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刺史府夜宴

作品:《冲天玄甲:黄巢弑天录

    同州,刺史府。


    时近黄昏,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酝酿着一场早春的寒雨。刺史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擦拭得锃亮,却依旧带着几分陈年的湿冷气息。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两名挎着腰刀的州兵披着蓑衣,在门廊下躲着渐起的风,眼神警惕地扫过空旷的街道。


    府内,后宅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却驱不散室内凝重的气氛。同州刺史李孝昌,年近五旬,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髯,穿着常服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他此刻背着手,在铺着厚毡的地上来回踱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下首坐着两人。一个是文士打扮,四十许人,面皮焦黄,留着山羊须,是同州别驾崔沅,李孝昌的心腹幕僚。另一个则是一身戎装,体格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是同州兵马使张直方,掌一州兵权。


    “都哑巴了?”李孝昌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尧山那边,探清楚了没有?到底是他娘的怎么回事?真有什么宝贝,还是他娘的有人在装神弄鬼?”


    张直方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使君,末将亲自带人又去了一趟,到了尧山脚下那片林子,就他娘的邪性!大白天起雾,进去就迷路,转悠半天又绕出来。派了几个胆大的斥候摸进去,到现在还没音信。那晚上的光,还有动静,附近几个村子都看见了,不像是假的。依末将看,要么是真有山精野怪作祟,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布阵弄鬼,不想让人靠近。”


    “布阵弄鬼?”崔沅捻着山羊须,慢条斯理道,“能使出这般手段,遮蔽山形,惑人耳目,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地煞教妖人,最擅此类鬼蜮伎俩。前些日子长安地陷,传言便是地煞教总坛崩塌,其妖人流窜四方,或有可能窜入我同州境内,于尧山潜藏,图谋不轨。”


    “地煞教?”李孝昌眼皮一跳。他是地方官,对这类邪教极为忌惮,尤其是听说地煞教与逆贼黄巢、甚至与长安地陷都有关联,更觉棘手。“若真是地煞教余孽,凭我们州兵,怕是难以剿灭。是否……上报朝廷,请神策军或潼关守军前来?”


    “不可!”崔沅立刻摇头,“使君,此事蹊跷。若上报朝廷,一来,显得我等同州文武无能,连些许妖人都处置不了,平白落人话柄。二来,若尧山真有异宝,引来朝廷或神策军,哪里还有我等同州的份?三来……”他压低声音,“长安那边,田、杨二位中尉正因重犯脱逃之事焦头烂额,与裴澈等朝臣斗得不可开交,此时上报,未必能得援手,反而可能卷入朝争,惹祸上身。”


    李孝昌脸色变幻,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这刺史之位,得来不易,靠的是左右逢源和大量金银打点,最怕的就是麻烦,尤其是可能掉脑袋的大麻烦。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静观其变,暗中查探。”崔沅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张兵马使继续派可靠人手,封锁尧山周边要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但也不必强攻。多派探子,混入那些近日涌入同州的生面孔中,打探他们的来路和目的。同时,使君可暗中联络一些……有道行、有本事的奇人异士,许以重利,请他们出手探明尧山虚实。若真有宝物,我等先下手为强;若是地煞教余孽,或可借奇人之力除之,再上报请功,岂不两全其美?”


    李孝昌听得连连点头:“此计甚妥!就依别驾之言。张兵马使,加派人手,盯紧尧山和各处关隘、码头!崔别驾,寻访奇人之事,就劳你多多费心,所需银钱,从府库支取,务必隐秘!”


    “下官(末将)遵命!”两人拱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使君,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故人之后,有要事相商,递上了这个。”


    管家从门缝递进来衣物。李孝昌接过,是一块半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铜牌,正面刻着一个“盐”字,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兽头印记。他脸色微微一变,这块牌子,他认得。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华州做司马时,与一伙私盐贩子打交道,对方首领的信物。后来那首领被官府剿杀,其手下星散,没想到……


    “来人什么模样?”李孝昌沉声问。


    “回使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色焦黄,左脸有疤,带着斗笠,看不清全貌。说话带着曹、濮一带的口音。他只说将此物呈上,使君自会明白。”


    曹濮口音?黄巢起家的地方!李孝昌心中猛地一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


    他强作镇定,对崔沅和张直方道:“二位先去办事吧,本官有些私事要处理。”


    崔沅和张直方对视一眼,识趣地告退。


    待二人离开,李孝昌深吸一口气,对管家道:“带他去偏厅,小心些,莫要让人看见。”


    片刻后,偏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炭火同样烧得很旺。李孝昌坐在主位,看着被管家引进来、摘下斗笠的汉子。果然是面色焦黄,左颊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正是王彪。


    “草民王三,见过使君。”王彪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王三?”李孝昌打量着对方,缓缓道,“这块牌子,有些年头了。你家主人是……”


    “昔年华州道上,承蒙使君行个方便,我家首领一直感念。可惜首领福薄,未能亲自再来拜谢。”王彪道,话中有话。


    李孝昌确认了对方身份,心中惊疑更甚,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故人之后,不必多礼。坐。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见教?可是遇到什么难处?本官若能相助,看在故人面上,自当尽力。”


    王彪没有坐,依旧站着,直视李孝昌:“不敢劳烦使君。实不相瞒,此次前来,并非为草民自己,而是受人所托,想与使君谈一笔……买卖。”


    “买卖?”李孝昌挑眉,“什么买卖?”


    “一笔能让使君加官进爵,也能让托付之人暂时安身立命的买卖。”王彪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托付之人,姓黄,单名一个巢字。”


    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李孝昌还是浑身一震,手中端起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四溅!他猛地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着王彪,声音发颤:“你……你说谁?!”


    “前冲天大将军,黄巢。”王彪重复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荒……荒谬!”李孝昌声音尖利起来,强作镇定,但眼神中的慌乱出卖了他,“黄巢逆贼,早已伏诛!地宫崩塌,尸骨无存!朝廷邸报写得清清楚楚!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冒充逆党,前来讹诈本官?!来人……”


    “使君!”王彪打断他,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历经血战的杀气隐隐散发,让李孝昌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是真是假,使君心中自有计较。长安地陷,天坑犹在。左军地牢之事,想必使君也略有耳闻。真死了,还是‘被’死了,使君为官多年,难道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李孝昌脸色青白交加,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明白!长安传来的消息虽然语焉不详,但左军地牢逃脱重犯、右军大肆搜捕、朝堂弹劾攻讦,这些他岂能不知?只是万万没想到,那逃脱的“重犯”,竟然真的是黄巢!而且,竟然找上了自己!


    “他……他现在何处?”李孝昌的声音干涩无比。


    “很安全。”王彪道,“大将军知道使君为难,故而不便亲自前来。只是托我给使君带几句话。”


    “什么话?”


    “第一,大将军此番脱困,无意再掀兵戈,惊扰地方。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养好伤势,了却残生。使君若能行个方便,提供些许庇护,待大将军伤愈,自会远走高飞,绝不连累使君。”


    “第二,大将军知使君近来为尧山之事烦忧。尧山异象,恐非吉兆,内中或有凶险。大将军或可助使君一臂之力,探明虚实,化解灾厄。甚至……若真有什么机缘,也愿与使君共享。”


    “第三,”王彪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将军还让我提醒使君,近日同州境内,恐不太平。除了地煞教余孽,或许还有其他势力暗中窥伺。使君身系一州安危,还需早做打算,莫要为人所乘。”


    三条信息,一条是请求(或威胁),一条是利诱,一条是警告。软硬兼施,将李孝昌拿捏得死死的。


    李孝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收留黄巢?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泄露,别说官位,全家性命都难保!可不收留?黄巢既然能悄无声息摸到同州,找到自己门上,其潜藏的能量和决心可想而知。若断然拒绝,激怒了这尊杀神,他李孝昌有几条命够赔?更别提,黄巢还提到了尧山和其他势力……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使君,”王彪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大将军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也知使君为难。故而,并不需使君公开庇护,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供一处僻静宅院,些许药物用度,再帮忙遮掩一下行踪即可。大将军伤势不轻,需静养数月。数月之后,无论尧山之事有无结果,大将军都会离开,从此与使君再无瓜葛。至于使君的‘辛苦’……”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大将军不会让朋友白忙。这是长安‘通宝柜坊’的五千贯飞钱汇票,凭此即可在天下各州通宝柜坊支取现钱,绝无痕迹。事成之后,另有厚报。”


    五千贯!李孝昌瞳孔一缩。这几乎是他这个刺史明面上两三年的俸禄了!黄巢果然大手笔!而且是用柜坊飞钱,隐秘安全。


    贪念、恐惧、权衡,在李孝昌心中激烈交战。书房内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良久,李孝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伸手,拿起那张飞钱汇票,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放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黄公现在何处?伤势如何?”他改了称呼,声音带着一丝妥协的虚弱。


    王彪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大将军目前在城西‘悦来客栈’暂住,伤势虽重,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和上好药材。”


    “悦来客栈?太过招摇!”李孝昌皱眉,迅速做出决断,“城北有一处别院,原是我一远房亲戚的产业,久无人住,颇为清净,且与市井隔绝。我即刻派人前去收拾,入夜后,你们悄悄搬过去。所需药物用度,我会让可靠之人送去。记住,万万不可走漏风声!若有半点差池,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使君放心,我等晓得厉害。”王彪抱拳,“那尧山之事……”


    “待黄公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李孝昌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你且回去准备,子时前后,我会派人去客栈接引。记住,只许黄公和少数核心随从前往,其他人等,务必分散隐匿,不可聚集,以免引人注意。”


    “明白!”王彪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王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李孝昌如同虚脱般瘫在椅子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张飞钱汇票,冰凉的纸张却让他掌心冒汗。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是引狼入室,还是奇货可居。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李孝昌,已经别无选择地,被绑上了一艘驶向惊涛骇浪的……贼船。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酝酿已久的寒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在刺史府的屋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子夜,雨未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


    城北,榆林巷深处,一座门庭冷落的三进宅院后门悄然打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几名身着蓑衣、看不清面容的汉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院中,后门随即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黄巢在王彪和孟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雨水打湿了地面,空气阴冷潮湿。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院,黑瓦白墙,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沉寂,只有正房廊下悬着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小老头,带着两名仆妇,垂手候在廊下。见到李孝昌亲自陪同一位披着厚重斗篷、身形高大却明显虚弱的男子走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多看一眼。


    “黄公,这便是寒舍别院,简陋了些,还望海涵。”李孝昌脸上堆着笑,语气恭敬,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惊惧与不安。他亲自将黄巢引入正房。房间早已收拾妥当,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床榻、桌椅、屏风一应俱全,虽然不算奢华,但也整洁舒适,桌上还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有劳使君费心。”黄巢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虚弱,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他在孟楷的搀扶下,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王彪、孟楷侍立身后。刘汉宏、林言、赵璋等人则在外间和院中警戒。李孝昌带来的护卫,都被客气地“请”到了前院。


    “黄公伤势可有好转?所需药材,下官已命人备下,稍后便送来。”李孝昌亲自为黄巢斟茶,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已无大碍,静养即可。”黄巢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取暖,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孝昌,“使君不必如此客气。黄某如今是丧家之犬,能得使君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日后,还需仰仗使君之处甚多。”


    “黄公言重了,言重了!”李孝昌连连摆手,额角又渗出细汗,“能为您效劳,是下官的福分。只是……”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使君有何为难,但说无妨。”黄巢道。


    “唉,”李孝昌叹了口气,“不瞒黄公,下官这刺史,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同州地近京畿,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近日尧山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朝中恐怕也已有所耳闻。下官是既怕尧山真有凶物为祸地方,又怕处置不当,惹来朝廷责难。如今黄公在此,下官是既喜且忧啊。喜的是,有黄公这等大才,或可解尧山之困;忧的是,万一走漏风声,被朝廷知道下官私藏……咳,招待黄公,那下官全家,可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既想利用黄巢解决尧山麻烦,又怕被牵连。


    黄巢放下茶盏,缓缓道:“使君的顾虑,黄某明白。黄某可以保证,在此养伤期间,绝不主动生事,一切行止,皆听从使君安排。至于尧山之事,黄某也略知一二,确实蹊跷。若使君信得过,黄某可派人先行查探,查明虚实,再作计较。若能平息祸端,功劳自然是使君的。若真有险难,黄某也会量力而行,绝不强求,更不会连累使君。”


    他语气诚恳,条理清晰,既给了李孝昌定心丸,也摆明了合作的态度。


    李孝昌脸色稍缓,犹豫道:“黄公手下,固然是能人辈出,但尧山那地方,邪性得很,寻常兵丁进去就迷路,还有去无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事,黄某自有计较。”黄巢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金红光芒,虽然微弱,却让李孝昌心头莫名一悸。“使君只需提供尧山周边的详细舆图,以及近日各方势力在此活动的信息即可。探查之事,不劳使君费心。”


    见黄巢如此笃定,李孝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舆图和情报,下官稍后便让人送来。只是……探查之事,务必隐秘,万不可打草惊蛇。”


    “自然。”黄巢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事,想请教使君。”


    “黄公请讲。”


    “使君可知,近日同州境内,可有一个身穿破烂黑袍、半边脸似被火烧过的独眼汉子出没?此人姓朱,名温。”


    “朱温?”李孝昌一愣,仔细回想,摇了摇头,“下官未曾留意。黄公与此人有旧?”


    “是敌非友。”黄巢淡淡道,“此人乃地煞教余孽,心狠手辣,若他也来到同州,恐怕目的不纯,或会对使君不利,亦会干扰尧山之事。还请使君多加留意,若发现此人踪迹,务必告知黄某。”


    “地煞教余孽?!”李孝昌脸色又是一变,心中叫苦不迭。一个黄巢已经够头疼了,怎么又冒出来个地煞教护法?这同州,还真是成了各路妖魔鬼怪的汇聚之地了!“下官记下了,这就吩咐下去,严查此人!”


    两人又谈了片刻,主要是李孝昌介绍同州风物和当前局势,黄巢偶尔询问几句。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孝昌见黄巢面露倦色,识趣地起身告辞:“黄公重伤未愈,需好生休养,下官就不多打扰了。一应所需,尽管吩咐下人。若有要事,可让王壮士随时到府中寻我。”


    “有劳使君。”黄巢微微颔首。


    李孝昌躬身退出正房,在管家的陪同下,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浑身不自在。


    待李孝昌走远,王彪关上门,低声道:“大将军,这李孝昌,靠得住吗?我看他吓得够呛,别到时候反咬我们一口。”


    孟楷也道:“此人贪财怕事,首鼠两端,不可全信。我等还需多做几手准备。”


    “无妨。”黄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炭火的暖意和体内异火缓慢的流转,“他越是怕,越是不敢轻易出卖我们。至少,在尧山之事明朗前,我们是安全的。他需要我们替他探路,甚至解决麻烦。我们正好借他的势,在此站稳脚跟,恢复元气。”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尧山……‘影’说得对,那里恐怕真有‘门’的线索。朱温也来了,恐怕目标一致。我们必须抢先一步。”


    “大将军,您的伤……”孟楷担忧道。


    “不妨事。有‘影’相助,伤势恢复比预想快。”黄巢道,“王彪,孟楷,你们抓紧时间,按照李孝昌提供的舆图和情报,制定探查尧山的计划。赵璋,你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混入城中,重点打探朱温和那些神秘势力的动向。刘汉宏,林言,你们负责别院警戒,确保此地安全。”


    “是!”众人领命。


    “另外,”黄巢补充道,“让李孝昌送来的药材,仔细检查后再用。此人心思多,不得不防。”


    “明白!”


    众人分头行事。黄巢独自坐在房中,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神沉入体内。


    左胸的异火,在“影”的引导和自身调养下,比之前“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驳杂狂暴,但已能在经脉中相对平稳地流转,滋养伤处,修复损耗。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这异火的流转,自己的五感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能隐约“听”到远处街道上更夫敲梆的声音,能“嗅”到雨中泥土和远处炊烟的淡淡气味。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呼唤:“影?”


    没有回应。那冰冷的存在,似乎又隐匿了起来。但黄巢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冰冷感知,如同最细的蛛丝,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别院周围,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望者。


    它也在等待。等待他恢复,等待他带路,去寻找那扇“门”。


    雨夜深沉,同州城在寒意中沉睡。唯有城北这座不起眼的别院,灯火未熄,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点星火,微弱,却蕴含着搅动风云的力量。


    而在同州城另一个角落,一座临河的废弃水神庙里。


    篝火跳动,映亮了一张半边完好、半边布满狰狞烧伤疤痕的脸。独眼在火光下闪烁着怨毒而兴奋的光芒。


    朱温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溅起。他身后,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身影,皆穿着深色衣衫,气息阴冷,正是他从地煞教残余势力中重新收罗、或威逼利诱来的心腹。


    “确定了吗?李孝昌那老狗,今晚接进了什么人?”朱温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回护法,”一个瘦小如猴的汉子低声道,“小的亲眼看见,两辆马车从悦来客栈后门出来,去了城北榆林巷,进了一处李孝昌名下的别院。驾车和护卫的,都不是州兵,但身手矫健,像是练家子。马车里下来的人,被斗篷裹得严实,看不清脸,但身形高大,似乎有伤,被人搀扶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榆林巷……别院……”朱温独眼中寒光闪烁,“李孝昌这老狐狸,果然偷偷摸摸藏了人。会是黄巢那杂种吗?”


    “十有八九!”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狠声道,“除了他,谁能让李孝昌这么偷偷摸摸,如临大敌?护法,咱们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朱温阴冷一笑,“黄巢既然敢来同州,还找上李孝昌,必有所图。尧山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圣物’的气息,绝不会错!黄巢这杂种,身上有兵主之血,对圣物气息最是敏感,他肯定也是冲着尧山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破败的庙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让他先去探路!尧山那地方,邪性得很,正好让这杂种替我们趟趟雷!等他和李孝昌,还有那些闻着味儿来的杂鱼们,在尧山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坐收渔利!圣物是我的,黄巢的命……也是我的!”


    他猛地转身,独眼扫过身后众人,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化整为零,潜入城中,盯紧榆林巷别院和尧山方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黄巢这丧家之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遵命!”众人低声应诺,身影迅速融入庙外的黑暗雨夜中。


    朱温独自站在篝火旁,火光将他扭曲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舞动的妖魔。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个狰狞而期待的笑容。


    “黄巢……咱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地宫之仇,毁教之恨,还有……你加诸于我身的痛苦与耻辱……我会让你,百倍偿还!”


    寒风卷着冷雨,从破庙的缝隙中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同州城的夜,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漩涡,将越来越多的人和势力,卷入其中。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三日后的深夜,雨歇云散,一弯残月斜挂天际,洒下清冷朦胧的辉光。


    尧山,位于同州城东北约四十里,山势并不高峻,但连绵起伏,植被茂密,多有深谷幽潭,在当地人口中,向来有些神怪传说。平日里也有樵夫猎户进山,但自从月余前开始出现异象,夜间常有怪光和闷响,进山的人便越来越少,最近更是被视为禁地,无人敢近。


    此刻,尧山主峰东南麓,一片黑压压的原始森林边缘。


    五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林阴影中悄然浮现。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披着深色斗篷,正是黄巢。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比之三日前已好了太多。体内异火在“影”的协助和自身调养下,初步稳定,虽离痊愈尚早,但已恢复了部分行动和自保之力。


    他身后,是王彪、孟楷、赵璋,以及一个李孝昌派来的向导——一个绰号“山猫”的老猎户,对尧山地形极为熟悉,但此刻也是面色发白,眼神惊惧。


    “黄……黄公,就是前面这片林子。”山猫指着前方黑黢黢、仿佛巨兽蹲伏的森林,声音发颤,“从大概一个月前开始,这林子就变得邪性。白天进去,明明是大晴天,林子里却总是雾蒙蒙的,看不了多远。走着走着就迷路,怎么绕都绕不出来,好像鬼打墙。到了晚上,林子里就有各种怪光,红的、绿的、蓝的,飘来飘去,还有轰隆隆的闷响,像打雷,又不像。前些日子,使君派来的兵爷,有几个进去就没再出来……”


    黄巢凝神望去。眼前这片森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静谧,与寻常山林并无太大不同。但他左胸的异火,却在此刻微微跳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奇异的、混杂着灼热与阴寒的悸动。仿佛林中有某种东西,在隐隐召唤,又隐隐排斥。


    “感觉到了吗?”冰冷的声音直接在黄巢脑中响起,是“影”。


    “嗯。很淡,但确实有……‘门’的气息,而且很杂乱,似乎不止一股。”黄巢在心中回应。


    “进去看看。跟紧我,别乱走。” “影”说完,一缕极淡的黑气,从黄巢脚下的阴影中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向前延伸,没入森林边缘的黑暗中。


    黄巢不再犹豫,对身后几人道:“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惊慌,不要乱跑。王彪,孟楷,护住两翼。赵璋,断后。山猫,你走中间,指路。”


    “是!”王彪等人应下,尽管心中忐忑,但见黄巢镇定,也稍安。


    山猫更是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紧紧跟在黄巢身后。


    一行人保持着警戒队形,踏入了那片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鬼林”。


    一进林子,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甜腥味,混合着陈年落叶腐烂的气息。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使得林间更加昏暗。


    “注意脚下,跟着黑气走。”黄巢低声道。众人这才注意到,前方地面上,有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细线,蜿蜒向前,正是“影”留下的路径指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沿着黑线前行,起初并无异样。但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周围的雾气开始悄然弥漫。那不是水汽形成的白雾,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微光的灰白色雾气,无声无息地从地面、树根、枝叶间渗出,迅速变浓,很快便将众人的视线限制在数丈之内。


    “来了!就是这雾!”山猫声音发抖,“之前那些人,就是进了这雾里,就再没出来!”


    几乎同时,黄巢感到胸口的异火跳动骤然加剧!不仅如此,他怀中的某物,也开始微微发烫——是那半截从玄音处得来、后来被“影”净化过的青玉断笛!


    笛子有反应,说明此地有强烈的、非常规的能量场,或者……有与守钥人一脉相关的东西?


    “凝神,跟着我走,别看雾里的东西。” “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黄巢立刻低声警告众人。然而,话音刚落,走在侧翼的刘汉宏,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那边……好像有人!”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左侧浓雾深处,隐约有道白色的人影,静静站立,背对着他们,长发披散,身形窈窕,似乎是个女子。


    “是……是山鬼!尧山的山鬼索命来了!”山猫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孟楷也脸色发白,但他强自镇定,低喝道:“别胡说!障眼法而已!”


    那白衣人影,却在这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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