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婴

作品:《阴阳铺子

    陆深走了以后,一连三天没动静。


    他没再来,我也懒得去找他。隔壁住着个心理咨询师,不是我该管的事。他爱来不来,爱查不查。


    倒是第四天早上,有个人来找我。


    男人,三十出头,穿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口都松了。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眼睛下面两圈黑眼圈,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进来。


    “你是……阴阳铺子的?”


    “嗯。”


    “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找人找派出所,找鬼找我。你这个……找人还是找鬼?”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不是什么正经人。”我说,“我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你要是想找活人,出门左转。”


    他没动,站在那儿,攥着手指头。


    “我找的不是活人。”他说。


    他叫郑伟,是城东一个工地上干活的。


    他说他老婆五个月前怀孕,检查过,说是女儿。他妈想要儿子,让他老婆打掉。她不肯,他妈就在她吃的东西里加了东西。


    孩子没了。


    没了之后,他老婆整个人就不对劲了。不说话,不吃饭,每天就抱着那个已经成型的胎盘哭。哭了十几天,人进了医院,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医生说,再这样下去,病人自己也要没了。”


    他说完,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我想找找那个孩子。”


    “找她干嘛?”


    “我想……给她烧点纸。”他说,“我跟她说说话。”


    “你认她吗?”


    “认。”


    “你妈认吗?”


    他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答案。


    “那你来干嘛?”我说,“你又不能替你妈认。”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很久,他说:“她是我孩子。”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郑伟说好了,下午三点去他家里看看。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全是小广告,墙上涂得乱七八糟。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墙上写着几个字,用红漆写的:“严禁倒卖婴儿”。


    字已经旧了,漆都裂了,但还能认出来。


    郑伟住的是个两居室,客厅很小,堆了一堆工地上的东西:安全帽、胶靴、一袋还没开封的水泥。沙发是那种老式布艺沙发,弹簧都露出来了,上面铺了张旧床单。


    他妈不在家。郑伟说她去打麻将了。


    “打麻将的时候,你老婆在医院?”


    “她……她也管不了。”


    我没说话。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床上堆着被子,被子下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人躺着。但被子是冷的,没人气。


    “我老婆住院之后,这床没人动过。”郑伟说,“她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窗户。


    窗户下面放了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前面摆着一碗米,米上插了三根香。香已经灭了。


    “那是?”


    “我给小孩弄的。”他说,“她没了之后,我请了张照片,是彩超的。”


    彩超的照片。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胎儿,大概五六个月大的样子,蜷缩着,像个睡着的小人。她的小手抓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是个女儿。


    郑伟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有心跳的时候,”他说,“我听到过。”


    我没回头。


    “我想跟她说说。”他说,“我想跟她道歉。”


    “道歉什么?”


    “为我没护着她。”


    那天晚上,我在郑伟家里待到半夜。


    他妈打麻将还没回来。郑伟说正常,她有时候打到大半夜才回。


    “她不问你老婆?”


    “她不问。”


    “也不问你?”


    “她不管这些。”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你老婆住院了,”我说,“你不陪她?”


    “我……我去了她也不认识我。”郑伟说,“她谁都不认识了。”


    那你来干嘛?


    我没问出口。


    半夜十二点,郑伟撑不住睡着了。他躺在沙发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像是在求饶。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张彩超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睡得很熟,一点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妈在医院里躺着,已经不认识她爸了。


    她不知道她爸坐在客厅里,睡着了,求饶一样。


    她不知道她奶奶在外面打麻将,打到半夜才回。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睡着了。


    在彩超里,睡得很安静。


    凌晨一点,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又像什么东西被捂着嘴。


    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的。


    我蹲下来,掀开床单,往床底下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越来越清楚。


    哭声,婴儿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在叫妈妈。


    我没动,就蹲在那儿,听着。


    哭了大概有五分钟,声音慢慢停了。


    停了之后,床底下安静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张彩超照片前面。


    照片上的小女孩还是那个姿势,蜷着,小手抓着什么东西。


    但她的脸好像动了一下。


    是错觉。


    我没理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从暖壶里倒的,热水,烫嘴。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小,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我没回头,继续喝水。


    喝完水,我把杯子放下,转过身。


    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彩超照片前面那碗米,被碰过了。


    有手指印,按在米里,小小的,细细的,像婴儿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郑伟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你一夜没睡?”


    “嗯。”


    “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等我开口。


    “她在我床底下哭。”我说,“哭了五分钟就不哭了。”


    郑伟的脸变了。


    “她……她还在那儿?”


    “在。”


    “她……她怨不怨我?”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说话?”


    “能。”我说,“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你妈给她喂东西的时候,你在哪儿?”


    郑伟的脸色白了。


    “我在……我在客厅。”


    “你听到动静了吗?”


    “……听到了。”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没说话。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妈不让我进去。”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会处理好的,不用我管。”


    “你就信了?”


    “我……”


    他没说完。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头低着,肩膀在抖。


    “我以为……我以为真的会处理好的。”他说,“我以为我妈不会害她。”


    “但她还是害了。”


    他没说话。


    “你进去过吗?”


    “……没有。”


    “你连试一下都没有?”


    他没回答。


    他蹲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憋着什么。


    我在郑伟家里找到了那个孩子。


    她藏在床底下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个没睡醒的胎儿。


    她很小,比彩超照片上看起来还小。皮肤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她的眼睛没睁开,嘴唇在动,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是郑家的孩子?”


    她没动,没反应。


    “你妈在医院里。她想见你。”


    她动了动,像是在听。


    “你爸也在这儿。他想跟你说说话。”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眼睛很小,黑眼珠几乎看不见,全是白的。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口枯井。


    “你恨他们吗?”我问。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转过脸去,又蜷起来了。


    像是不想听了。


    我回去找郑伟。


    “她说什么了?”


    “她没说什么。”


    “那她……”


    “她没恨你。”我说。


    他愣住了。


    “她也没原谅你。”我说,“她就是……没感觉了。”


    “什么叫没感觉了?”


    “就是没感觉了。”我说,“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叫恨什么叫原谅。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在一个地方待着,然后有人往她嘴里喂东西,她不想吃,但吃不下。然后她就没了。”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就是没了。”


    郑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又像是被打了好几巴掌。


    “我……”


    “你当时要是进去看一眼,她就不用死。”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很重。


    郑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郑伟问:“她现在在哪儿?”


    “在你家。”


    “我能再见她吗?”


    “能。”


    “我想……我想跟她说说对不起。”


    “她听不懂。”我说,“但你能说。”


    那天晚上,郑伟在床前跪了一夜。他跪在那儿,一句话没说,就看着床底下。


    半夜的时候,他睡着了。


    我没叫他。凌晨四点多,我看到床底下有个东西在动。


    是那个孩子。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了,慢慢地,爬到郑伟边上,蹲在那儿看他。


    郑伟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那个孩子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很小,像米粒一样。


    碰完了,她收回手,又爬回床底下去了。


    天亮的时候,郑伟醒了。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摔了一下。


    “她呢?”他问。


    “走了。”


    “走了?去哪儿?”


    “走了。”我说,“该走了。”


    郑伟愣住了。


    他走到床前面,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灰,和一点已经干了的血迹。


    “她……”


    “她不想留在这儿了。”我说,“你给她道过歉了。”


    “我没说……”


    “你跪了一夜。”我说,“她看到了。”


    郑伟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床底下,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他问。


    “你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说:“郑念念。”


    “为什么要叫念念?”


    “因为……”他说,“因为我想记住她。”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郑伟把他女儿的遗体送去了火化。


    骨灰装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深灰色,像烧过的纸。


    他把她葬在了老家一座山脚下,那座山能看见日出。


    他老婆后来也出了院,但精神一直不太好。郑伟没再提孩子的事,他老婆也不提。


    他们就那么过着,像两个空壳。


    那碗米我让郑伟留着。


    米上还有那个婴儿的手指印,小小的,细细的。


    “要是以后还想要她,就给她烧点纸。”我说,“她能收到的。”


    “她会原谅我吗?”


    “不知道。”我说,“但她至少知道你记得她。”


    我走的时候,郑伟问我多少钱。


    “两百。”


    他给了钱。


    我拿着钱,走出那个小区。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飘。


    窗户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个小孩在那儿睡过,睡了五个月。


    然后她没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刘大爷在门口等我。


    “有个男的花了三百块钱,买了三炷香,在你门口烧了。”


    “什么样的男的?”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骑自行车来的。烧完香就走了。”


    我想了想,想不出是谁。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是烧香,磕头,磕完就走了。”


    “他给我的钱?”


    “给了。放你柜台上了。”


    我回去看了看,柜台上果然有钱,三百块,用报纸包着。


    我打开报纸,里面还夹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我把三百块钱收进抽屉。


    那炷香烧过的痕迹还在门口,地上有个圆圆的黑印。


    我不知道那个骑车来的男人是谁。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笔债。


    有些债,活人欠死人的,还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