夜袭也不是谁都想去，我们云公子……”


    梅英本就因为柳无言总欺负门中子弟而不喜欢他。


    且他方才言论过于自大听得他不舒服，一时间光顾着逞口舌之快一不小心把火引到了自家公子身上。


    自知失礼，梅英生生斩断话头闭嘴噤声拿眼去觑自家公子。


    云岫听得也不生气，语气稍冷叫他注意言辞。


    梅英拱手称是。


    乌鸢本还在四处观望参观，听柳无言提起平阳君府，顿时脸色阴沉下来，压制许久的怒火爆燃在眼中。


    仙门众人听信谗言，剿杀无辜凡人，这柳无言再议论起来竟毫无羞愧之心。


    都说她乌鸢是个邪道，这比起来到底谁才是恶人。


    乌鸢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无数次暗示自己要藏好，不要误了正事，忍着恶心强将怒火压下去。


    这插曲之后，他们又跟着引路小童穿过抄手游廊才到客居后院。


    后院分几处小院，连廊贯穿其中将院落串联。


    乌鸢正跟小童表明居住习惯好分配院子，就听得一声怒斥：“江澜，你给我站住！”


    机杼阁清幽之地，突然一声怒呵引得众人皆抬头望去。


    从连廊那头出来两人。


    前面一个霁青长袍少年，风流倜傥怀抱佩剑，腰间金丝攒花宫绦随步乱颤面上铁青。


    后一个赤金长袍少年体形健壮，发间木簪举着长刀，怒气冲冲紧追其后，刀背上霜花环扣叮当作响。


    “你一声不吭是什么意思！”


    “我褚允梧的武艺不在你之下，怎的不愿与我比试。”


    “江澜！”


    江澜头也不回只管脚下生风，后面褚允梧嗓门越来越大，人快要气炸了。


    迎面撞上乌鸢几人江澜才堪堪停下脚步，不理会身后的炮仗，正色拱手：“云公子。”


    “江澜……”褚允梧追上来，看清来人忙改口，“云公子。”


    褚允梧打完招呼，也不顾云岫还在，转头就要质问江澜。


    视线一转擦过乌鸢，江流子二人，视线刚转走又立刻转回来，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瞬间喜上眉梢：“平阳君！”


    手中离火刀抬手就要劈下。


    事情紧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刀已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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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趋势。


    江流子眼睁睁见那刀落下瞬间变成赤色似是燃着熊熊烈火不断炙烤刀背霜花。


    他紧绷着后背下意识闭上眼。


    幸而乌鸢眼疾手快先一步扯住江流子的衣领，用力往自己身边拽开，刀刃堪堪擦过江流子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刀落下，命还留着，江流子睁开眼，捂着心脏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


    乌鸢侧步往前将江流子挡在身后，冷冷凝着褚允梧。


    褚允梧见刀落空，原本就有怒气的人此刻怒气更盛。


    举起刀又劈，乌鸢探手从锁物囊中摸出折扇就是一挡。


    低位法器在碰上离火刀的瞬间发出脆响，扇柄上登时出现细碎裂纹。


    小法器绝挡不住离火刀这种上等法器的第二招，褚允梧还要再砍时，回过神的云岫已先一步用剑柄将刀拦住。


    “不得无礼。”


    “云公子！这人是平阳君！”


    “我不是什么平阳君啊！”


    江流子被吓得肩膀发抖，脸上血色顿失。


    他躲在乌鸢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摆，脸上又哀又怨。


    “长得这般相像……”


    褚允梧眯着眼压低声往江流子面前走上几步。


    “我就是一个江湖道人，平阳君那样人物，我怎配跟他相提并论。小郎君不要开我玩笑了。”


    江流子哀声欲哭无泪。


    褚允梧带着试探越靠越近，乌鸢挪步迎上去想要将江流子挡个严实。


    虽然江流子这人脸皮厚又粘人她也不喜欢，但现在她讲道义，既然答应带他上路，就绝不会叫他落于危险。


    对峙片刻，她转念又一想，这几日见到江流子的人都不曾参与过那晚的夜袭，所以也就没人对他的脸眼熟。


    但他跟在她身边，见人见鬼，今日褚允梧这种情况以后难免会时常发生，又少不得一一解释，思索着不如让褚允梧看个够。


    缓缓挪开位置让江流子暴露在褚允梧视线中，但不至于叫他落入危险。


    方才一动，乌鸢身形摇晃腰间又是一紧，她身后的江流子手上更用力扯住她的衣裳，勒得她腰间难受。


    褚允梧仔细打量，眼前这人面容身形与平阳君太过相似，尤其怯弱不胜的标致脸上那双美目，像清晨湖面笼着薄雾似神似仙，可眼底又燃着团火闪着光芒。


    上下打量几番，除却这张脸和身形，这人锁在小郎背后的行为举止太过胆小，不似平阳君那般有着自然风流姿态，到死都不曾落魄。


    褚允梧这才退后收刀，讽道：“毫无风流。”


    江流子庆幸又无语，整理好衣服，端起姿态扭开头不理会。


    褚允梧粗粗与乌鸢说声抱歉，转头又去牵扯江澜。


    乌鸢听他二人争执，大概知晓是褚允梧要找江澜切磋，江澜说家规不许随意斗殴，两人一拉一扯又跑远。


    真是小孩儿，她名声大盛的时候这俩好像还是小婴儿，没想到现在都这般大。


    乌鸢收回在他二人身上的视线，收好小童给的院牌和云岫道别后往住处去。


    走不远，江流子追上来，捂着脖子摊开手给她看自己的牌子：“好巧，和楚兄弟一个院子。”


    乌鸢交待几句让他好生练习，临走摸了个白瓷瓶出来扔到他怀里，指了指他的脖子，随后径直回屋把行李收拾好，带着紫微罗盘轻车熟路进入藏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