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2)
作品:《血色七杀碑》 《血色七杀碑》第一卷《重阳碑》
第九章 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
第三十八回 郑美媛美梦成往事 雷雨花雨夜显疯狂(2)
事情败露得很偶然。
那天下午,东西哥哥骑了辆破自行车去龙门镇给莫愁姑姑送东西。快到镇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男一女从一家挂着“龙门旅社”招牌的院子里走出来。
女的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肩,身姿窈窕,正是美媛老师。男的高高瘦瘦,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皮夹克,头发吹得蓬蓬松松,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那人东西哥哥也认得——石惠民,镇党委书记石德厚的独生子。他在县粮食局开车,开着一辆212吉普,每到周末就突突突地开回镇上,威风得很。
两个人从旅社的台阶上走下来,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石惠民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美媛的腰上。
美媛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东西哥哥太熟悉了——眼角弯弯,酒窝若隐若现。只是从前,这笑容是在学校走廊里对他笑的;现在,却是在旅社门口对另一个男人笑的。
他推着自行车站在街对面,两只手忽然使不上劲儿。自行车脱了手,哗啦一声倒在石板路上。后轮的辐条还在兀自空转,像一只倒扣的蚂蚱拼命蹬腿。
美媛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石惠民已经拉开车门,把她让进了吉普的副驾驶座。
吉普车突突突地扬起一蓬灰烟,从他面前驶过。石惠民从车窗里伸出夹着烟的手弹了弹烟灰,烟灰飘在空中,落在东西哥哥脚边。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龙门镇的街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场的,从他身边绕过去。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扶着自行车一动不动的年轻老师。
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他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被砸碎的,是被掏空的——像是有人把一个一直搁在心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拿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重阳镇就这么大,三街六巷,谁早上放了个响屁,中午就能传到茶馆里去。何况是郑校长的妹妹和石书记的儿子的风流韵事。
有人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男的经常开车来接她,两个人一去就是一天,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有人更直接,说美媛已经和石惠民在县城的房子里同居了,同事们私下里都传遍了——“享受着已婚待遇”。
这话传到东西哥哥的耳朵里,他正在办公室里刻油印蜡纸。铁笔顿了一下,在蜡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一张,废了。
东西哥哥想不明白。既然都跟人家同居了,为什么还来找他谈理想谈人生?难道自己就仅仅适合谈理想吗?就是个会讲课的画图机器,一个能在月下吹箫给你当背景声的摆设?
他想起了那些在走廊上并肩站着的傍晚,想起了那些她听他吹箫时脸上安静的表情。想起了她在公开课后送给他那个兰花笔记本和那句“你今天讲得真好”。
难道那些,都只是“谈理想”吗?
他去找丽媛。
他没有明说,只是拐弯抹角地问了几句。丽媛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懂了。她放下手里正在批改的听写本,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胃。
“东西,”丽媛说,“有些人的好,只是面上的,不扎根。”
“你拿她当白月光,她拿你当聊天的人。”
“不是你的,你把它攥得再紧,早晚也会漏。”
东西哥哥端着那杯水,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从千寻到美媛,他一直在追那些够不着的人。追到最后,人家走了,他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攥着一管落满灰的箫。
从那以后,他跟美媛碰面时只剩下了客气。
走廊上远远看见,他微微点一下头,叫一声“美媛老师”。语气跟叫“虚主任”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美媛有时候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放慢,像是想说什么。可他脚步不减速,径直从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旁边,平稳地走过去。
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砸进了工作里。
初三毕业班的教学任务本来就重,他又主动把年级组长的活全揽了过来——排课表、组织月考、分析成绩、开家长会、刻钢板印卷子。每天晚上,东西哥哥寝室里油印机的滚筒声要响到后半夜。
滚筒推到左边,吱呀——;推到右边,嘎吱——。印出来的卷子上还带着油墨的湿气,一张张晾在绳子上,像挂了满屋子的布条。
刘二娃他们闻声过来帮忙。
“甄老师,我帮你夹卷子。”刘二娃撸起袖子,伸手就去抓刚印好的卷子。
“慢点,墨还没干。”东西哥哥说。
几个半大小子围在灯下,笨手笨脚地夹卷子,老有人把纸边夹得翘起来。东西哥哥刚要开口,丽媛老师就过来了。
她一张一张地检查,把翘边的重新夹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屋子里弥漫着油墨的气味和纸张翻动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倒也冲淡了不少冷清。
东西哥觉得这样挺好。忙到倒头就睡,梦里还有几何题的解法,没工夫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来找你。
那天傍晚,东西哥哥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整理月考成绩。门被推开了,他以为是丽媛来送听写本,头也没抬。
“甄老师。”
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抬起头,美媛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比平时憔悴了许多。
“美媛老师,有事吗?”东西哥哥的声音很平。
美媛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你都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东西哥哥低下头,继续翻成绩单。
“甄东西,你别这样。”美媛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东西哥哥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的目光。
“美媛老师,你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他说,“你不需要跟我解释什么。”
美媛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你那天看见了。”她说,“我跟石惠民……我们确实在一起。已经有一阵子了。”
东西哥哥没有说话。
“可我不是故意瞒你的。”美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
东西哥哥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美媛老师,”他说,“你觉得我会怎么理你?”
美媛愣住了。
“你来找我借教案,我在;你来找我谈公开课,我在;你来找我说理想谈人生,我也在。”东西哥哥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你跟别人在一起的事,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你现在来跟我说,怕我不理你。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理你?”
美媛的眼圈红了。
“甄东西,我没有想骗你。”她说,“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好。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可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
东西哥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从前在他面前笑得温柔如水、说话轻轻柔柔的女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红着眼眶,说“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他想问,什么事情你做不了主?你跟石惠民在一起,是他逼你的?你跟他去旅社,是他拽你去的?你想跟我说话就来找我,不想说了就转身走人,这又是谁给你做的主?
可这些问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美媛老师,你说完了吗?”他问。
美媛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甄东西,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东西哥哥拿起笔,重新低下头,翻开了成绩册。
“美媛老师,”他说,“你一直都是我的同事。”
美媛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上次一样回过头来。可这一次,东西哥哥没有抬头看她。
门关上了。走廊上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东西哥哥握着笔的手终于停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
窗外,天渐渐暗了。操场上传来住校生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嘻嘻哈哈的,跟他隔着一整个世界。
有人敲门。
“东西,你在吗?”是丽媛。
他赶紧坐直了身子,飞快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在,进来吧。”
丽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碗。一个碗里装着米饭,一个碗里盛着菜——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她自己做的。
“还没吃饭吧?”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成绩册,“就知道你又在忙。”
“谢谢。”东西哥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丽媛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吃饭。她没有提美媛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他眼眶发红。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多吃点”,或者“青椒炒老了,下次我注意”。
东西哥哥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放下碗,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已经放了好一阵子了。
“丽媛。”他说。
“嗯?”
“没什么。”他又低下头去扒饭。
丽媛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一些。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操场上孩子们的打闹声渐渐散了,只剩下风吹过白果树叶子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叹气。
东西哥哥放下碗,发现碗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甄老师,明天数学测验,我还没复习完,能不能缓两天?——刘二娃。”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个刘二娃,”他把纸条递给丽媛,“每次测验都说没复习完。”
丽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就缓他两天呗。”
“不行。”东西哥哥摇摇头,“惯一次就有第二次。明天照常考,考完我再给他补。”
丽媛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我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今晚睡不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东西。”
“嗯?”
“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她说完就拉开门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像一只轻快的燕子。
东西哥哥坐在灯下,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是丽媛刚才坐过的。很淡,但确实在。
他又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完了。
水很凉,凉到嗓子眼,却让心里头那个热得发烫的地方,稍微安静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