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二】
作品:《万物怀生》 许惊尘伏案批阅许久,指尖因长时间握笔微微泛白,眉眼间渐渐染上一层疲惫。葛善渊始终安静立在一旁,见她需取新卷便及时递上,见她写完旧册便细心收拢叠齐,手脚轻缓利落,将一应杂活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她能专心阅览,少去许多繁琐。
日光缓缓西斜,屋内光影轻移,许惊尘终究抵不过连日操劳的困意,手肘撑在案上,手掌轻轻托着脸颊,睫羽一颤,便这般沉沉睡了过去。绵长安稳的呼吸渐渐响起,再无平日的利落锋芒,只剩几分难得的柔和。
葛善渊闻声放轻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容颜上,心头微动。而他的视线,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向了案桌下方——那卷被刻意藏在屉底、用布巾轻轻裹住的卷宗,从他方才站在一旁时便已留意到,先前因刻意疏远、恪守界限,从不敢触碰她半分私物,可此刻满腹疑惑翻涌,他笃定,自己想要的答案,一定藏在其中。
他屏息凝神,轻手轻脚探过身,小心翼翼将那卷卷宗抽了出来,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抱着卷宗退回自己的床榻,他缓缓将布巾解开,将卷宗轻轻铺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下去。
不过片刻,葛善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了卷宗边缘,越往下翻阅,神色越是震惊,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白日见到山寨景象时更为猛烈。
卷宗之上,墨迹清晰,字字如刀,直直扎进葛善渊眼底。
上面详细记载着数年前一桩震动朝野的旧案——许家本是世代忠良,当年受朝廷重托,亲率车队护送大批粮草前往边境,以解边关将士燃眉之急。可那批关乎数万将士性命的粮草,自离京后便不知所踪,迟迟未能抵达边境。
前线无粮,军心溃散,守城将士要么饥寒交迫活活饿死,要么在敌军铁蹄下力战而亡,三座边防重镇,就此轻易陷落,朝野震动,百姓悲泣。
事发之后,朝廷立刻彻查许府,可当堂审问之时,许惊尘的父母兄长,皆是一脸茫然,口口声声坚称许府从未接过护送粮草的圣旨,对此事毫不知情。
然而,官兵在许父的床榻之下,竟当场搜出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字迹玉玺,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认定许家上下皆是背信弃义、贪墨渎职、欺君罔上之徒,当即下旨,将许府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昔日名门望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葛善渊指尖发颤,一页页翻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占山为王、收留流民、搜集冤案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的匪类。
她是从满门抄斩的血光里爬出来的人。
她盘踞山头,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为了查清当年粮草失踪、圣旨伪造的真相;她记下一桩桩民间冤案,是因为自己也曾身负滔天奇冤,求告无门;她护着这山寨里的老弱妇孺,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被官府抛弃、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案前的许惊尘睡得沉静,眉宇间却还凝着一丝散不去的轻愁,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伤痛,是无人可诉的孤苦。
葛善渊抱着卷宗,僵在床榻之上,满心的震惊翻涌成密密麻麻的心疼,先前所有的疑惑、疏离、偏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酸涩与不忍。
许惊尘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刺中,骤然从梦魇中惊醒,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案桌下的冤案卷宗,指尖触到那方熟悉的布巾包裹时,才发现卷宗安安静静躺在原处,分毫未动。
可她没有半分松懈,眉宇间的疲惫反而沉得更重。
今日新送来的线报卷宗,她早已翻过数遍,字里行间,依旧没有半分关于当年粮草案、伪造圣旨的蛛丝马迹。她在外人前装得风轻云淡,撑着整座山寨,活得坦荡又强硬,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桩灭门血案,是她刻进骨血、一生都无法抹平的意难平。
葛善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紧紧勒住,他默默起身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梦魇了?喝杯茶静一静。”
许惊尘没有看他,指尖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也压不下心底的涩意。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一句道谢,疲惫地站起身,推门朝外走去,背影单薄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硬气。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葛善渊才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书架上那本不起眼的无名线装书上——这是他这些日子常见许惊尘伏案书写的册子,页脚已被翻得发软。
他走到案前坐下,轻轻翻开书页,一字一句静静翻阅。
越往下看,他的心脏越是抽紧,眼底的酸涩翻涌而上,几乎要溢出来。
这本薄册,字字皆是许惊尘的血泪执念。
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满门抄斩,她能活下来,从不是皇帝手下留情,而是全族人以命相护,找了一位与她容貌酷似的哑女替她赴死,以假乱真,才让真正的她从尸山血海中逃出生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是一位受过许府厚恩的老仆,逃远后又不顾一切折返,在废墟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从此隐姓埋名,将她抚养长大。
老仆年事渐高,油尽灯枯之时,没有半句遗言牵挂自身,只将自己的家人郑重托付给她。而后,这位老人拖着快要断气的身躯,一步一挪冲向府衙,击鼓鸣冤,声嘶力竭地喊着当年许府从未接旨、全是栽赃陷害的真相。
藏在人群中的许惊尘,眼睁睁看着年迈的家仆被衙役乱棍殴打,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直到气息断绝,最后一口力气,都在为许家鸣不平。
老人知恩图报,以命相搏;而她许惊尘,苟活于世,唯一的念想,便是为惨死的族人、为赴死的恩人,查清真相,昭雪沉冤。
葛善渊合上书册,指节泛白,胸腔里堵得发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个女子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一座山寨的安稳,而是一整条满门的性命,一段被掩埋的真相,一份无人可替的血海深仇。
许惊尘再次归来时,指尖还带着屋外晚风的凉意,推门而入的刹那,屋内陈设依旧,烛火静静跳跃,一切看上去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可她心头却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悄然蔓延,仿佛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她不知晓的时刻,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取下那本无名线装书,指尖微微发颤,快速地一页页翻查。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翻得急切,目光扫过每一处自己写下的字迹,生怕有分毫改动,生怕那段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血泪过往,被人轻易窥见。
可翻来覆去,书页完好无损,墨迹依旧清晰,没有任何被人触碰过的痕迹。
许惊尘缓缓停下动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里,却裹着无尽的疲惫与不安。她将书册轻轻放回原处,指腹在粗糙的纸页上短暂停留,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惶惑。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中竟不见葛善渊的身影。
往日里,他要么静坐养神,要么临窗看书,从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若是换做从前,她或许会嗤之以鼻,只当他是又想寻机逃离,可此刻经历过方才的不安,她心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但这份疑虑,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灭门的冤情尚未昭雪,线报卷宗里依旧没有半分有用的线索,这桩压了她数年的心事,早已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细细探究葛善渊的去向,也不愿去深究屋内那股异样感从何而来,只重新走回案前,将那些记载着冤案与秘闻的卷宗一一铺开,就着昏黄的烛火,一遍又一遍地仔细阅览。
烛火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单薄却执拗,仿佛要在这无尽的卷宗里,熬出一个迟来的真相。
葛善渊隐在屋外粗壮的树梢之上,枝叶浓密将他周身掩得严严实实,只静静等着暮色彻底吞噬天光。他透过窗棂缝隙,遥遥望着屋内那盏孤灯下伏案的身影,许惊尘垂眸翻阅卷宗的侧脸清瘦而执拗,看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直至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间虫鸣四起,他才足尖轻点枝桠,悄无声息地跃落地面,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转身便朝着山寨外的方向疾行而去。
白日里翻开那本无名线装书的刹那,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翻涌而上——那是他八岁那年的光景,家在深山之中,父母开着一间简陋的山间客栈,往来营生,挣的全是过境官兵、押送队伍的银钱。而那条客栈前的山路,恰恰是当年朝廷押送边境粮草的必经之道。
许家失踪的那批粮草,那段被掩盖的真相,或许就藏在他童年模糊的记忆里。
他不敢笃定记忆是否失真,更不敢仅凭模糊的碎片就妄下论断,唯有亲自回去一趟,亲眼确认,才能找到蛛丝马迹。可他与那处旧地,已然隔绝了十余年,世事变迁,人心难测,他甚至不敢确定,当年的小客栈是否还矗立在原地,会不会早已被人刻意焚毁、推平,消弭掉所有痕迹。
此行前路未卜,凶险难料。
他不想惊动寨中之人,更不想让许惊尘知晓后为他忧心牵挂,索性连寨里的马匹都未曾牵走,只一身素衣,揣着几分笃定几分忐忑,循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一步一步踏入茫茫夜色之中,朝着童年旧地的方向,慢慢探寻而去。
接下来三日,葛善渊放下了一身傲骨与尊严,逢人便低声询问有无日结的短工私活,搬货、劈柴、挑水、碾谷,凡是能换得碎银与一口热食的活计,他皆咬牙接下。粗粝的活计磨破了掌心,汗水浸透了衣袍,他却半点不敢停歇,胡乱啃几口干粮、灌两口凉水,便又继续赶路。途中偶遇运送粮草去往邻镇的农户,见他孤身一人行路艰难,便好心捎上他一段,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只是越靠近目的地,他便越清楚,通往童年旧地的官道为粮草运输要道,有重兵把守,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靠近。他只得每每在半路便谢别农户,转身钻入茂密山林,靠着草木与夜色遮掩,在崎岖山径中摸索前行,绕开一处处岗哨与巡逻官兵,衣衫被荆棘划破,手脚被碎石硌出淤青,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跋涉了多少晨昏,当他终于踏出山林,望见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旷野时,心口骤然一紧——昔日烟火缭绕的村落街巷,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平地,断壁残垣早已被尘土与荒草掩埋,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葛善渊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仍不肯相信眼前一切,固执地朝着记忆中那家小客栈的方位一步步走去。
他在那片空地上来来回回,踏遍了每一寸土地,枯草在脚下簌簌作响,心一点点沉向谷底。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木板脆响,不同于泥土与荒草的绵软。
葛善渊猛地瞪大双眼,呼吸骤然停滞,几乎是踉跄着俯下身,双手疯狂扒开厚厚的枯草与浮土。一块被岁月侵蚀、布满裂痕的旧木板,赫然显露在眼前——那是地窖的盖板!
他双臂发力,颤抖着将木板狠狠抬起,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这一眼,那些被他强行尘封、刻意遗忘的童年过往,便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至,破碎的画面、熟悉的声响、刻骨的恐惧,一瞬间历历在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猝然响起!
暗箭擦着他的肩头狠狠掠过,深深钉入木板之上,箭尾犹自剧烈震颤。葛善渊浑身一凛,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知道,那些守在暗处、奉命销毁一切痕迹的人,终究还是发现了他。
此地不可久留。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手,木板重重砸回原地,盖住了那段血腥过往。葛善渊顾不得肩头火辣辣的痛感,也来不及再看一眼那藏着秘密的地窖,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隐约已传来追兵急促的脚步声。
葛善渊求生的本能使他的脚步越发轻快,可天生的心疾难以让他进行长时间的剧烈运动,不过片刻,心口便翻涌起一阵尖锐绞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他终究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棵粗树干上,扶着树皮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素衣。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一抹冰冷刺骨的剑刃已然贴上了他的脖颈,寒气顺着肌肤直窜颅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葛善渊艰难地侧过头,顺着冷剑望去,一张凶神恶煞、布满刀疤的脸映入眼帘,对方眼底淬着杀意,粗狂如破锣般的声音砸在他耳中:“十年前有人下了一道密令给我,说当年那客栈漏了一小老鼠,想必已逃之夭夭,说终有一日会回来,等了十年,终于是等到了。”
葛善渊咬紧牙关,喉间涌上腥甜,心口的绞痛丝毫未减,他只能强撑着意识,暗暗蓄力,只等喘息稍定便寻机逃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踏碎林间寂静!一道颀长身影策马疾驰而来,手执长剑,寒光乍闪不过一瞬,挡在前方的几名官兵便被尽数斩杀,鲜血溅落枯草之上。那人马不停蹄直逼葛善渊身侧,手腕再扬,又是一道凌厉剑风,那柄架在葛善渊颈间的剑瞬间被击飞,持剑的官兵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一剑斩于剑下。
葛善渊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后颈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不等他反应,整个人已被凌空提起,将他稳稳放上马背趴着。
颠簸之间,他抬眼望去,撞进一双熟悉又冷冽的眼眸里,心头猛地一震——来人竟是许惊尘。
他气息不稳,声音带着心疾发作后的虚弱与急切:“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的!”
许惊尘嗤之以鼻,勒紧缰绳,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眼底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担忧,沉声道:“一日未见你时我就起了疑,第一次朝你的那些道观叔伯问起你的过去,我才知晓当年的满门抄斩,斩的不止许府,还有一介草民。”
葛善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那些被高烧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终于冲破迷雾。
父母素来信佛,自他记事起,便时常带着他往山中那座小寺庙拜佛祈福,一来二去,便与寺中主持结下善缘。也正因主持精通医理,才早早诊出他身怀先天心疾,此病无药可医,只能静心调养。父母为此愁白了头,带着他遍寻京城名医,却终究无果,无奈之下,索性放弃京城安稳生活,举家搬到郊外,开了一家小客栈度日。
一来郊外清静,利于他静养身体,二来客栈邻近山中寺庙,拜佛求安也更为方便。而客栈门前那条唯一的官道,正是朝廷运输粮草的要道,平日里往来的,大多是驻防官兵,他家的生意,也几乎全靠着这些人维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一日,同往常一样,一队官兵入驻客栈,父母不敢怠慢,伺候得细致周到。
夜半时分,葛善渊尿急起身,朦胧中看见那些官兵鬼鬼祟祟地往自家地窖里搬运着什么,年幼的他不懂其中凶险,只当是寻常货物,草草在草丛中解决完便折回房内睡去,丝毫不知,灭顶之灾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二日天未亮,父母便趁着官兵熟睡,抱着昏昏欲睡的他赶往山中寺庙,只说让他在此清修一日,傍晚便来接他。葛善渊乖乖应下,却不知那竟是与父母的最后一面。
等到日暮西山,父母依旧没有出现,主持放心不下,便牵着他的小手往山下走去。可刚至路口,便见各处要道皆被重兵把守,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主持心觉不妙,松开他的手,轻声叮嘱他站在原地莫动,自己则上前想要询问缘由。
不过短短十步距离,葛善渊睁着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二话不说,举刀便朝着主持砍去,鲜血溅在地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年幼的葛善渊从未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吓得放声大哭,转身便慌不择路地狂奔。心疾在这一刻骤然发作,疼得他几乎窒息,跑不多远便双腿发软。寺中的小僧听见凄厉的哭喊声赶出来,见主持惨死,当即抄起棍棒与官兵厮杀起来,葛善渊这才趁着混乱逃回庙中。
庙里那尊大佛巨大巍峨,角落早已破损,他慌乱之中才发现,佛像内部竟是空心的,狭小的空间刚好容下他瘦小的身躯。为了躲避搜查,他蜷缩着躲进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官兵们一轮又一轮地翻查寺庙,脚步声、翻找声、呵斥声在耳边回荡,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靠着一口求生的意念硬撑了数日。
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佛像,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已身在京城,照顾他的是一位云游的道士。那场持续不退的高烧,烧毁了他大部分清晰的记忆,只余下“家中巨变、身患心疾”八个字,模糊而沉重。走投无路之下,他拜了道士为师,十余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起初只是想求一个安心,解开心头郁结,久而久之,两人便成了这世间唯一相依为命的家人。
林间一片沉寂,唯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葛善渊指尖微微颤抖,那些压抑多年的恐惧与孤苦,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心口的绞痛也随之愈发剧烈。
续写
许惊尘便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细微的喘息混着压抑的痛哼擦过耳畔,她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把将葛善渊从身后拽至身前。
滚烫的胸膛稳稳接住了葛善渊踉跄的身躯,坚实的臂膀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身前,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葛善渊心口的绞痛如潮水般翻涌,脸色惨白如纸,眉峰紧紧蹙起,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路蔓延至脸颊。他能清晰感受到许惊尘沉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甚至是衣料摩擦间传来的硬朗轮廓,明明是对方在救自己,可这般紧密相贴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在无端占了便宜。他想挣扎着退开,却被心口的剧痛绊住了动作,只能僵硬地靠在那人怀里,窘迫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与呼喝声越来越近,如擂鼓般敲在耳畔,许惊尘眸色一沉,根本无暇顾及怀中人的异样,只手腕用力,猛地收紧手中缰绳。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腾空,骤然调转方向,朝着与山寨截然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风猎猎刮过耳畔,卷起两人翻飞的衣袂。
缓过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葛善渊抬眼望向四周飞速倒退的景致,沙哑着嗓子开口:“这似乎不是回寨里的路。”
许惊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面色凝重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声音低沉而决绝:“那里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虽也有壮丁,但也只占少部分。更何况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让那变成世外桃源,护着一方安稳,我宁愿一人身死,也绝不可能将战火引到他们身上。”
葛善渊心头一震,下意识追问:“你死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许惊尘却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透着一股释然与从容:“很早的时候我就已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即便我不在,他们也能安稳度日。”
葛善渊怔怔望着身旁的人,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欣赏与动容。这世间多少人得了权势便沉溺其中,醉心权谋,早将初心抛诸脑后,让他们放手比夺其性命更难。可许惊尘偏偏截然相反,半生颠沛,屡遭劫难,却始终守着心底的善意与初心,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护佑旁人,这般气节风骨,世间罕有。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许惊尘骤然一声大喊:“前方无路了!”
葛善渊还未从思绪中回过神,只觉手腕一紧,被许惊尘死死攥住,一股大力裹挟着他,两人双双从断崖处纵身一跃。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一秒,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两人包裹,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岸边紧随而至的追兵怒喝着放箭,乱箭如雨般射来,那匹陪他们奔逃许久的骏马悲鸣一声,重重倒在了血泊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落水的瞬间,许惊尘死死护着葛善渊,避开了湍急水流的冲击。待稳住身形,他抬手将葛善渊冰凉的双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脖颈间,眼神坚定,用动作无声地告诉对方,抱紧自己。葛善渊依言收紧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脖颈,许惊尘则弓着背,稳稳驮着他,在冰冷湍急的河流中奋力向前游去。河水裹挟着两人一路漂流,不知过了多久,许惊尘终于带着他破水而出,奋力游向岸边。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河水潺潺流淌,林间鸟鸣清脆,追兵的声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惊尘撑着岸边的石块站起身,将背上的葛善渊小心扶下来,两人并肩瘫坐在湿软的河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却终究是甩开了生死危机,捡回了两条性命。
葛善渊蜷缩在许惊尘怀中时,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心口的绞痛与落水后的寒气相缠,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小小的、脆弱的影子,再没了半分平日里清冷淡然的模样。
许惊尘心下一紧,再顾不上周身狼狈,伸手将人圈紧,一步步挪到粗壮的古树干旁,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把葛善渊更紧地揽在怀里,用自己尚且带着余温的胸膛去焐他冰凉的身子。所幸是盛夏,林间晚风虽凉,却不至于刺骨,不至于让本就心疾缠身的人再添重伤。
不知过了多久,葛善渊才从那阵撕心裂肺的痛苦里缓过一丝清明,他微微抬眼,望着四周漆黑一片的夜色,连半点星火都无,声音虚弱得像风一吹就散:“为何不生火?”
许惊尘垂眸,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手臂依旧稳稳环着他,声音轻而静,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稳:“荒郊野岭生火,只会暴露自己,追兵来的更快。”
葛善渊闻言,低低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喘息后的沙哑,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看的卷宗多了,便也就知道了。”许惊尘语气平淡,仿佛那些藏在卷宗里的阴谋诡计、追杀围捕,都只是过眼云烟。
沉默再度漫上来,却不再是林间的死寂,而是带着一丝相依为命的温柔。
葛善渊靠在许惊尘怀里,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偷看过你的过去,那批让许府满门抄斩的粮草,就在我家地窖里。你可以带着那批粮草,翻案了。”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许惊尘的手臂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沉而淡:“当年之事,是皇子之争所造的孽。父亲押错了人,才落得这个下场。十年过去,当年的皇子已然成为储君,即便有了翻案的铁证,也难以撼动那至高位上之人。如今我只想活着,才对得起当年父母以假乱真、舍命护我周全之举。”
葛善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发颤:“可如今,我打开了那地窖,秘密已藏不住,我们……已是难逃厄运了。”
许惊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笃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也像在给彼此最坚实的安慰:“此事是当今圣上的逆鳞,他手握大权,最惜民心,绝不会让当年的龌龊昭然若揭。我们只要藏好自己,便还有生路。”
话音刚落,几声压抑的咳嗽突然从许惊尘喉咙里溢出,短促而沉闷。
葛善渊心头一紧,猛地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抬眼去看,这才惊觉许惊尘的脸颊烫得惊人,一片不正常的通红,连呼吸都比刚才急促了几分。她是练武之身,体魄本强,可方才驮着自己在冰冷河水中奋力漂流,又一路紧绷心神奔逃、抵御寒意,此刻松懈下来,风寒已然悄无声息缠上了身。
葛善渊伸手,指尖轻轻一碰她的额头,便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自责。
他明明是心疾缠身的累赘,却还要让舍命护着自己的人,落得这般受寒病重的境地。
而许惊尘只是勉强扯出一丝淡笑,依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滚烫的身躯,继续替他挡着林间的晚风,声音虽弱,却依旧坚定:“无妨……我撑得住。先歇着,等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周遭的寂静像是被一根细针猛然刺破,极轻极细的马蹄踏草声、士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慢悠悠飘了过来。隔得尚远,可在这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深夜林间,半点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刺耳。
葛善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心口刚平复的绞痛又隐隐翻涌,他猛地抬眼,撞进许惊尘骤然沉下来的目光——对方也听见了。
许惊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起身护在他身前,可身子刚站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砸下来,他脚步一软,踉跄着往旁侧倒去,本就滚烫的额头渗满了冷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风寒攻心,再加上连日奔逃耗损过大,这具素来强健的身躯,终究是撑到了极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葛善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半分犹豫,弯腰便将人稳稳背在了背上。他身子单薄,又有心疾,这一背几乎压得他胸腔发闷,可他牙关死死咬紧,连一丝痛哼都没发出。许惊尘趴在他肩头,意识昏沉间也明白,此刻自己再逞强只会拖累两人,便顺从地放松了身子,手臂轻轻环住了葛善渊的脖颈,将大半重量交付于他。
夜色漆黑,葛善渊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凭着本能往密林深处狂奔,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心疾带来的窒息感一阵阵袭来,他却不敢停,不敢慢。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耳边的追兵声响彻底淡去,他才瞥见前方一片错落嶙峋的石林,石峰交错、隐蔽幽深,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踉跄着冲进去,找了处两石相夹的死角,才小心翼翼将许惊尘放下。
两人身上湿透的衣袍,早已在一路奔逃的颠簸与彼此的体温中烘得半干,紧贴在身上,带着夏夜的燥热与惊魂未定的湿冷。
可还没等葛善渊喘匀一口气,一阵愈发清晰的脚步声,便从石林外缓缓靠近,甚至能听见士兵用兵器拨开草丛的窸窣声响。
葛善渊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坠到了谷底。
他慌了。
原本是奔逃避险,竟阴差阳错,与追兵的方向越走越近。石林地形虽复杂,可一旦被搜山,他们这两个伤病缠身的人,根本无处可逃。他攥紧了手心,指尖掐进肉里,一片冰凉,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眼前只剩下一片走投无路的漆黑。
就在他浑身发颤、几乎要崩溃之际,一只温热却无力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许惊尘仰着脸,脸颊依旧通红,笑容却平静得近乎释然,她轻声开口,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砸在葛善渊心上:“丢下我吧,这是我的命数,不是你的。”
葛善渊猛地回神,疯了一样拼命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生死与共,从最初的萍水相逢,到后来的相依为命,他对眼前这个人的心意,早已越过了知己,越过了恩情,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情深意重。他可以死,却绝不能丢下许惊尘一个人。
电光火石之间,师父当年的话骤然浮现在脑海——“你此生道缘浅,天命薄,只可替人算一次命,算过之后,天命反噬,吉凶自知。”
一语点醒梦中人。
葛善渊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孤注一掷的光,他挣开许惊尘的手,不顾身体的不适,蹲在地上飞快捡拾碎石与细枝,在地面上摆开一圈简易却规整的卦阵,随即盘腿坐于阵中,双目紧闭,指尖飞快掐诀,口中默念起师父所传的天命卦辞。
他只有一次算命的机会。可他偏要一次,算两个人的生路,算两人如何破局逃生。
他不知道这逆天改命的一算,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代价,是折寿、是心疾爆发,还是更可怕的天命反噬,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不能让许惊尘为他而死。
许惊尘看着他不顾一切摆卦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取代了平静。她强撑着头重脚轻的眩晕,踉跄着站起身,一脚狠狠踢散了地上的石子与树枝,卦阵瞬间崩毁。
随即她蹲下身,双手稳稳按住葛善渊的双肩,目光沉重而语重心长,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字字坚定:“我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但也该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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