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知州府

作品:《墨引

    吴山娘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双眼虽已重新阖上,眼睑仍微微颤动。


    姜南绍深深一揖,脊背低伏:“徒儿残生,便为此而活。师父宽心。”


    吴山娘缓缓睁眼,眼底已不见半分波澜,神色反倒柔和下来,她拍了拍身侧的蒲团,轻声道:“来,陪为师坐会儿。”


    “是。”


    姜南绍在她身侧的圆蒲团上落座,轻吸一口气,便闻见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清冽幽远,是师父身上常有的味道。


    “你上回练功时受的伤,可好全了?”


    吴山娘极少用这般轻柔的语气对她说话。姜南绍一时不惯,声音不由生硬了几分:“好全了。劳师父挂心,不会耽误正事的。”


    吴山娘似轻轻叹了口气。她听出姜南绍语气里头那股子疏离——好一句“不会耽误正事”,就这一句,便把这份亦真亦假的关心刺了个通透。


    “你终究是与我离了心的。”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许涩意,“也罢。是我平日待你严厉了些,叫你亲近不起来。”她看向姜南绍,目光里竟添了几分柔和,“你是个极有灵气的。旁人学十年的东西,你三五年便学得这般好,只是难为你了。”


    姜南绍眼珠微转,垂首道:“弟子不敢,师父多虑了。”


    吴女冠正了正色,声音沉下来:“那汪平程就要到秦州了。咱们等了这么多年,成败在此一举。”


    姜南绍垂首应道:“是。”


    “那汪平程当年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可真有把握他认不出你?”


    “弟子与他虽相识,但已过六年,弟子面相神态已大变,有时照镜,连自己都恍惚——”她扯了扯嘴角,似讽似嘲地一笑,“就算被他认出,可师父忘了?当年我已烧作焦尸。他纵是心有疑虑,料也寻不出破绽来。他无实证,便只是怀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师父莫不记得,他恐怕活不过与我相见那日。”


    吴山娘点了点头:“有理。可我心里总是不安,唯恐节外生枝。”


    “云来先生的安排天衣无缝,师父放心,他必是难逃此劫。”


    “你狠得下这个心杀他?”


    姜南绍面上浮起一丝平静的笑意,回道:“师父,我是姜南绍啊。”


    吴山娘见她神色笃定,心下略松了几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来玉泉宫也两回了,也不问问我——那玉泉宫中阵法所在之处?”


    “弟子只听凭师父吩咐,不敢多问。”


    吴女冠盯着她看了片刻,轻哼一声。


    “你不问,以为我就会信你真的不知?”她手中拂尘微微一抬,“私底下怕是打探得七七八八了罢。若真一无所知,这些年我也是白教你了。”


    姜南绍垂着眼睑,默然不语。


    这便是认了。


    吴山娘收回目光,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不问了。”她顿了顿,望着她,“我一向对你放心。但你切不可做出格的事。我知你主意大得很,可为师的底线,你是知道的。”


    吴山娘心里隐隐有些自得。这徒弟天资不错,没白费她一番心血。只是这不声不响的性子,瞧着是沉稳,实则主意太正。这两年来,她的性子越发教人捉摸不透,她隐隐有些担忧——只怕她要惹出不少祸事。


    一时心烦意乱,她挥了挥拂尘,闭了闭眼。


    “我不留你了。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姜南绍起身,端正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身后传来吴山娘的声音——


    “记住,你是姜南绍。”


    她脚步微微一顿,应道:“是,弟子没忘。”


    随即缓缓退了出去。


    “姜南绍。”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香炉中明灭不定的烟火,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眼前忽然浮起一张脸,面上一对酒靥,正伸手递过一块煎饼来:“给,吃罢。”


    那日之后,她便当真是姜南绍了。


    她咬了咬唇,将头抬得更高,眼底已瞧不出什么情绪。她大步跨下台阶,朝山门外走去。


    回匠巷的日子,姜南绍与周至语皆闭门不出,潜心在宅中修炼。白日里不是练剑便是打坐,夜里也熬着,数着时辰,只盼时间能走得快些,再快些——快些到那尘埃落定的一日。


    两日后,果然有知州府小吏登门,递了门状。


    午间,一顶暖轿便停在巷口。轿夫掀开轿帘,姜南绍矮身坐了进去。


    小轿晃晃悠悠走了一程,终于停下。她撩起轿帘往外瞧——轿子停在一处宅院门口,门额上写着“郡圃”二字。她心里有数,这便是知州府后花园的入口了。


    一般官员应住在官驿里。但汪平程不同,他是朝廷派来巡边的大员,级别甚高。秦州地处偏远,官驿配套不全,担不起招待要员的条件。若住在知州府,又恐落人口实。而郡圃不同——它是知州府的后花园,与知州府邸隔着一条人工湖。若有要员到访,倒也可以分开居住,不必落人话柄。


    若非如此,要接近汪平程少不了费些曲折。


    正思忖间,便有吏员开门引她入内。


    府中下人三三两两洒扫着庭院。这郡圃既是知州后花园,自是建得雅致。


    姜南绍随那吏员穿过一道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水池,池中荷花正盛,红白相间,亭亭而立。池畔假山环绕,以灵璧石堆叠而成,高低错落。水边一座水榭,倒影映入池中,与天光云影混作一处,宛如画境。


    她只略略扫了一眼,便随那吏员继续前行。


    到了主厅。一位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端坐正堂,身着便服,气度沉稳。引路的吏员躬身禀道:“知州大人,小女冠到了。”又转向姜南绍,“小女冠,这位便是咱们官人。”


    姜南绍垂下眼帘,敛衽行礼:“孙知州有礼。”


    孙慈安起身还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落在那身半旧的道袍上,含笑道:“小女冠。吴女冠一向可好?


    “劳知州挂心。”姜南绍微微垂首,“家师一切安好,只是这些日子闭关清修,不得下山。小道奉师命前来府上奉行安宅科仪,修为浅薄,万望官人海涵。”


    孙慈安生着一对细长的眼睛,将姜南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人虽年轻,眉宇间却无半分浮躁,身板挺拔,气度沉稳。他眼底那点子疑虑便渐渐散了,含笑道:“吴女冠的高足,自是不消说的。小女冠过谦了。”顿了顿,又道,“烦劳小女冠先在此间准备安宅科仪事宜,待择了黄道吉日,再行安宅科仪。有任何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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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去便是。”


    姜南绍垂眸,微微欠身:“小道谨遵大人吩咐。”


    她暗忖:这汪平程果真是位高权重,否则这点小事也不必劳动知州大人亲自过问。


    孙慈安顿了顿,又道:“不瞒小女冠,前厅的上房一直是本官家眷居住,自是不须叨扰。只是这后花园的客房已多年无人居住——按规矩,有官员来此,一般安置在官驿。可这次来秦州的上官非同一般,本官着实不敢怠慢。”他微微蹙起眉头,“细细想来,这久无人住的屋子,保不齐有什么腌臜东西。便是没有,不去去晦气,总归叫人心里不踏实。我听闻那位上官夫人极是讲究此道,早前就派人来交待了,本官自是要上些心。如此只好有劳小女冠多尽心了。”


    姜南绍长长一揖:“小道自当尽心竭力,请孙知州宽心。”


    寒暄几句,姜南绍欠身告退。便有婢女引她去后院为她准备的居所——遁斋。


    仆从将她带来的一应法器搬进屋内。她略略归置了一番,眼见天色渐晚,便在房里用了斋饭,随后独自出了房门,想在宅院里四处走走,察看布局。


    她是女冠,本就是为净宅来的,在院中走动察看,自然无人敢拦。


    姜南绍记性极好,每察看过一处,便将方位布局默记在心。待回到房中,即刻取了纸、研了墨,把整座宅院的格局细细画了下来。画完后,用信封装好,又从怀里摸出预先备好的软泥团,用水微微润湿,敷在信封封口凹槽里的绳结上,用力按平,直至泥面与凹槽齐平。


    一切收拾妥当,她唤来婢女,说方才清点法器时,方发觉漏了一桩紧要物件,须即刻回匠巷取来。婢女不敢怠慢,连忙备了顶小轿,送她出府。


    轿子落在匠巷口,姜南绍快步回至宅中,将那封信交到周至语手里,低声叮嘱:“即刻动身,送去凤台山,交与云来先生。”说罢,顺手从屋中取了一样法器,转身便走。


    等重新坐进小轿,她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心下着实佩服云来先生心思缜密——知州府的地图,他手里原已有一份,却仍怕出变故,事先交代她务必再画一幅,以防万一。他算她半个师父,她如今这般沉稳的性子,倒也是被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夜深了。


    姜南绍和衣歪在床上,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只睡不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听得院子里忽地一阵人声,叽叽喳喳的,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她这些年眠浅,饶是针落在地上也听得真,何况这动静?一骨碌便醒了。


    披了件半旧袄儿,趿着鞋走到门边,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灯火晃得人眼晕,几个婆子丫鬟来来回回地走,脚步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只听不真切。


    正有个小丫鬟打她门前过,姜南绍索性将门推开。那丫鬟见是她,忙敛衽福了福:“小女冠,惊着您了。”


    “这大晚上的,闹什么?”姜南绍问。


    丫鬟低声道:“小女冠不知,是上官到了。原说还有两日才来,谁知今儿夜里忽然就到了。如今人在官驿里,阖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我家大人都往官驿接人去了。”


    说着又福了福,“奴还得去照应,小女冠自便罢。”


    言毕,提着裙角一溜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