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丈夫和男人有染,恐怕要伤及你的性命。师父这才叫我下山,到相卫来提醒你几句。”


    茶肆里。


    茶博士刚满上两杯清茶,扣门离去,师姐就按捺不住握住素娥的手,说出她此行下山来见她的目的。


    这番话着实把素娥惊了一跳。


    她莹润含水的乌瞳震颤,手死死握住桌沿,脑子里只剩这不可能的难以置信。


    但师父和师姐是修道之人,不会胡来打诳语。


    师姐此番下山从西京清一山到河北道相卫府,路途一千八百里遥远,若非师父真算出了她有陨身伤残的忧患,断不会派来师姐插手俗世因果。


    素娥沉默了半晌,桌下,左手捏着右手掌心搓揉,手冷得像坨冰。


    师姐瑶衡也不催促,知道她对她嫁的那人动过真情,听到这则消息,需要缓一缓。


    素娥还是问:“师姐……会不会是弄错了?我夫君怎么会和男人有染?师父是怎么说的?”


    瑶衡叹了口气,师妹不相信是常理,成了家的女子哪有仅凭一句话,就轻信枕边人背叛了自己的,且还是和男人行那苟且的事。


    瑶衡讲清楚起因。


    那日,师父在道观教手下的新弟子卜卦。她随手起了一卦问起小师姐素娥的情况,作为示例。卦象显示寅巳申三刑,官鬼有两妻财发动克害应爻,应爻临白虎,白虎有迅速,血光之灾征兆……


    卦象大意是素娥的夫君有桃花,还不止一个。其中一人是素娥和她夫君的长辈,在近期定会谋害素娥,有对她动刀见血的倾向。


    师父暂停了教学,叫新弟子休课下学,又回观内重新卜了两卦,一问素娥夫君有无出轨,二问谋害素娥性命那人是谁。


    只是卦象有异,用神颠倒。夫君一象本为官鬼,莫名其妙在出轨对象的映衬下,成了妻财,乃为同性相恋的征兆。


    青衣道人清静下来的心旌,在这一刻,也不免为那个最疼爱的弟子动摇。


    素娥是有多遇人不淑,竟然嫁了一个有龙阳之好的男人,那人完全不会爱她敬她尊重她。


    青衣道人苍黄的手颤抖起来。


    她太担忧了,叫来瑶衡,把事情同大弟子讲了一番,就替瑶衡收拾行李,差使她下山去找素娥。


    “这事关乎你与你夫君情谊,师姐与师父断不会口说无凭。我早来了相卫十几日,替你彻底探明白了那奸夫是谁,有了证据,才敢告诉你。师姐断不会信口雌黄为难你。”


    素娥捏着香帕,去捂住师姐的嘴,坚定说:“我从来都是相信师姐和师父。莫要说什么为难我,我还要多谢师姐师父对我多加挂心。”


    瑶衡见师妹如此清醒,就放下了心。之前她还担心性子柔顺的师妹嫁做人妻,难免会被世俗礼教熏陶有了以夫婿为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念头。


    还好还好。


    师父在临行前也担忧这点,怕她们多事毁了师妹家庭,便提醒瑶衡与师妹好好委婉规劝,万事以师妹安危为行事前提。若是规劝不行,师妹执意还要和那人在一起,要么先下手为强,杀了迫害她那奸夫和夫君,要么就打晕素娥,直接带走。


    “至亲至疏是夫妻。你且记住,成了婚的女子,终究她二人才为一体。”


    师父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


    瑶衡与素娥吃完午茶,又去街市上逛了绸缎店,银饰店。


    路上素娥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走得心不在焉,去绸缎店是为了给师父师姐裁几身衣裳。想着师姐好不容易下山来看她一次,她是该为师姐一尽地主之谊,带着师姐四处赏赏相卫风光。


    素娥是从魏博府嫁去相卫府的,不算远嫁,两府地域毗邻,挨得近。


    相卫府盛产“香绸、精细苎麻”,名满天下。


    相州、卫州以外的平原地区,受大河年年夏日涨潮冲击,积土肥沃疏松,适合种棉养蚕。因此相卫府的家家户户都能做这门蚕丝生意,顺着“南通苏杭,北连皇都,西接晋陕,东通齐鲁”的运河,丝商麻商把布匹带去各州府售卖。


    去了一处铺子,瑶衡喝茶,素娥就把绸布拿到师姐身上比拟,配了好几身不错的颜色,叫裁缝做好送到她府上,又去银饰店打了两套莲花冠的束发首饰,赠给师父。


    瑶衡知道素娥出身高贵,她是官家女,身子差才被送到道观静养。


    她父亲未被皇庭招安前,是令三川四海都忌惮的奸雄田震嗣,统领十万兵马,九千骑兵,手段之高强,人之狡诈奸逆,令其他州府的节度使叹为观止。早年不仅跟着上大将军以“清君侧”的名号谋过反,还能在谋反中激流勇退,被宣威皇帝招安,受封号国公,赐名宝臣的称赞。


    他做过叛军先锋,从太行东麓以北,渡河灵昌,跟随焕殷一路向北打进皇庭。幸好中途被明王策反,撺掇上大将军的儿子焕域首鼠两端,勒死自己谋逆的父亲,以谋取篡位果实。后焕域又被田震嗣以“清君侧”的口号反杀,田震嗣这才领兵护下宣威皇帝的威严,护送圣人回宫。


    不知道田震嗣与明王做了什么约定,领兵退居河北道八年,蛰伏安静,直至最近几年,想要世袭留后,册封长子职位的上表一再被皇庭驳回,才隐隐有了异动。


    素娥也是因为这点,被自家父亲从清一观召回,嫁给了相卫州的幕府官僚。


    将亲生子女嫁去或赘去毗邻的州府,是节度使之间互表诚心,笼络联姻的一种手段。田震嗣有十数儿女,都被送出各州府做了投诚的质子质女,二子更是去了皇城尚公主,做圣人女婿。


    送出去的孩子都是一招弃棋,素娥打小就明白自身境遇,她望向绸缎店后院的压枝儿梨花。


    早春风光烂漫,白梨已开遍树梢。


    梨花本就娇弱,花萼小,花梗薄,枝桠一晃,一朵朵就会掉进树下泥淖里。白梨藏在深深宅院不与其他花朵斗艳争锋,没想到昨夜的春雨还是会来磋磨她。


    若那事是真的,素娥只恨自己错付了一腔真心。


    差不多日头西斜的样子,是她夫君从府衙下值的时间。


    素娥拉着师姐去到铺子的后院,避退了众人,不许任何人进入打扰她和师姐。


    绸缎店是素娥用自己的嫁妆钱开的,托一账房女使看管,在相卫买布匹是稳当不赔的生意,不大让素娥操心,只管进账收钱就行。


    四下无人后,瑶衡才背着素娥,五指成爪,攀上垣墙。


    两人如地上龙蛇般,在各院屋檐的琉璃瓦上跳跃。


    瑶衡的武功很高,背着两百来斤的米袋尚且可以飞檐走壁,何况是苗条身弱的素娥。


    “你还是那么轻。”瑶衡对师妹的体重颇为不满意,撇了下嘴,“和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瑶衡在道观也经常背着师妹跳山崖,从一个山坑跳到另一头,中间是十几尺的悬坑,瑶衡一起跳,能把素娥吓得半死。


    素娥搂紧瑶衡的脖颈,脸蹭着瑶衡的发丝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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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能,少说也比小时候重了三四倍。只是师姐你大功得成,才觉得背我很轻。”


    “就你会贫嘴哄我开心。”瑶衡乐呵地笑。


    到了官衙办公的地点,瑶衡把素娥放在一处重檐顶上趴着,轻轻揭开琉璃瓦片一角,方便师妹去偷听。


    这个地方是瑶衡探察许久后才确定下来,蔺瑾会在每日下值前去那人办公的节厅长待一阵,和那奸夫先讨论一段公事,再说些叫人恶心的体己话。


    蔺瑾这人温润清隽,节欲自持。


    瑶衡打听下来,知道他是不去酒肆画舫狭伎嬉闹。抓他出轨的蛛丝马迹,是真不好抓,瑶衡跟了蔺瑾七八天,才知原来蔺瑾相好的男人是相卫府权势泼天的节度使,根本不是什么小门户的富贵公子。


    节度使执掌一府兵权财政,自调兵食,自征收税,天高皇帝远的,说是相卫州的土皇帝不为过。怪不得卦象显示为位高权重的长辈。


    瑶衡是不抱希望令师妹一眼能看出他二人的端倪。


    她只希望师妹知道他二人言行不似寻常下属和长官,认清现实。哪有长官与下属在一处同吃同住,互道知己,如同做了俗世夫妻。


    谁知这次她一揭开琉璃瓦,便能让师妹听到佐证的惊天骇闻。


    一只彩碗摔碎在眼前,碎片四溅。


    怒气冲冲的男人转身拂袖,玄紫袍袖一掀,他压着眉骨,气得手抖指着蔺瑾:


    “好一个求嗣得孕!求嗣得孕!求嗣得孕你会向仆人要水三次,和她歇不了身子!我看你是禸那粗妇禸入了迷,把你的精给她,到了夤夜都不肯休息。瑾之,枉你我为莫逆知己。你如此待她,将我置于何地?心中可还有我半点位置?”


    蓦地,想起什么,蔺瑾已从正正经经唤那女子为“素娘”改成了“娘子”,高官胸中愠怒憋闷难忍,燥得直冲脑仁。


    一挥袖,将茶几上的茶盘,茶瓯,盐台,案卷全部清扫在地。


    房间里还坐着一人。


    脸面清雅方正,清逸如月射寒江般俊冷,他皱着眉盯着碎裂一地的紫砂茶壶,揉着发紧的太阳穴,有些无奈道:


    “之前解释过很多次了。惜卑,你若那样想,我无能为力。”


    仿若同最亲密的人说了闷气的重话,房间刹那阒静无声。


    素娥在房檐上俯瞰夫君的淡漠神情,蔺瑾从没对素娥这样讲过话,透着故意冷淡的怄气。


    他待素娥温文宠溺,一双高俊眉骨下的星眸,温和笑时轻撩眼皮,眼瞳里总含着溺毙素娥的柔情。无论素娥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微笑致意。


    素娥正是喜欢他这份稳定的沉静,妥帖入微的温柔,才与他好到今日。


    可是现在他把最奇怪的情绪给了他人,那样冷着对方存了心要与那人置气,倒显出他和那人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纠葛。


    爱之深,才责之切。


    不爱就没有期待,不爱就不会因芝麻大的小事,有纠缠不断的争吵恨意。素娥忽然觉得那张言笑晏晏的温柔玉面顿时虚伪了起来。


    她和夫君从没有过发脾气的争吵,夫君对她一直是忍让宽和的宠溺。


    素娥听清他和奇桓琰吵架的前后逻辑,面色白了几分,手去抓师姐的掌心,迫切地想要找到什么东西支撑住自己。


    师姐回握住素娥的手,捏了捏,担忧地看着素娥苍白的唇色,用眼神告诉素娥:师妹,你还有我,我还在。


    梁下的二人又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