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将军死
作品:《鬼怪先生与我》 “闻舞……”
“闻舞……闻舞……”
“闻舞……!”
闻舞猛然回神,身前的屏障已消失,魑觉的脸毫无保留出现在她视野中,她心中一阵雀跃,想要表露这个心情时,她突然怔住。
脸上似乎有东西残留。
闻舞不明所以,她抬手想去碰,却被前面一只大手抢先一步。
魑觉伸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在指尖轻轻摩挲。
闻舞呆呆看着魑觉为自己抚去异物,但很快注意到那被魑觉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她脸色顿时吓得惨白,惊慌叫出声:“鬼怪先生……血!您的手!”
魑觉淡淡瞥了眼,将沾着长甲鬼的血手往里头藏了几分,不以为然道:“不是我的血。”
“……那就好。”
“倒是你,”魑觉认真问道,“方才为何哭?”
闻舞眨了眨眼睛,“原来我是哭了吗?”
她还以为下过雨,所以脸上才会有水珠。
可她忘记自己为何哭,她只记得心口堵得闷,呼吸不上来,全身发冷,有人在她脑子不停地说疯语,唱戏曲,她实在无法忍受,她感到痛苦难耐。
而魑觉却给她充足的时间回答。
似乎这个问题很重要。
可闻舞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她随意问道:“鬼怪先生方才在做什么?”
“……”
“啧,我知道了。”
魑觉挠了挠头,声音带些许歉意:“因为你身体不好,鬼极易附身,我方才开启紧急屏障暂时束缚你的行动,那个屏障有个特点,听不到外界声音也看不到灵体。”
他弯下腰,满脸写着不敢置信,问闻舞:“你是因为看不见我才哭的?”
闻舞一动不动,眼睛有规律地翕动。
“应该不是吧。”魑觉懒洋洋站直,“不管是不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我不会死在你前面。”
他随意看了眼地上已褪干净的冥黄,想必那只长甲鬼也顺便带走了毒物。
外面果然有很多脏东西盯上这位小姐啊。
魑觉愈发有兴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闻舞身上,这个女子到底有什么值得垂涎欲滴的?长相平平,武力值不高,体质极弱……看来还真是极佳附身的宿主。
“等我记起来了会告知您,”闻舞终于开口,“您好像没和我说,我们到底要去何处呢?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吗?那我们得尽快找今晚能落脚地方休息才行,或许鬼怪先生饿了吗?”
“喝酒。”
“嗯??”
“好不容易出来,当然是喝酒。”魑觉重复道。
闻舞愣了好一会儿才 “……好。”
魑觉暗自偷笑,虽然闻舞没有明说,但他总觉得她铁定不会喝酒。
他有些兴趣,对于这种洁白的脸蛋,如果染上了红晕将会是何种景象?
肯定会有意思。
……
两人找旅馆花了近三个时辰,由于闻舞长期不出门,对这里的路线格外生疏,因此全程魑觉领头带路,她便在一旁安静跟着,有时看到稀奇玩意会脱口而出:“这个怎么玩?”
但实在不感兴趣的会频频摇头道:“我从未见过将糖撒在棍子上吃的玩法。”
魑觉每次听到类似的发言,都会怀疑自己是在带孩子出门。
可他还是故意拖延了到旅馆的时间,尽量找了一条又弯又长的路。
闻舞似乎有所发觉,但很快便编织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原来她生活的地方很少旅馆,不出府果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历经足足三个时辰,他们终于到达旅馆,在踏入以前,魑觉拉着闻舞走到旅馆旁一个小空间,她懵懵懂懂跟着进去。
那是一个只能容纳不过百的听戏台,台上的舞者卖力地表演着,台下的群众热情鼓掌,时而欢呼雀跃,时而对剧情的唏嘘。
闻舞不明白为何要花时间听戏,当她瞅见每个桌位都摆放着三壶酒时,事情缘由一目了然。
“鬼怪先生是要一边听戏一边饮酒吗?”
“差不多。”
魑觉找到一处绝佳观戏的位置,自然坐下,给自己倒满酒,闻舞这才慢悠悠坐在他旁边。
魑觉爽快喝下,将酒蛊用力砸在桌面,然后微微抬头,闻舞一对上,歪着脑袋不解。
他朝杯中扬了扬下巴,眼神轻扫。
闻舞瞬间领悟。
她举起蛊,一鼓作气喝下肚,然后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渍,慢慢回味嘴里的味道。
这时候魑觉才补充道:“这壶是黄酒,味道较清甜,能尝得出来么?”
“嗯,没什么味道。”闻舞抿了抿嘴唇,放下酒蛊,没再喝。
魑觉扬起眉毛,这倒是个意外的回答,虽然黄酒度数不高但也不至于没味道。
他紧紧盯着闻舞脸上浮动的表情,不放过一丝醉意之举。
闻舞所有注意力都钉在已无酒的蛊器中,她掌心缓缓覆在手背,时而握紧时而松开,神色始终不改。
难喝,难喝,怎么会如此难喝!!
明明府里的人迎客都会摆上酒,理应是极美味之物,怎么会这种味道??!
她不甘心但又难以忍受这个味道,迟迟没喝第二口。
直到黄酒的后劲上头,闻舞微微发觉脸颊生热,全身开始躁动。
她情不自禁用手扇动周围,强装冷静,想着也许只是环境太闷,缓一会就好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魑觉饶有兴致勾起了嘴角,直到闻舞实在受不了转身去看戏转移注意力,他的嘴角才停止上扬。
也许是酒劲麻痹了大脑,闻舞在听戏的时候昏昏欲睡,好几次脑袋砸在桌上。
台上正在演绎一名被冤枉杀人的女主在行死刑前发誓,戏来到了结尾,她孤苦伶仃,眼里饱含泪水,朝天道埋怨,最终含冤而死。
闻舞虽然磕磕绊绊听完,但受周围人的影响,她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而这时,她突然回头看向魑觉,好奇他的反应。
然魑觉冷漠回了她一眼,脸上毫无泪痕。
闻舞恹恹地转身,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觉得魑觉会因此流泪,明明自己也没多大感触。
之后,两人又听了好几首,从虐情深恋到轻松灰谐,一直到今日最后一场戏。
闻舞听得有些疲惫,便整个人趴在桌上,喃喃自语:“为什么要违抗家人呢……”
魑觉没让她的话落空,应道:“总会有人觉得爱情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经历,失了它,人生索然无趣。”
闻舞忽地抬头,她惊讶魑觉会回应她的胡言乱语,片刻后又弱弱低下头,“鬼怪先生也经历过?”
“无。”
“那鬼怪先生会去寻找吗?”
“没兴趣。”
“这样啊……”闻舞用手指把玩着那空了一半的黄酒罐,又继续道:“那我也没兴趣。”
魑觉皱了下眉,“你此话说得怎么好像在学我?”
“啊,原来这叫学你吗?”
闻舞突然坐起身,手指动作也停下了。
“……”
魑觉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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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感觉有很多东西需要教她。
“重点戏要开场咯!”
这时,两人旁边传来一道中年音,闻舞好奇看过去,是一位执着白折扇的老者。
老者语声平缓,显然也注意到了闻舞的目光,他将手中的折扇合于掌心,笑眯眯道:“小姐可是有事请教?”
他与闻舞的距离只隔半丈余地,闻舞便凑近问了问:“什么戏?”
“这位小姐不是本地人?在这华城之中,无人不听过大庆将军自戕之事。”
老者还将桌上的酒往外推了推,“这就是将军死,据说是当年大庆将军的手下亲手酿的,那个手下是懂酒之人,那人将配方告知同行后,从此将军死一直传到今日。”
闻舞还真没听过。
但她见老者这狂妄自大的态度,她只好假装应了句:“太久没听,忘了。”
一旁一直保持哑巴角色的魑觉突然笑出声。
他像是自言自语道:“太久没听,原来是太久没听。”
闻舞突然失了表情,嘴巴微微撅起。
鬼怪先生定是笑话她竟为了面子撒谎。
老者突然言:“哎呦,这可不能忘,这个故事可有趣了,总结来说就是那位将军从入军以来,从无败绩,幸得皇上赏识,册封辅国大将称号。”
“看来是忠诚名将的正剧。”闻舞道。
可老者瘪了瘪嘴,哗啦一声抖开折扇,慢悠悠轻晃,神色复杂:“唉……是悲剧啊,小姐怎地也将结局忘得一干二净?”
“……”
闻舞清楚地听见旁边的男人又笑了一声。
“怎会是悲剧呢……”闻舞说,“难道是不顾家人阻挠,与心爱之人约定终生,不料被仇人谋杀了吗?”
“非也非也。”
与此同时,戏开场了。
嘈杂声与辩论声一并消音,几乎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再次亮起灯光的戏台,正如老者所言,在场的人似乎都在等这场戏。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闻舞正襟危坐,此刻她困意全无,无比期待这出戏。
……
‘俺本大庆百胜军,披甲踏沙威名扬’
‘辅君数年,无心权力,爱民如子‘
‘挚友相伴,帝君爱戴,家人安康’
‘然,血祭日现’
‘他们却食我骨肉碎我骨!’
……
闻舞听得格外认真,等她再次反应过来,已潸然泪下,她抹了抹泪水,冰凉又陌生的触感在那一瞬间刺激了她某个敏感的神经。
她记起来了。
记起当时为什么哭泣。
闻舞满怀欣喜看向魑觉,她答应过要把缘由告诉他。
而当她刚转过脑袋,那呼之欲出的话语猝然停在嘴边。
“鬼怪先生……?”
魑觉坐得笔直,两眼早已不是看前几出戏那样慵懒涣散,闻舞先前觉得他是对名间趣事不感兴趣,对听戏压根不入眼,只对这里的酒有兴致。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闻舞下意识伸出手。
警觉如鹰的魑觉竟对眼前突如其来的黑影毫无察觉。
直到那双手成功碰到他脸颊,魑觉才惊地往后一靠。
迎面而来的是闻舞一脸担忧的表情。
“好端端的干什么……”
闻舞什么也没说,拇指抚过他右边的痣,而后呆呆地盯着拇指残留着的不该出现于此的液体,确认自己没看走眼。
终于,她开口:
“有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