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芳芳美发店(九)

作品:《别吵,我要赚学费

    电梯门打开。


    江赛上电梯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头顶上的指示牌,确实是重症室没错。


    四楼很热闹,走廊上站满了人,穿病号服的病人和家属,也有护士和医生。


    看热闹的都伸着脖子往一个方向。


    江赛绕过身边的人挤进去,陈德明跟在身后,嘴里还在嚼东西。


    “看不出来你这么八卦。”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早餐都不吃了,就跑上来看热闹。”


    “你不想看?”


    “想!”陈德明说,“不然我跟过来干嘛?”


    两个人挤到人群后面,江赛踮了踮脚,只看到黑乎乎的后脑勺,她往边上挪了一步,从两个大妈中间的缝隙里挤出去。


    有人抬着担架从病房里出来了。


    白布下面裹着一个人形,前面贴着脸的地方,能隐约看出鼻子的轮廓。


    后面还跟着两个被人抬着的担架,一样蒙了层白布。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小道。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那房间里涌出来,担架上的白布也被红色的液体染透。


    陈德明贴着墙,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诶,原来不是住院,是死人了啊。”


    江赛没理他,目光跟着最后一个担架,上面的人形有些扭曲,她猜测那个就是周俊的尸体。


    但是现在她看不到脸。


    明晃晃的异种创伤科变成了重症室。


    她此刻甚至有些不相信那长达一个小时的打斗到底是否是真实的?


    尽管楼上确实有人遭遇意外,可她还是想再看一看。


    再亲眼看到周俊一次,她才能安心。


    可惜抬担架的人按着白布,他们的步子很快,没一会儿就走过了走廊,消失在拐角。


    江赛正郁闷着,肩膀又被轻轻拍了一下。


    陈德明拉着她的袖子,声音里又兴奋又害怕,“你看你看你看……”


    江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军官站在病房门口,叉着腰,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他没驱赶边上看热闹的病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人群,却莫名让人感到害怕。


    “看见没有?”陈德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人多吓人,我上电梯的时候,他就站我后面,我差点被他吓死。一看就是个当官的,军队里面那种……”


    江赛点点头,没说话。


    尸体抬走了,她也没有继续凑热闹的必要了。


    江赛转身下楼,陈德明跟着她。


    她没坐电梯,反而拐了几道走廊,特意走到楼梯间。


    陈德明一脸不解,“有电梯你不坐,非绕这么远走楼梯干嘛?”


    江赛没回答他,两个人往楼梯往楼下走。


    楼梯间很安静,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特意转身去看指示标。


    昨晚见到的那块牌子换了。


    昨天还是异种创伤科的地方,现在挂着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干干净净的,像是今天早上才挂上去的:


    重症室。


    江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陈德明站在身边,跟着她的目光研究,盯了半响,看不出个所以然。


    “看什么呢?”


    “没什么,这牌子挺新的。”


    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四分。


    她在三天内顺利完成了任务,尽管这个过程让她有一丝不安。


    江赛回到房间,开始在手环上查看回鹿河的车次。


    “你要走了?”陈德明在一边收拾桌子。


    “嗯,明天要上课了。”她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江赛没在病房待多久,她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早就被怪物的粘液泡得不成样子了,陈德明已经帮她丢了,还贴心的给她买了件新的。


    出院手续也是他帮着办的,他跑上跑下,签了一堆字,最后把一张离院确认单拍在她面前,让她按手印。


    江赛按了,抬头看他。


    “你回店里?”她问。


    “回啊,老板还等我遛狗呢。”陈德明把单子折好塞进兜里,“就是那几只老鼠……唉,算了,不提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雾都的天亮得很彻底,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悬浮车从头顶滑过去,带起一阵风。


    江赛眯着眼,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大门口的警员已经撤了,死了一个研究员,一个警员,外加一个异能者,联邦居然没什么动静。


    她当然不会觉得联邦是真的没动静。


    陈德明送她到公交站台,站台上悬着半透明的路线图,她伸手划了几下,找到去北门闸口的车次。


    “走了。”她挥挥手。


    “诶。”陈德明应了一声,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兜里,像是有话要说,过了几秒,他憋出一句,“你以后还来雾都吗?”


    问完这他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肉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舍不得呢。


    不过,那天恩人英雄救美的壮举,像小说里……


    等等,救什么美,他明明是帅哥好吗?


    “来。”江赛歪着脑袋,好笑的看着对面那张变化多次的脸。


    “哦。”陈德明点点头,“那你要是有空再来,找我,我……我请你吃徐记。”


    江赛:谢谢您,大可不必。


    车来了,她踩上透明的台阶,等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陈德明还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


    公交开动,窗外的楼往下沉,广告屏的光一块一块地掠过她的脸。


    她靠着椅背,把手臂上那支恢复剂的注射贴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兜里。


    江赛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她扫完脸,又在车站等了半个小时,才坐上转程的车。


    已经几个小时了,医院的事网上应该有消息了。


    她打开手环,点进雾都基地的论坛。


    首页没什么特别的,几条关于北门老城区异种出没的预警通知,一则南门供水管道维修的公告,还有一个置顶帖,标题写着《关于中心医院今晨安保演练的说明》。


    她点进去,帖子很短:


    今日凌晨,中心医院联合安全署进行例行安保演练,期间部分楼层临时封闭,演练已于早间结束,医院正常接诊。感谢市民配合。


    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大多是“我说怎么早上门口那么多警员”“吓死我了以为又出事了”之类的话。


    没有人提到尸体,仿佛四楼走廊上围的那群人是错觉。


    安全署没有通报这次案件。


    为什么?


    研究员的身份事件要保密?还是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江赛关闭帖子,又在论坛上搜索“周俊”两个字,结果显示为空。


    主页有一条新的邮件,她点开一看,是下个月的新课表。


    第一节就是模拟实训课,理论课相对第一个月减少了些,至少不是天天有了。


    剩下的都是什么基础武器操作、联邦军事条例、急救与创伤、异能控制……


    她居然还看到了心理抗压训练。


    嗯……园丁是预言家。


    研究完课表,她关掉手环,闭着眼睛假寐。


    这三天算难得的休息时间,她马上又要回到白天上课,晚上上班的超级牛马生活了。


    她必须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


    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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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两点,江赛到达雾都。


    她从匝口出来,坐上旧式公交,一路晃到四区,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她靠着公交牌站了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都几百年了,人类的身体再怎么进步改造,也改不了长途坐车带来的麻痹感。


    这劲比液化时刻还酸爽。


    小巷子里还是老样子,修补摊收了,杂货铺门口支着一盏黄灯,芳芳美发店的灯牌居然还亮着。


    大门关着,她从边上的水箱缝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芳姐不在,椅子摆的整整齐齐,角落里那堆透明头套不见踪影。


    柜台上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回来了自己睡,别动我桌子上的账本。


    江赛放下纸条,推开门回到自己的小隔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就是床单和被套换了新的,被子有股蓬松的热气,大概是芳姐帮她拿出去晒过太阳了。


    她躺上铁床,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上。


    她盯着那条裂缝,只觉得眼皮很重,身体陷进床板里,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背后一片冰凉,身上却是暖洋洋的。


    周俊死了,雾都的事暂时结束了,至少目前没有人追查到她。


    一切又会回到老样子。


    江赛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


    咚。


    有声音从对面里屋传来,轻轻的,像关节磕在木板上。


    咚咚咚。


    那声音一直在响,吵得人无法安宁。


    江赛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她想起来查看,却实在困得不行。


    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将她糊得死死的。


    过了会儿,敲门声停了。


    又过了会儿,声音又响起来。


    这回更轻了,像是怕吵到她,却又像是怕她听不见。


    江赛只觉得更吵了。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那人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的朝里屋走去。


    她走到木门前。


    芳姐说过,里屋不能进的,她从来没进去过。


    江赛趴在天花板上,扭着头看见自己抬起手,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拧。


    等等!那门不能开。


    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像一堵实心的黑墙竖在眼前。


    眼前?


    江赛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右手,又看了看眼前的黑墙。


    她什么时候下来了?


    她抬头望去,天花板上趴着个没有脸的家伙,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歪着脑袋姿势怪异的观察她。


    她没在意那来路不明的无脸人,反倒扶着门槛,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望着漆黑的里屋。


    迎面吹来一阵暖风,像有人正对着她的脸吹起,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深陷进木头里。


    江赛皱眉,想把手拔出来。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那手五指细长,指节分明,从浓稠的墨色里漂浮出来。


    那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手劲很大,五根手指都紧箍着她。


    手指收紧,一个用力,她被拽进黑暗里。


    动作很快,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往前一栽,像被咬住拖进洞里的猎物。


    她的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然后滑脱。


    她看见自己的脸,被黑暗完全吞没。


    趴在天花板上无脸人有了脸,是江赛的脸。


    她又回到天花板上了。


    木门关上,这回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