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外婆潇洒买零食 笑大舅狼狈出公差(3)

作品:《血色七杀碑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十章 看外婆潇洒买零食 笑大舅狼狈出公差


    第四十五回 看外婆潇洒买零食 笑大舅狼狈出公差(3)


    富秋一听要出门,眼睛亮了,铅笔一扔就要跑。


    那支铅笔在茶几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人已经蹿到了门口,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兔子,连蹦带跳的,两个小揪揪在脑后一甩一甩。


    “把铅笔收好,别弄丢了!”我喊了一嗓子。


    她乖乖地跑回来,弯腰捡起铅笔塞进口袋,然后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小手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奶糖的香味,五根手指头像五截嫩藕,又短又胖,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重阳镇的街道不大,从街头走到街尾也就几百米。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了金黄色。那光线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涂在青石板路上,涂在老房子的瓦片上,涂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懒洋洋的。


    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葱蒜和豆腐;有的背着手遛弯,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老街;有几个老头坐在树荫下打扑克,吆五喝六的,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时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富秋一路上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


    “金娃子哥哥,那是什么?”


    她指着一个灰扑扑的长方形石块,上面还放着一盆水。


    “那是磨刀石,磨菜刀用的。”我说,“你仔细看,中间那条凹槽就是磨刀磨出来的,磨了几十年了。”


    “金娃子哥哥,那是什么?”


    她又指着路边一个圆滚滚的铁皮桶,桶身上还冒着烟。


    “那是煤炉子,烧蜂窝煤的。你看那个蓝色的火苗,就是煤球在烧。”


    “金娃子哥哥,那是什么?”


    “那是……”我看了一眼,差点没噎住,“那是公共厕所。你别问了行不行!”


    富秋被我凶了一句,嘴巴一瘪,眼睛一红,下嘴唇抖了两下,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塞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糖纸,又抬头看了看我,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的阴云立马散了个干干净净,又笑嘻嘻的了。


    五岁孩子的情绪转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连个缓冲都没有。


    走到街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胖婶。


    胖婶是镇上有名的“广播站”,人送外号“重阳镇一台”。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她准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添油加醋地传遍全镇,然后再添油加醋地传回来,添到最后连当事人都认不出是自己的事了。


    她姓什么我忘了,反正大家都叫她胖婶。她确实胖,圆滚滚的,像一节竖起来的火车车厢,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那一团移动的肉山。


    “哟,这不是金娃子嘛!”胖婶一看见我就扯开了大嗓门,那嗓门大得像是装了扩音器,整条街都听得见,“好久不见,长高了不少啊!旁边这个小姑娘是谁家的?”


    “我表妹,富秋。”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想拉着富秋赶紧走。


    “富秋?哦哦,郑家的闺女啊!”胖婶上下打量了富秋一番,啧啧称赞,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宝贝,“长得可真水灵,像她妈。她妈是不是又去省城了?我听说是去进修,回来就要当官了?那可真了不得!”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不想跟胖婶多说,拉着富秋就要走。


    胖婶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金娃子,你大舅最近忙啥呢?”


    她凑得太近了,一股大蒜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往后仰了仰。


    “我前天看见他跟虚秘书一起坐车走了,车上就他们俩,你说这孤男寡女的……”


    “大舅是办公事。”我打断她的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公务出差,有秘书陪着很正常。这有什么奇怪的?”


    “正常?”胖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道光,让人浑身不自在。


    “当然正常,太正常了。不过金娃子,你可要乖乖的,大人的事别多问,知道不?”


    她说完就摇摇晃晃地走了,屁股左一扭右一扭,像一只蹒跚的企鹅。走出好几步还回过头来朝我挤了挤眼睛,留下一串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声。


    “呵呵呵呵……”


    那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胖婶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是硌得慌,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


    “金娃子哥哥,那个胖阿姨说什么了?”富秋仰着脸问我,奶糖还含在嘴里,一边腮帮子鼓鼓的。


    “没说什么。走吧,去茶馆。”


    茶馆在街尾,挨着那棵老黄桷树。


    那棵黄桷树有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楚。反正镇上最老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树冠遮天蔽日的,把茶馆门口一大片地方都罩在了阴凉里,夏天坐在树下喝茶,连扇子都不用打。


    树下摆着几张竹桌竹椅,几个老头正围着棋盘杀得天昏地暗,旁边站着一圈看热闹的,时不时发出“将!”“哎哟喂”“悔一步悔一步”的嚷嚷声。有个老头急眼了,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你这一步不算,我还没看清楚!”对方也不甘示弱:“落子无悔,懂不懂规矩?”


    月生伯伯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快得像在弹钢琴,算盘珠子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金娃子,你妈在后院呢,等会儿就回去。你先在这儿坐坐,要不要喝杯茶?”


    “不用了,”我说,“我就是来看看妈妈什么时候回去。外婆等着她炒菜呢。”


    “急什么?”月生伯伯从柜台里摸出一把花生放在我面前,“喏,刚炒的,还热乎着呢。哄妹妹吃。”


    花生还是温的,皮上沾着细盐粒,一股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来,把花生剥给富秋吃。花生壳一捏就碎,露出里面红皮白仁的花生米,饱满圆润,像一颗颗小号的蚕豆。


    富秋吃得满嘴是渣,两只小手上全是花生皮的碎屑,还一个劲地伸手去抓新的。她吃得又快又猛,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吹足了气的气球,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嚷嚷:“还要,还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拍掉她手上的渣子,把剥好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放在她手心里。


    月生伯伯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


    “金娃子,你大舅……最近怎么样?”他问,语气听起来随随便便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今天中午还见到他了,后来接到通知出差去了。”


    “出差?”月生伯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古怪,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出什么差?”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县上的紧急通知。”我把剥好的花生米递给富秋,她又一把塞进了嘴里,“虚秘书来通知的。”


    “虚秘书。”月生伯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嘴角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我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一提到虚秘书就叹气,可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该问的。问了他们也不会说,说了我也未必懂,懂了也帮不上忙。


    于是我乖乖地吃花生,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后院的方向,等妈妈出来。


    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妈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茶杯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


    她看见我坐在柜台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跑来了?外婆不是让你晚点再来吗?”


    “我等不及了,”我说,“外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炒菜。”


    妈妈把茶杯放在柜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月生伯伯。


    “哥,要不我先回去?”


    “去吧去吧,”月生伯伯挥了挥手,手掌在空气中扇了两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这边我一个人盯着就行,反正下午也没多少人。你走了我反倒清静,没人跟我抢柜台。”


    “那我走了。金娃子,走!”妈妈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富秋正吃得开心,被我一拽,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柜台底下。


    她嘴一瘪又要哭,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我赶紧从柜台上又抓了一把塞给她,她才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已经咧开了。这变脸速度,简直就是天生的演员坯子。


    从茶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


    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多了些,有挑担子卖豆腐的,有推板车卖西瓜的,还有几个放了学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发出啪啪的声响。


    妈妈走得很快,我拉着富秋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富秋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踩了风火轮,可还是跟不上妈妈的步子,被拽得东倒西歪。


    “妈,您走慢点!”我在后面喊。


    妈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放慢了脚步,等我们跟上来。她看了看富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的小揪揪上绕了一圈。


    “秋儿,在奶奶家乖不乖?”


    “乖!”富秋大声回答,嘴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花生米,声音含混不清,但那个“乖”字咬得特别响亮,“金娃子哥哥给我买棉花糖了!还给我剥花生!”


    “你啊,”妈妈看了我一眼,似嗔非嗔,眼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就会带妹妹吃零食。等下回去外婆又要说你了。”


    “外婆才不会说呢,”我笑嘻嘻地说,“外婆还给了我五块钱买零食呢!外婆最疼我了。”


    妈妈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我们转过街角,正要往巷子里拐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小车从巷口对面驶过来。


    速度不快,可扬起了一路的灰尘,黄蒙蒙的一片,呛得人直咳嗽。那车我认得——是镇政府的212吉普,军绿色的车身,帆布顶棚,就是石惠民开的那辆。


    吉普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妈妈的裙摆飘了起来。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副驾驶上坐着个女的,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嘴唇抿得紧紧的,涂得鲜红欲滴。


    不是石惠民,也不是虚秘书。


    可我总觉得那个女的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瓜子脸,大眼睛,眉毛画得细细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妈,”我拉了拉妈妈的衣角,“那是谁啊?”


    妈妈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她的脚步又加快了,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富秋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我觉得奇怪,但又不敢多问。


    大人的事情,有时候问了也是白问,他们总说“你还小,不懂”,或者“别瞎打听”,要么就是“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长大了就知道了——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可我现在觉得,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