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四】

作品:《万物怀生

    便在这死寂之际,一道低沉沙哑的气息,自地底深处缓缓呼出,裹挟着滔天魔气,席卷整片天地。刹那间,大地剧烈震动,碎石簌簌滚落,刺耳至极的狂笑穿透土层,尖锐得仿佛能撕裂神魂,那笑声里满是睥睨众生的轻蔑,又藏着噬人血肉的阴狠:“哈哈哈——好一个有胆色的小神仙!我麾下堕仙堕神、妖魔鬼怪数不胜数,贪生怕死之辈万千,像你这般敢拿性命豁出去的,还真是万万年难遇!”


    话音落罢,地面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人影自黑浊泥土中缓缓升腾而起。那人身着素白锦袍,身姿挺拔俊朗,面如冠玉,眉眼温润,俨然一副清风明月、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模样,周身不见半分狰狞魔气,反倒透着几分清雅脱俗之气。可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如万丈寒潭,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戾气翻涌其中,嗜血、阴鸷、残忍,与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容格格不入,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不过是魔鬼刻意幻化的虚假人形,绝非其本来面目。


    魔鬼垂眸打量着脚下的葛善渊,语气轻佻又带着蛊惑:“你既有这般狠性,留在天界守那些迂腐规矩,终究难成大器,不如你也与我们一起堕落,入我麾下,享无尽杀戮之乐,得万古不灭之身,岂不美哉?”


    葛善渊抬眼对上那双阴鸷眼眸,看清魔鬼这副伪善模样,胸腔瞬间涌起滔天怒火,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从未想过魔鬼是以这副温润皮囊,在人间蛊惑良善、坑害生灵,无数凡人被这虚假表象迷惑,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被生吞入腹的下场。他咬牙沉声开口,声音里淬着刺骨寒意:“你就是用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在人世间肆意作乱,残害万千生灵的?”


    对面的魔鬼闻言,低低轻笑出声,那笑声轻柔,却字字透着残忍凉薄:“凡人愚昧,肉眼只能看到眼前浮华,看不穿皮囊之下的阴邪。不用这副讨喜模样,如何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如何能玩腻了,再顺理成章地吞下腹去?”


    一字一句,尽显冷血无情。


    葛善渊心头怒火翻涌,却在瞬息间强行压下。他深知自己修为微薄,根本不是这万年魔鬼的对手,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眼底怒意迅速收敛,转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抬眸看向魔鬼,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顺从与算计:“你既看得上我这份豁得出去的胆色,想拉我入你的阵营,总得拿出几分诚意来吧?”


    魔鬼眉头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俯身,语气带着探究:“哦?你想如何?”


    葛善渊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周围瑟瑟发抖、面露惧色的邪祟与堕仙,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很简单。你从麾下挑五十个修为顶尖的堕仙堕神,让我吞噬他们的修为。一来,你能得我这么一个实力强劲、敢打敢拼的左膀右臂;二来,五十个堕仙的修为,即便被我吸纳,也远远不足以让我凌驾于你之上,无论怎么算,你都不算亏本买卖。”


    这话一出,周围众鬼怪、堕仙堕神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如坐针毡,脸色惨白。他们纷纷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有哀求、有恐慌、有劝阻,嘈杂之声此起彼伏,全都拼尽全力劝说巅峰之上的魔鬼三思,生怕自己成为被挑选的那一个。


    魔鬼冷眼瞥了眼下方嘈杂的众邪祟,周身威压骤然散开,瞬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天地重归寂静。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狠厉,终究是做了决定。只见他大手凌空一挥,魔气翻涌,伴随着阵阵凄厉的惨叫,五十名修为不俗的堕仙堕神瞬间被魔气禁锢,不等他们挣扎求饶,一双双血淋淋的眼珠子便被强行剥离,密密麻麻,在葛善渊脚前堆积成一座小小的血山,刺鼻的腥气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这些,是他们修为的精髓所在。”魔鬼居高临下,语气淡漠,“其实本座本可以直接将他们的修为渡给你,可本座更好奇,你这看似弱小的身子,究竟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又能爆发出多大的潜力。”


    葛善渊垂眸,盯着脚前那堆还在微微颤动、沾着鲜血与魔气的眼珠,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不断涌上喉头,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退!吞下这些,吸纳其中修为,说不定能引动自身渡劫天劫,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斩杀这万年魔鬼,唯有引来天道之力,借天劫之力,才有一线生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颤抖的手缓缓伸出,猛地抓起一把腥臭的眼珠,不顾那令人窒息的恶浊气息,硬生生往嘴里塞去。粗糙的触感、浓烈的腥膻味在口腔中炸开,恶心感一次次冲上喉咙,他几次险些呕吐出来,却都死死咬紧牙关,脖颈紧绷,强行将那污秽之物咽了下去。


    指尖捻起最后一颗染血的眼珠,送入唇中,艰难咽下的刹那,一道清冷却熟悉的声音,穿透漫天魔气与死寂,轻轻唤住了他:“葛善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声,穿过层层阴风,砸在葛善渊心头,让他浑身骤然一僵。


    他缓缓回身,周身还萦绕着散不去的腥膻魔气,再抬眼时,双眼早已布满猩红,眼底是未褪尽的狠戾与隐忍,模样狼狈又狰狞。映入眼帘的,正是眉眼清冷的许若水,她不知何时寻到了这邪祟绝地,身姿立在不远处,与周遭的阴邪之气格格不入。


    而就在他看清来人的瞬间,天际陡然变色!


    原本暗沉如墨、终年不见天日的邪祟上空,骤然破开一道裂痕,金光翻涌,雷云汇聚,滚滚天雷在云层中轰鸣,紫电游走。葛善渊赌对了,吞噬五十堕仙修为,引来了渡劫天劫!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许若水竟会追至这凶险万分的绝地。


    许若水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满身魔气、唇角沾血,周身被阴邪之气包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整个人愣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不过瞬息,她眉间骤然绽开一道光晕,第三只天眼缓缓睁开,神光直射不远处那道清风明月却阴鸷滔天的魔鬼身影,眼中瞬间覆上寒霜。


    二话不说,她指尖凝诀,腰间素心剑应声出鞘,剑光凛冽,身形化作一道白虹,不带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魔鬼疾冲而去!


    可素心剑刚挥至半空,却猛地顿住——


    葛善渊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的身前,身姿挺拔地立在她与魔鬼之间,冰冷的剑锋,恰好停在他的脖颈间,只差分毫便会划破肌肤。


    周围的妖魔鬼怪、堕仙堕神皆是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静观其变。这些邪祟本就是各怀鬼胎盘踞于此,从无半分同心信念,不过是畏惧魔鬼的威压才勉强臣服,本就是一盘散沙。更何况方才魔鬼刚亲手献祭了五十个同族,谁也不知下一个被舍弃的会不会是自己,故而即便眼前有可乘之机,也无一人敢贸然上前,全都缩在一旁观望。


    许若水握着剑柄的手不住颤抖,素心剑的剑光微微晃动,她看着眼前双眼猩红、满身魔气的葛善渊,带着难以置信,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她不懂,那个心性坚韧的少年,为何会沦落至此,为何要沾染这满身邪秽。


    葛善渊心头剧痛,可头顶天雷滚滚,天劫随时会彻底落下,此地已是凶险之地,许若水若再停留,必定会被天劫卷入,伤及修为事小,毁了根基,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敢与她对视,只能狠下心肠,压下心底所有情绪,用最冷漠、最决绝的语气开口:“我与他,早已狼狈为奸。这里的堕仙堕神,不都是这般舍弃仙道、留在此地的么?”


    他以为这般说辞,能让她死心离去。


    可许若水眉间天眼神光愈盛,死死锁定着他的眼眸,将他眼底深处所有情绪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半分沉沦堕落,没有半分贪恋邪力,唯有藏在隐忍之下的运筹帷幄,还有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旁的魔鬼看着眼前一幕,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玩味与嘲讽:“真不知道你这小神仙,是何等人物,竟能让天界正统的天师亲自出山寻来。本座作乱这数万年,天界向来只派些门下弟子敷衍了事,如今竟是天师亲自来救自家弟子,当真是稀奇至极。”


    许若水无心理会魔鬼的挑衅,目光再次落回葛善渊身上,恰好对上他悄悄递来的眼神,那眼神深处,藏着满满的恳求,是在逼她速速离开。


    心头憋着一口又痛又急的气,指尖一收,凛冽素心剑瞬间归鞘,而后一步步往后退去。


    只见葛善渊看着她退至安全地带,猛地挥袖转身,朝着前方的魔鬼单膝跪地。


    便在此时,天际第一道紫雷轰然落下,雷霆万钧,直奔葛善渊而去!而他刻意站在魔鬼近前,天劫雷力裹挟着天道威压,径直波及到了对面的魔鬼周身。


    许若水站在天劫范围之外,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明白他所有的隐忍与算计——他从没想过堕落,所有的豁出一切,不过是为了引动天劫,借天道之力斩杀这邪魔!


    只是,第一道天雷威力尚浅,雷力落下,不过是堪堪灼烧了魔鬼的一角衣袍,并未造成实质伤害。


    原本还带着玩味的魔鬼,瞬间反应过来,周身温润的假象彻底撕裂,滔天魔气疯狂翻涌,那张俊朗的面容扭曲,露出狰狞怒意,朝着周遭所有邪祟厉声大吼:“你竟是这种心思,好得很!都给本座杀了他俩!一个不留!”


    方才献祭五十同族的举动,本就已让他失了大半邪祟的忠心,此刻一声令下,邪祟群中顿时乱作一团。只有少数死心塌地臣服于他的妖物与堕仙,嘶吼着涌向葛善渊,其余绝大多数邪祟,皆是忌惮许若水这天师的实力,更怕被再次当成弃子,纷纷四散逃窜,全然不顾魔鬼的命令。


    患难之际,终究是见了真章,这盘散沙,顷刻间便分崩离析。


    葛善渊的脸色没有一点好转,周身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松懈,反而绷得更紧。他目光死死锁定着眼前立于混乱中心的魔鬼,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寒意——即便失了万妖万魔的拥护,眼前这尊魔头的修为依旧深不可测,周身散发出的魔气浑厚得化不开,远超他如今所能抗衡的极限,即便拼尽全身修为,他的胜算仍旧渺茫。想要在这必死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他必须另辟蹊径,可眼下刀光剑影迫在眉睫,根本容不得他半分思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魔鬼看着麾下邪祟四散奔逃,周身魔气骤然暴涨,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被忤逆的暴戾,他本不屑于亲自对葛善渊动手,只欲借麾下邪祟耗其修为,可如今颜面尽失,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只见他身形一晃,径直拨开身前还在顽抗的妖物堕仙,周身魔气凝聚成锋利的爪影,转瞬便冲到葛善渊面前,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凌厉的魔爪带着刺骨的阴风,狠狠划过葛善渊的脸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黑色的魔气顺着伤口疯狂钻入他的肌理,所过之处经脉剧痛难忍,灼烧感蔓延全身。葛善渊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不等他挣扎起身,天际风云骤变,第二道天雷轰然落下,紫金色的雷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划破昏暗的天际,将整片天地照得透亮,强劲的电流席卷四方,周遭躲闪不及的邪祟瞬间被雷霆吞噬,化作飞灰。


    可那魔鬼身处强力紫电的范围之中,周身魔气自动形成屏障,竟丝毫不受天雷影响,脚步未曾停顿半分,依旧朝着葛善渊步步紧逼,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随之震颤,魔气不断侵蚀着周遭的天地灵气。


    葛善渊咬牙强撑着剧痛,踉跄着起身,反手捡起身旁断裂的法器长剑,横剑挡在身前,欲要抵挡魔鬼接下来的攻势。可魔鬼的力量早已超出法器所能承受的极限,魔爪落下的瞬间,长剑应声碎裂,碎片夹杂着魔气四散飞溅。紧接着,又是一爪狠狠轰在他的胸口,沉闷的骨裂声响起,葛善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鲜血喷出,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站稳脚跟,双手死死抓住魔鬼袭来的一只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企图以此禁锢住对方的行动,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只是他终究是低估了魔鬼的实力,这般牵制不过是螳臂当车。魔鬼被抓住的手腕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已然裹挟着浓烈的魔气呼啸而来,速度快到只剩下道道残影,狂风骤雨般不停在葛善渊的脸颊、肩头抓挠撕扯。不过瞬息之间,葛善渊半边脸颊便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黑气,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沾染了周身的衣袍,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狰狞得犹如现世罗刹,周身灵气紊乱,魔气不断侵蚀心脉,可他依旧死死攥着魔鬼的手腕,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只剩绝境之中的孤注一掷。


    立于不远处的许若水,将这惨烈厮杀尽收眼底,素净的脸上始终波澜不惊,无半分动容,亦无丝毫出手的迹象。于她而言,世间众生各有造化,前路皆是自身抉择,早前一时冲动出手,本是想将葛善渊带离这必死险境,可他执意踏入这场劫局,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皆是他自己选的命数,她既已帮过,便不会再出手干预。


    那魔头余光瞥见许若水始终冷眼旁观,全无插手之意,心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消散,周身戾气更盛,彻底放下心来大展拳脚,招招狠戾直取要害,将葛善渊一遍遍狠狠凌虐。


    魔气肆虐之下,葛善渊浑身伤痕累累,早已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怨恨身旁冷眼伫立的许若水,从他执意接下这桩任务、踏入这混沌泥塘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想过要依靠旁人,所有苦痛与绝境,本就该他自己承担。


    就在此时,天际雷云再度翻涌,电光游走,显然是第三道天雷即将落下的征兆。葛善渊残破的身躯微微一颤,残存的意识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可那漫天雷云只在高空疯狂翻滚涌动,紫电肆虐片刻后,竟渐渐平息,最终随风彻底散去,连半分雷劫之力都未曾落下。


    魔鬼仰头发出震天狂笑,声音里满是戏谑与狠戾:“哈哈哈!连天都不助你!葛善渊,你机关算尽,一心想要斩魔证道,可曾算到过自己会落得这般走投无路、天弃人弃的下场!”


    笑声未落,魔鬼一脚狠狠踏出,径直踩在葛善渊的肩头,将他浑身是血的身躯狠狠踩回冰冷泥泞之中。泥水混杂着鲜血浸透他的衣衫,葛善渊浑身筋骨寸寸欲裂,早已没了半分力气开口,只剩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躯,却根本敌不过那只脚上的千斤力道。


    就在这绝望至极的时刻,天地间忽然飘来两缕轻柔绸缎,一红一绿,色泽明艳至极,在这昏暗浑浊、魔气弥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两匹绸缎无风自动,缓缓悠悠,恰好飘落在葛善渊眼前,触手可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伸展颤抖的手指,便轻而易举将绸缎攥在了掌心,指腹紧紧贴合丝缎,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握住。


    魔鬼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浓浓的不屑,当即伸手牢牢攥住绸缎另一端,用力猛地一扯,想要将这看似不凡的物件从葛善渊手中夺下。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那看似轻薄的绸缎竟纹丝不动,葛善渊虽重伤无力,却也死死攥着绝不松手。魔鬼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讥讽开口:“都快成死人了,这等法器落在你手里也是浪费,何必垂死挣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异变陡生。葛善渊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眸骤然亮起精光,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绸缎蔓延开来,魔鬼体内浑厚暴戾不纯粹的魔气与灵力,竟源源不断地顺着绸缎反向输送到自己体内!即便那力量驳杂狂暴,却在这一刻,成为了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


    魔鬼起初只觉体内力量微微流逝,并未放在心上,可不过瞬息之间,他便骇然察觉,自身半数魔力与灵力已然转嫁到了葛善渊体内,周身浑厚的魔气飞速稀薄,连身形都开始微微虚晃。他终于慌了神,猩红的眼底盛满惊惧与暴怒,拼尽全力猛地抽回手掌,仓皇挣脱了绸缎的束缚,再也没了半分此前的嚣张气焰。


    他死死盯着那看似无害的丝缎,又愤恨地瞪了一眼不远处始终伫立、清冷伫立的许若水,心中瞬间了然。可此刻他修为大损,再无胜算,若是恋战,唯有死路一条。魔鬼不敢多做停留,嘶吼一声,周身残余魔气裹住身躯,转头便朝着三界缝隙仓皇逃窜,转瞬便没了踪影。


    危机解除,葛善渊瘫软在泥泞之中,可他握着绸缎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方才那一瞬间的了然涌上心头,他缓缓抬头,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片段——他曾数次见过许若水身着一袭私服,衣袂流光溢彩,步履轻移间,便有七彩绸缎随风飘扬,灵动非凡,而手中这一红一绿的丝缎,无论质感还是隐匿的灵气,都与她衣袂上的绸缎如出一辙。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古遗落的至宝,而是她的东西。


    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裹挟着窘迫、错愕,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龌龊。他本是执意踏入这场死局,不愿拖累旁人,更想着凭自身之力证道,可到头来,依旧是受了她的暗中相助。他下意识想要松开手,将这沾染了她气息的绸缎丢弃,可指尖却不听使唤,心底的不舍死死拽着他的动作。他不愿承认,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无所遁形。


    不等他理清心绪,体内那从魔鬼体内掠夺而来的暴虐魔力,开始在四肢百骸中疯狂流窜,冲撞着他的灵脉与筋骨。葛善渊疼得浑身蜷缩,脊背弓起,冷汗混着鲜血不断滑落,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攥着那红绿丝绸,死活不肯松手。


    许若水缓步走近,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痛苦蜷缩的葛善渊,清冷的眼眸中,也褪去了此前的漠然,盛满了难言的复杂,有讶异,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就在此时,天际祥云翻涌,魏贤安踏着金光祥云缓缓落在许若水身侧,周身带着天界神官的肃穆之气。她目光扫过地上的葛善渊,随即看向许若水,沉声传音,语气带着帝君的授意:“帝君说你做的不错,关于葛善渊的处置,天帝已有定论——若是他能扛住体内狂暴魔气的侵蚀,守住本心不堕魔道,自然可留在天宫,继续履职;若是他心性不坚,被魔气反噬化为妖魔,届时,只能将他就地正法,打得灰飞烟灭。”


    许若水始终沉默,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回头看身旁的魏贤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素净的脸庞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蜷起。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葛善渊耳中。他本以为自己会惶恐,会绝望,可出乎意料的是,心底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不等他多想,两名身着天甲的小神已然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浑身是血的身躯。葛善渊无力挣扎,任由他们架着自己,紧紧握着手中的红绿丝绸,跟在魏贤安与许若水身后,朝着天禁玄阁缓缓而去。


    不过须臾,便抵达天禁玄阁前。阁外环绕着淡金色的法阵,寒气凛冽,仙纹流转,透着不容侵犯的肃穆。架着他的小神毫无半分怜惜,松手便将葛善渊如同烂泥一般,重重丢进阵眼之中,冰冷的阵纹瞬间贴上他的身躯,泛起淡淡的金光。


    魏贤安转过身,目光深深地落在许若水身上,眼底情绪隐晦难辨,似有探究,又似有未尽之言。许若水垂眸静立,脸上无波无澜,细细打量也未见她有半分异样,随即淡淡开口:“此地由我看管,后续诸事自有分寸,你大可放心离去。”


    许若水闻言,只是侧眸瞥了一眼阵中狼狈不堪的葛善渊,他蜷缩在地,依旧紧攥着那抹亮眼的丝缎,满身伤痕,气息微弱。她没有半句叮嘱,亦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踏云而去,很快消失在云海深处。


    直到许若水的气息彻底消散在天际,魏贤安才缓步走到法阵边缘,指尖溢出柔和的白光,一道洁净法术拂过,瞬间将葛善渊周身凝结的血水、泥污尽数清除,露出他满身狰狞的皮肉伤口。随即她又凝神运气,将温润的天界灵气缓缓注入阵中,为他疗愈表层的伤痛。


    而让她颇为讶异的是,葛善渊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阵中,脸上没有半分被利用后的暴怒、不甘,反倒一派释然淡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葛善渊感受着体内温和的灵力流转,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求证心底的疑惑:“往年那些天界小神、各派弟子,接手这等除魔任务,难道也同我一般,是被这般利用的棋子吗?”


    魏贤安闻言,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对天界权谋的了然与无奈:“其实这桩九死一生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接下了。所谓四大天师,不过是帮帝君制衡天界各方势力的得力臂膀罢了。那魔鬼为祸三界数万年,本就是帝君刻意为之,目的便是借此稳住天界仙门各派。魔鬼的魔气暴戾阴邪,极易侵蚀根基、毁人道心,各大门派满心都是除魔之策,自然无暇结党营私、挑起党派纷争。各派掌门心知肚明,都不愿让自家核心弟子沾染此劫、自毁前程,只会随意派些座下弟子前来应付。”


    葛善渊心口一沉,指尖攥紧了丝绸,声音微颤却依旧平静:“所以,那魔鬼死不了,帝君也不可能让他死,等魔鬼修为大增时,就让许天师用秘术让其中弟子承接一半,就这样日积月累的养着。”


    魏贤安沉默不语。


    葛善渊心中暗叹一口气,语气平静:“而那些在我之前,被派来的弟子,全都没能熬过,最终灰飞烟灭了?”


    魏贤安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残忍:“天界灵气与魔界魔气本就是天地间最不相容的两种力量,强行共存于一具躯体之内,日夜相互冲撞撕扯,这种蚀骨焚心的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况且此事本就是天界秘谋,那些没能回去的弟子,对外一律宣称战死魔鬼腹中,如此一来,各派反倒越发忌惮魔头,更无心思争权夺利。”


    葛善渊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界帝君浩倡的模样,那张脸素来威严庄重,平日里的声音也温和轻和,可此刻想来,只觉满是深不可测的算计。


    这一刻他终于彻悟,无论是三界天帝,还是一方帝君,那些身居至高帝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人,从来都别无二致。所谓的三界安稳、天道平衡,不过是用无数小人物的性命铺就的,而他,便已是其中之一。


    魏贤安将他眼底的沉寂与通透尽收眼底,见他知晓所有真相后,依旧这般平静无波,心底好奇心骤然翻涌,终究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与若水在凡间历经生死,理应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如今重回天界,却被她这般暗中摆布、推入险境,你为何半分怒气都没有?”


    葛善渊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余下历经劫难后的淡然,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声音温和却带着彻骨的清醒:“当年在灰暗无光、举步维艰的凡生里,是她伸手拉我出泥泞,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如今我们双双位列神班,她是清冷尊贵的水仙宫天师,身份显赫,身负天界权责;而我如今身染魔气,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如此说来,即便此刻在此灰飞烟灭,反倒能彻底划分界限,于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魏贤安静静听着,察觉葛善渊身上的皮肉伤痕已然恢复如初,便缓缓放下施法的手,就地盘膝坐在法阵旁,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身处这般绝境,还能如此拎得清,不怨天尤人,不迁怒于人,你倒比此前那些枉死的弟子,多了几分风骨与通透。”


    葛善渊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胸腔里溢出一声沉沉的叹息,带着无尽的无奈与释然。


    魏贤安瞧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终究是开口,与他聊起了许若水不为人知的过往,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你也不必觉得她冷漠无情。若水的水仙宫,常年清冷孤寂,从无过多热闹,便是因为她看多了天界这些权谋算计、生死别离。她深知身居高位,越是权责深重、座下弟子众多,便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越是护不住身边之人。所以她从不广召天下能人异士入水仙宫苦修,宁可守着一方清冷,也不愿沾染是非。”


    葛善渊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嗯”字,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所以我庆幸她站在了天帝那边,没有犯糊涂。”


    风掠过天禁玄阁的法阵,带着丝丝寒意,他掌心依旧紧攥着那方红绿丝绸,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也渐渐化作了成全与淡然。


    下一刻,葛善渊脸色骤然剧变。


    从魔鬼身上掠夺而来的暴戾魔气,此刻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终于在他经脉、丹田、心脉中彻底爆发。


    先是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滚烫的仙气与阴寒的魔气在四肢百骸疯狂冲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欲裂。葛善渊浑身猛地抽搐,牙关死死咬紧,唇瓣瞬间被咬出鲜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死死攥着掌心的红绿丝绸,指节泛白,丝缎被攥得褶皱不堪,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一旦被魔气吞噬,他便会彻底堕入魔道,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魏贤安见状,脸色骤然凝重,立刻起身抬手,将海量灵力注入阵中,试图压制他体内暴乱的力量,可神魔两股力量冲撞太过猛烈,连阵法都泛起阵阵涟漪,难以彻底平复。


    “忍住!一旦被魔气吞噬,你便再无回头之路!”魏贤安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急切。


    葛善渊听不进周遭言语,意识在痛苦中渐渐模糊,可即便痛到极致,他攥着丝绸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心底那点不愿沦为妖魔的执念,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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