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物事人非
作品:《墨引》 婢女名唤玉凤,年纪不大,却是个机灵的。她也不多问,只轻手轻脚扶起姜南绍,服侍她饮了药,又喂了些温水,这才收拾了碗盏,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连门帘都放得极轻。
屋里重归寂静。
姜南绍歪在枕上,望着头顶那方帐子,怔怔出了会儿神。肩窝处那股钝痛还在一阵一阵地涌,倒不算难忍,只是人乏得很。偏生药力已过,身子虽乏,眼皮却怎么也合不拢,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
谢元佑那张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也挥不走。当年那个少年,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说话时下巴微微扬着,连走路都带着风。如今呢?眉梢眼角添了极重的戾气,笑起来阴恻恻的,看人时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从人身上剜下二两肉来。
她从枕下摸出那面白日里吩咐玉凤寻来的小铜镜。镜中那张脸憔悴得不成样子,面无血色,白得瘆人。
她抬手摸了摸脸,心里将自己与当年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比了又比——添了好些雀斑,皮肤也糙了,黑了,眼睛里那点光亮早没了,只剩空洞洞的一片。
难怪他认不出来,也省得她费心思去自证了。
阿濡,终究是死了。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他认不出也好,认出来了也罢,横竖她如今是姜南绍,早不是从前那个阿濡了。
她把铜镜放回枕下,又躺回去,望着帐顶。
谢元佑那双阴沉沉的眼睛仍在脑子里晃,晃得她越发睡不着。她睁着眼,望着房梁,直望到窗纸上一点点透进灰白的光。
谢元佑从那小院出来,脚下生风,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魏嵚跟在后头,觑着主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不敢去触那霉头,却又怕他一时情绪上头犯了老毛病,只得远远盯着,不敢稍离。
回了自己屋里,谢元佑往榻上一靠,半晌没动弹。
窗外夜色早已沉透,屋里没点灯。他睁着眼望着房梁,脑中如走马灯一般,翻来覆去全是方才那张脸。
出事那会儿,他抱着她回屋,手都在抖。
他心里明白,知道这多半又是一场骗局——可那一瞬,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日,汪平程怕他有闪失,逆着人流冲过来,瞧见他怀里那小女冠,还嘀咕了一句:“这女冠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可不就是眼熟么。长得与阿濡七八分像,却偏就不是。那一箭他亲眼看着扎进去的,血糊了他一手。那骗子倒是个硬骨头,疼得脸都白了,还半分不饶人,竟还敢张口骂他。
哪儿都不一样。
阿濡可不会这样。阿濡跌一跤便能哭上半天,非得人哄着抱着才肯起来。
六年了,他遇见过多少肖似阿濡的女子?有些眉眼像,有些身段像,有些走路的姿势像。每一次他都忍不住去看、去认,却回回落了空。那些人以为他不知道这是陷阱?他当然知道。可他还是得去确认。不去确认,怎知万一是真的呢?
那小女冠说她不是来害他的,说她救了他,说往后再不往他跟前凑。
他嗤地一笑。欲擒故纵的伎俩,他见得还少么?那些女子,哪个不是先装清高,后头便变着法儿往他身边凑?
他阖上眼,脸色愈发沉了下去。清浅的月光透进窗来,衬得那脸青白交错,竟透出几分灰败来。掌心紧了又紧,汗涔涔的。
那顽疾又发作了——先是胸臆间憋闷得透不过气,仿佛压着块巨石;继而腹中绞痛,一浪一浪绞来,直绞得人只想蜷作一团。他咬紧下唇,不肯发出半丝儿声响。这般狼狈形状,岂能容人瞧见?
挨到天明便好了。他死死忍着,心头翻来覆去只念:天明便好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愈缩愈紧,渐渐蜷成小小的虾米样。
姜南绍在知州府一住七八日,日子倒也过得安适。府里下人都拿她当贵客待,一日三餐有人服侍,茶水不断,比她匠巷那屋子舒坦了百倍。她心里明白,这是托了师父的福——吴山娘那般道行,达官贵人到了跟前,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
其间谢元佑使人来看过她一回。说是上回空着手来的,过意不去,便让人捎了一大碗生猪血来,嘱咐她好生补补。此后这些天,再没露过面。
姜南绍见了那碗猪血,也不恼,只暗自叹口气。她不肯糟践东西,叫婢女把猪血送到厨房去,吩咐厨子搁些酸菜一道蒸了。晚间端上来,她尝了一口,味儿倒正,便就着一碗白饭吃了。
孙知州也差人来瞧过她两回,每回都叫她安心养着,说那日行刺的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早晚给她一个交代。她听了只笑笑,心里却明白,这事儿哪来的什么水落石出。
这几日下来,她这伤其实已好了七八成。这点子伤在她身上本就算不得什么——这几年更重的伤她也受过,哪一回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她这条命,跟那路边的野草也差不离,无非就是多吃些苦头罢了,总能熬过去。
只是躺在床上这些天,她脑子也没闲着。将那日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到末了,这把火只怕迟早要烧到谢元佑头上去。
眼下刺杀一事出来,知州府只会往朝堂争斗与夺嫡这上头去想。汪平程那里,怕是不易接近了。她手头那张布防图本是个由头,可那是张假的,靠它靠不拢去。以布道为由倒也能近身,可若频频往汪平程身边凑,又恐惹人生疑。
云来先生他们权衡利弊,只怕十有八九要将谢元佑换成新的靶子了。
说起谢元佑的生辰八字,她如何不知?当年他们两个还偷偷找人合过八字,想着万一不合,便悄悄把那八字改了去。
她是真的一门心思想着要嫁他的。可那时他们还小,哪里懂得这当中的弯弯绕绕?这哪里是八字合不合的事——皇上是万万不会应允这门婚事的。
她转念又想,且等他们查清谢元佑的生辰八字,还有些时日。她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行。
这日午后,姜南绍正披散着头发,盘膝坐在榻上运气调息。她身子其实已大好了,前几日便能下地走动。正闭目凝神间,忽听得外头婢女玉凤禀报,说周女冠到了。
话音才落,帘子一掀,周至语便迈了进来。
“哟,倒养得自在。”周至语四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揶揄,“这床帐褥子倒是舒适,比咱们玉泉宫那硬板儿可强多了。”
姜南绍懒得理会她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只抬眼看她,问道:“师父叫你来的?”
“不然呢?”周至语挨着床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气色倒好,想来是大好了?”
姜南绍微微颔首:“本就是小伤,前几日便能下地了。你们那边没信儿,我也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她顿了顿,瞧着周至语,问道:“师父和云来先生那边,可商议出个结果来了?”
周至语往四下里看了看,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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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低声音道:“那日的刺客,不是咱们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那箭手,并非云来先生安排的。”
姜南绍闻言一怔,手上挽发的动作便停住了。
周至语将声音压得更低:“云来先生那边的人根本还没动手。你那桃木剑失控那会儿,他们尚未来得及出手,便被人抢了先。后来里头一乱,我们的人只当是自己人动的手,便撤了。回来一合计,才发现谁都不曾动手,箭一支也没少。”
姜南绍将发丝挽好,半晌没言语。
不是他们的人,那又是谁?
她想起那日箭镞破空之声,又准又狠,直取谢元佑心窝。若不是她那一扑一推,这会儿谢元佑只怕也凶多吉少。
“你可别告诉我,你后悔救了那姓谢的。”周至语觑着她的脸色道。
姜南绍摇了摇头。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周至语盯着她,神色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与那姓谢的,原是认识的罢?你们从前……可是有过一段故情?”
姜南绍淡淡道:“都是旧事了。”
周至语好奇之心烧得正旺,还想再问,却见姜南绍已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那副神色,分明是不愿多谈,只听姜南绍问她:“师父还有什么话带给我?”
周至语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正色道:“师父让我告诉你,这事透着蹊跷,那姓谢的若再往你跟前凑,你得小心应付才是。”
姜南绍苦笑一声:“我倒是想小心应付。这救命恩人做得倒运,不曾得一句感谢的话,反叫那姓谢的疑上了我的身份,如今一门心思只当我是他那些对头派来害他的。”
“这可难办了。”周至语摇头道,“你要说你不是他那故人,他便说你心怀叵测,故意为之;你若认你是那故人,只怕更不得善了。”
姜南绍却不这么想,这几日静卧在床,前前后后的事她想了个透彻,倒叫她理出些头绪来。她抬眼看着周至语,慢慢道:“这话倒也不尽然。我若是既不认,却也认呢?”
周至语也是个通透的,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也是。这样一来,你倒有了来回的余地。”
她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裳道:“行了,收拾收拾,跟我回匠巷。还有要紧事与你说。”
姜南绍心里便往下沉了沉。这要紧事,怕就是接下来那番计较了。若她料得不差,这祸事多半要落在谢元佑头上。
婢女听说她们要走,忙不迭进来帮着收拾包袱。
周至语抱臂倚在门边,嘴也没闲着:“那匠巷的屋子,我替你扫了一遍,积灰足有三寸厚。你那阴阳环我也收好了,就搁在枕头底下。”
姜南绍“唔”了一声,心里却还转着那些事。
出了知州府,坐上小轿,晃晃悠悠往匠巷去。她伸手掀开轿帘,望着外头热闹的街市,忽然问:“那射暗箭的,可有线索?”
周至语摇摇头:“没影了。箭是寻常箭,查不出主儿。人又蒙着脸,难找。”
姜南绍不再问。
可她心里明白,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有人在暗处盯着谢元佑,盯着这个被贬为参军的废皇子。那日法坛前,若不是她阴差阳错挡了那一箭,那人说不定早已得手。
她闭上眼,靠在轿里。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谢元佑武功不弱,未必用她来救。如今沾了这桩事,反倒把自己搅了进去,弄得这般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