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4)
作品:《血色七杀碑》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九章 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
第四十回 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4)
东西哥哥的生日到了。
二十五岁。这个年龄在重阳镇,搁在别人身上,娃都会打酱油了。刘二娃他们家邻居的儿子,比东西哥哥还小两岁,儿子已经能骑在门槛上啃西瓜了,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妈在旁边拿毛巾擦都擦不及。
东西哥哥对此倒是不急——他急的事已经太多了,排着队呢,感情的事被挤到了队尾。可月生伯伯急。甄贤婆婆也急。
老人家嘴上不说,可每到逢场天看见别人家的媳妇牵着娃娃从门口走过,眼睛就追着人家的背影看半天。那目光黏在人家后脑勺上,扯都扯不回来。月生伯伯看在眼里,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让莫愁姑姑在龙门镇留意着——龙门镇人多,麻袋厂、砖瓦厂、搬运社,年轻姑娘一抓一大把,不像重阳镇,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熟面孔,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她们家的门牌号。
莫愁姑姑的行动力,那可不是吹的。她在龙门镇街上摆了个专门批发无公害蔬菜的摊位,常和街道上的居民妇女讨价还价,也和龙门镇麻袋厂的一些女工熟稔得很。她一边称菜,一边不声不响地把厂里那些还没嫁人的姑娘全摸了一遍底。
谁家闺女多大岁数,谁家闺女什么脾气,谁家闺女能吃苦,谁家闺女嘴巴甜——她心里头有一本册子,记得比月生伯伯的红礼簿还清楚。最终,在莫愁姑姑的亲自挑选下,为东西哥哥在麻袋厂里精挑细选了一个对象。
莫愁姑姑为东西哥哥找的对象姓雷,名雨花。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顺口溜——“一等美女白、胖、高”。按这个标准,雷雨花同志简直是满分。她人长得高大,往那儿一站,顶天立地的,足足高出东西哥哥半个头。皮肤白,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太阳底下晃眼睛。身材丰满,该胖的地方绝对不瘦,该瘦的地方——呃,哪儿都不瘦。
莫愁姑姑在劝说东西哥哥的时候,把雷雨花的优点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每一条都跟“福气”挂上了钩。
“东西,人家那叫富态,福气的‘福’字就写在身上呢。长得丰满的有福,能旺夫,能镇宅!你没看年画上那些抱鲤鱼的福娃娃,哪个不是胖乎乎的?”
她掰着手指头继续数。
“tb大的会生育,三年抱俩没问题,咱们甄家就缺人丁;乳房大的才有奶水,革命后代的营养才跟得上,你总不想让你儿子喝米汤吧?”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嘴巴大?那就更好了——俗话说‘女子嘴大吃四方,男子嘴大喝米汤’。你将来是要干大事的,老婆嘴巴大,给你把四方都吃过来!”
至于年龄——雷雨花比东西哥哥大了足足六岁。莫愁姑姑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她说得眉飞色舞:“‘要得好,大爱小’。找个大一点的老婆,她爱你就像爱娃儿一样,把你当心肝宝贝捧在手心里,你上哪儿找这待遇?”
冷姑爷在旁边难得地开了一次口。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刻了一半的手杖,嘴里叼着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的。
他从烟雾后面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一叉,比了个“六”。
“东西,女大三,抱金砖。大六岁,等于抱了两块金砖。你想想,你那些同事谁家有两块金砖?划算,太划算了!别再犹豫,快点去相亲!”
他说最后五个字的时候,用手里的木雕公鸡顿了一下门槛,咚的一声,算是盖了章,连门槛上的灰都震起来一小撮。
经不住大家车轮战般的劝说,东西哥哥到了龙门镇相亲。
见面那天,是在麻袋厂的女职工宿舍。一间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贴着一张刘晓庆的电影海报,刘晓庆梳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桌上搁着一面圆镜子、一把塑料梳子、一盒友谊牌雪花膏,雪花膏的盖子拧得紧紧的,瓶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可见用得省。
雷雨花果然人如其名——雨花,雨后的鲜花。她确实是水灵灵的一个黄花大闺女。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脸上连个斑都没有。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两道缝,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跟年画上的福娃娃确实有几分神似。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是红色的,一闪一闪。
可最让东西哥哥觉得难受的,是花姐的胖。脸上看还不太明显,走近了就彻底暴露了。
“你……也实在是太肥了嘛,我估计都抱不了你。”
花姐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她大大方方地往床沿上一坐,床板嘎吱一声,连墙上贴着的刘晓庆都跟着晃了晃。她没事人似的拍了拍自己浑圆的大腿,手掌拍在上面,“啪”的一声,肉颤了三颤。
“我就是太胖了嘛,不然,怎么会到了这个年龄还是黄花大姑娘啊?让你白捡一个便宜,你还嫌弃呢?”
“我跟你说,我到现在守身如玉,就是因为胖,没人问。你这叫捡漏,懂不懂?”
东西哥哥被她这不知是豁达还是自黑的坦然给噎住了。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有些不甘心地说:“我从来没想象过,我自己的女朋友会是你这样的……”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从窗户上贴的窗花,到桌上搁的搪瓷茶杯,又从茶杯移到那盒友谊牌雪花膏上——最后又落回到她那雀跃着的双下巴上。
花姐蹭地站起来。
她一步跨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脚尖几乎碰在一起。她比他高半个头,俯视着他,笑得床头的刘晓庆都在海报里抖了一下。
“你现在不用想了——我就在你面前。”
“你只要前进一步,胆子再大那么一丁点儿,一朵娇滴滴、水灵灵、粉嫩嫩的鲜花就是你的了。”
“来吧,向着幸福,前进!”
她说“前进”两个字的时候,还举起右手挥了一下,像电影里那些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手臂挥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雪花膏的香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直往东西哥哥鼻子里钻。
东西哥哥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门框上的木头茬子硌得他生疼。他贴着门框站着,觉得自己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老鼠,前面是一只笑眯眯的猫。
“花姐,”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我得回去上课了。”
花姐双手叉腰,把衬衫下摆绷得紧紧的,低头看着他。
“上什么课?今天星期六。”
东西哥哥张了张嘴,发现确实编不出什么像样的借口。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高着呢,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连个云彩都懒得替他挡一挡。
花姐见他这副窘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摆摆手,“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脸皮薄。坐下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拿热水瓶,步子迈得大,踩得水泥地板咚咚响。热水瓶是那种铁皮外壳的,上面印着一朵大红牡丹花,牡丹花的花瓣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
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喝吧,别嫌杯子脏,我刚洗过的。”
东西哥哥接过杯子,低头一看,杯壁上还印着一行红字——“龙门镇麻袋厂先进生产者表彰大会留念”。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还看得出笔画。
他抿了一口水,水温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
花姐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晃着脚。
“东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我这个人吧,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在厂里扛麻袋,一扛就是八年。力气倒是不小,一顿能吃三碗米饭。”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根根都像胡萝卜似的,粗壮有力。
“可我也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你是老师,有文化,会讲道理,不会像我那些工友一样,动不动就骂娘摔东西。莫愁姑姑跟我说了你的事,我觉得你这人不错。”
东西哥哥端着杯子,没有接话。
“你要是嫌我胖,我也不逼你。”花姐继续说,“可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表现表现吧?你不能光看第一眼就毙了,对吧?你给学生批卷子,也不能只看第一题就打个零分吧?”
东西哥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倒是有点道理。”他说。
“你看,笑了吧?”花姐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这个人不难处的。来来来,再笑一个。”
东西哥哥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喝水。
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花姐,”他说,“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心里头乱得很,有些事情还没想清楚。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耽误你。”
花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是没想清楚,还是没看上我?”她问。
东西哥哥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花姐点了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她只是站起来,把杯子拿过去,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行,我不逼你。”她说,“水喝完了再走。”
东西哥哥又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屋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麻袋厂车间里传来的机器声,轰隆隆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花姐忽然开口了。
“东西,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她歪着头看他,“老实人容易吃亏,尤其是在感情上。”
东西哥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花姐笑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两道缝。
“莫愁姑姑跟我说的。她说你被一个女老师耍了,心里头过不去那个坎。”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我告诉你,这世上好女人多的是。你被一个骗了,不代表全世界都是骗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如我,我就是个老实人。”
东西哥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花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双手交叉在胸前,食指上还缠着一圈创可贴,大概是扛麻袋时磨破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不漂亮,不苗条,不温柔,可她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劲儿,像是地里的红薯,土里土气的,可刨出来洗洗干净,红皮白瓤,咬一口脆生生的。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
“花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
花姐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阳光从走廊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走廊对面的墙上。
“东西,”她说,“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说话算话。”
东西哥哥走出麻袋厂的大门,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沿着龙门镇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街上卖凉粉的、修鞋的、补锅的,各忙各的,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花姐说的那句话——“你不能光看第一眼就毙了”。
他站在街边,想了很久。
卖凉粉的老头喊了他一声:“兄弟,来一碗?三毛钱,酸辣味的。”
他摇了摇头,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轮子转了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沿着石板路,往重阳镇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