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下药

作品:《墨引

    姜南绍睡得死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今日的吃食里,早被谢元佑使人动了手脚。


    谢元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几颗雀斑上,他伸手上去,用力搓了搓,搓不掉——那雀斑竟是真的。


    他冷笑一声,明知这人不会是阿濡,可心底仍不免失望。


    他嫌弃地在她脸上又拧了一把,嘴里喃喃道:“真脏。长这么难看的蝇粪。”


    他觉得自己可笑——怎会以为眼前这个粗糙的小道姑会是阿濡?阿濡可是个长了颗小痘都要大惊小怪的小女娘。


    他听过这小女冠说话,那嗓子,哑得跟老鸹似的;这头发,他伸手摸了摸,枯似干草,发梢都开了岔;这手,满掌老茧,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他摩挲着,竟觉着有些硌手。


    姜南绍虽在昏睡,眉头却轻轻蹙了蹙,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毫不客气地去扯她衣领。纱布缠得严实,他只看了一眼,便松了手。那伤是真真切切的箭伤,不是装出来的。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往下滑,猛地把被子一掀,她半边身子便露了出来。一件白色中衣裹着,只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他卷起她左手衣袖,那手臂上赫然几处旧疤,细细的,能瞧见底下青蓝的血管。


    还是没有。


    那块烫伤的疤,不在。


    “不是她。”他低喃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可心底那点不甘,像炭火里残存的火星,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第几回了?六年来,这样的场景有多少次了?


    那些人总当他是个疯子,他岂能不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将一个又一个肖似她的女子送到他跟前来,不就想看他一点点崩溃,看他彻底疯了。


    他明知是陷阱,却仍忍不住要亲眼瞧一瞧。他也骗自己:这个不是,下一个兴许就是了。结果呢?一回又一回,反复将自己放在油锅里煎。


    每来一次,便似有个声音在心底提醒:谢元佑你真的疯了,阿濡早就不在了,她死了。


    他心里那道伤口又一次被人活生生撕开。


    他抬起手,想往她脸上扇一巴掌,可对着这张脸,怎么也下不去手。


    只得就像过往每一次那样,但凡阿濡惹恼了他,他的手只会轻轻落下来,也不过是装模作样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了拧,笑道:“你找死吧,小东西!”


    这次,他却使了十成力气拧眼前这个小道姑,她的脸上立刻浮起几道红痕,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别找死!”


    “呵呵。”他笑出声来,笑得阴恻恻的,如同坟里爬出的怨鬼一般。


    他笑那些人,偏不肯放过他。刺杀也罢,折磨也罢,他明明已不是皇子,贬到这遥远天边的秦州,他们却依旧阴魂不散。


    他闭了闭眼睛,平复了情绪,沉着脸又坐回床头,盯着她瞧。


    这张脸,像极了她。


    六年了,她若还在,长到这般年纪,可是这个模样?


    也不知这回这小道姑是带着什么差事来的——监视他?还是折磨他?


    谢元佑喉头滚动,将那些翻涌的愤怒生生压回去。


    只一会儿,眼底已恢复惯常的冷淡。


    他盯着她的脸出神,却见她的眼皮动了动,似有要醒的迹象。


    姜南绍觉着脸上一阵细细刺痛,慢慢睁开眼,只见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想也未想,下意识一拳挥出,一抬手却觉着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反被那人一把握住。


    “醒得倒挺快。”谢元佑轻啧一声,“是我小看你了,你倒是有些本事。难为他们,这回竟给我寻来个女冠。”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说,他们许你多少银子?”


    姜南绍低头瞧了瞧被掀开的被褥和卷起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谢参军夤夜闯入女子卧房,还使下药这等下作手段,便是这般礼数?”


    “礼数?”谢元佑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一个装神弄鬼的小小道姑,也配与我说礼数?”


    姜南绍左手被他攥着,动弹不得。


    她又试着挣了挣,觉着力气慢慢回来了些,便挥出另一只手,一记勾拳直取他肋下。


    谢元佑早有防备,轻轻一闪便躲开了,顺带把她另一只手也攥住。


    他这一躲,却露出头脸的空当。姜南绍身上有伤,气力不济,两手又被他制住,一怒之下,一头便朝他脸上撞去。


    谢元佑偏头一闪,却慢了半拍,她的头正擦着他耳朵过去。她哪肯放过他,张嘴便咬住了他耳廓。


    谢元佑腾出手来,一掌劈在她肩窝上。她疼得浑身一颤,嘴自然就松开了。


    他摸了摸耳朵,嘶地抽了口气,怒气倒消了几分,反倒笑了:“看来药量还是下得不够。”


    “你这疯子!”姜南绍手按在肩窝处,疼得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她没了力气还手,嘴上却不肯饶人,朝他啐了一口,“摸进我屋里到底要作甚?还给我下药!”


    她喘了口气,又骂道:“就该让那箭射穿你心窝!”


    谢元佑笑了:“哟,你不说我倒忘了——你还救了我一命呢。”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心想如今虎落平阳,跟他置气半点不值当,不如养养精神。


    她甩开他的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好身子,直挺挺躺下去,索性闭口不言。


    谢元佑瞧了瞧自己落空的手,也不恼,只整了整衣襟,拿话噎她:“怎的这般没耐性?我来瞧瞧我的救命恩人,探病而已,你这么不领情,打发你来的人,没教你学得像些么?”


    姜南绍闭着眼,索性不理会他的挑衅。


    脑子里却在拼命转:他一见我就一副寻仇的模样,哪里像是来探病的?他莫非对我有什么误会?


    可想想他那恶劣的模样,又恨得牙痒。


    她觉着,还是闭着眼好。若不如此,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眼前这人,竟能与她认识的谢元佑是同一人。


    六年前楚王案后,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她便抗拒听他的消息,可免不了总有零星传闻传入耳中——说他如何狂悖,如何失了圣心,中了蛊,人人都道他疯了。


    她本不想与他遇上,她真宁愿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谢元佑。


    而如今的她,跟从前的阿濡隔着千山万水,早已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了。


    阿濡那丫头,本是死了的。


    而今她觉着,从前的谢子韧,也该是死了的。


    “你到底是谁?”他问。


    姜南绍抬眼看他,面不改色:“谢参军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姜南绍,玉泉宫吴山娘的弟子,奉师命来行安宅科仪的。”


    “蒋相墨。”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南绍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盯着他:“谢参军认错人了。贫道姜南绍,不认得什么蒋相墨。”


    “哦?”谢元佑拖长了调子,“那你怎么认得我?”


    “不认得。”姜南绍答得干脆。


    “不认得?”谢元佑忽然倾身向前,脸凑近了几分,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她,“那你为何扑过来替我挡箭?一个小小女冠,犯得着拿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参军?”


    姜南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是修道之人,见死不救,有违本心。”


    谢元佑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不恼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画着圈,声音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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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答我,他们许了你多少银子?”


    她仍闭着眼:“谁是他们?”


    “我来猜猜,看对不对得上。”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语气里带了三分阴冷,“你们设个局来杀我,你特意救我,又拿你这张脸来蛊惑我——你主子究竟图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又道:“是不放心我这个废物,想让你把我变得更无用?还是说,让你来给我施个法,将我彻底弄疯了才好?怎生是好呢,想杀我,他们总是不能如愿,便教你们这些女子来折磨我。”


    他笑了笑,又摸了摸这张脸,语调温和,却透着丝冷意:“不过,你闭上眼睛时,倒真有几分像她。但一睁开眼,便不是那么像了——凶巴巴、冷冰冰,叫人瞧着不舒服。”


    姜南绍心里一动,到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谢元佑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人派来的眼线了?


    听那意思,竟也不是头一遭。且每次来的,都是与她长得相像的女子。


    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些年,他变成这样,似乎也说得通了。


    她不知该如何答他。


    说不是?还是说是?他如今这性子阴晴难定,她摸不准哪句话会招来祸事。可她晓得,不说话却是万万不成的。


    她睁开眼,望着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些女子,后来都如何了?”


    谢元佑怔了怔,继而唇边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别怕,我不杀女人。”


    “可我不喜她们东施效颦,瞧着实在碍眼。”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你说,该不该给她们些教训?”


    姜南绍心底生出几分不祥:“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慢悠悠地道,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无非是学那官家老子批朱红的法子——眼睛不像,便用刀在眼角画个叉;耳朵不像,便用刀在耳朵上画个叉。哪里不像,便在哪里落个叉。”


    姜南绍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脊背一阵发凉,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笑非笑:“你瞧瞧,我这人是不是很仁义?”


    他觑着她,嘴角噙着几分玩味:“那些女子都怕我,姜女冠倒是不同,瞧着挺镇定。”


    姜南绍哼了一声:“我怕什么?我本就不是来害你的,倒还救了你一命。”


    他点点头,那眼神却越发叫人捉摸不透:“我瞧着这回他们倒下了些血本。女冠这牺牲,可不小啊。”


    姜南绍心里冤得紧,简直没处诉说。


    偏偏造化弄人,她顶了这张脸,即便有百口也莫能辩了。


    她飞快地在心里掂量了一番眼下的处境——这人惹不得,只能哄着。于是她放软了语调,巴巴道:“谢参军,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我如今也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心,我往后绝不往你跟前凑。”


    他冷笑一声:“欲擒故纵。”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婢女掀开帘子,端了药进来,一见谢元佑怔了怔,忙不迭欠身:“谢参军。”


    谢元佑没理会,只回头盯着姜南绍,嘴里说着关心的话,那眼神却跟刀子似的警告她:“姜女冠,好生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姜南绍点点头,面上端着:“多谢谢参军关心,慢走不送。”


    待那人出了门,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才觉着浑身哪儿都疼。婢女端着药碗过来,瞧她脸上泛着红,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女冠没发热罢?脸上怎的这样红……咦,像是手印子?”


    “不妨事。”姜南绍摸了摸脸,那刺痛已消了大半,“怕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她摸了摸脸,嘴上敷衍着,心里头却把谢元佑骂了八百遍,这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