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龙笛材

作品:《墨引

    房大郎脸刷地白了,嘴唇张张合合,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不签也成,你们全家都给我滚!”房二郎厉声喝道,“房家我说了算!”


    房大郎哆嗦着看看弟弟,又看看女儿,嚅嚅道:“你……你也听到了……我能不签么?”


    房秀莼脚步一滞。


    没有泪水,没有哀痛。


    “阿爹,”她声音轻得像根羽毛,“为何不能离开?”


    “离开?”房大郎先是一愣,忽地拔高了嗓门,“离开去喝西北风,你翅膀硬了,便不管爹娘死活了?”


    “如今便不苦么?还要怎样才算苦?”房秀莼盯着他,眼里有光,“咱们有手有脚,离了二叔便活不成了?”


    房大娘似是被这话点醒了,猛地扑过去抱住女儿,哭着连连点头:“大郎,阿莼说得是,咱们走便是。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甘愿……”


    “你也跟着疯!”房大郎一巴掌扇过去。


    那一巴掌使了十成力气,打得房大娘嘴角渗出血来。房大郎被女儿驳了面子,正无处撒气,逮着软柿子便往死里捏。这一巴掌尚不解恨,又冲上前抬脚便朝房大娘肚子上踢去。


    房秀莼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阿娘,侧身去挡——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她后背上。


    只听闷的一声响。房秀莼整个人往前一扑,抱着阿娘撞在院墙根那口破水缸上,脊背咚地撞了上去。她咬紧牙关,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火辣辣地疼,如剜肉一般,脸霎时白得像纸钱。


    “阿莼!”房大娘转身看见女儿那张脸,吓得魂都没了,疯了一般扑向房大郎,“你疯了不成!她可是你亲闺女!”


    房大郎被撞得一个踉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恼羞成怒,高声喝道:“亲闺女?她眼里有我这个亲爹?那张嘴,恨不能把我活吃了!”


    他指着房秀莼,手指头抖得厉害:“行,你要走是吧?走啊!我不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娘俩出了这个门,能活几天!”


    “且慢。”


    房二郎一抬头,瞧见姜南绍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刷地变了,下意识抱着那条伤胳膊往后缩了缩。


    姜南绍没看他,径直走到房秀莼跟前,蹲下身去。


    她未发一言,伸手在秀莼后背轻轻按了按。秀莼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喊出声。


    “骨头无碍。”姜南绍扶着她站起来,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落到房大郎身上。


    那眼神有些眼熟——跟自家大姑娘看他时一模一样,冷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房大郎被她这般盯着,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又觉着丢了脸面,便梗着脖子道:“你、你看什么看?我管教自家闺女,关你什么事?”


    姜南绍一副“你也配”的神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转向柳牙婆问道:“契约签了?”


    柳牙婆讪讪一笑:“还、还没……”眼珠子转了转,“姑姑,您这是?”


    “妈妈,听我一句,缓两日。”姜南绍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让他们想明白了再签。逼出事来,若惹上官非,往后你这生意还做不做得成?”


    房二郎眉一竖:“你此言何意?这是我房家的事——”


    姜南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房二郎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那日胳膊被拧得咯吱作响的滋味又翻上心头,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回,终是不敢再出声。


    房大郎见弟弟怯了,愈发不敢出头,只垂着头,一副窝囊相。


    柳牙婆觑了觑姜南绍面色,心下直犯嘀咕——这位金主究竟打何主意,她摸不透,但念着这些时日她在自己身上撒下的银子,这面子总归要给的。


    她一拍大腿,脸上堆起笑来:“哎呀,姑姑说得在理。这事是该让他们一家子商量妥了才成。我原是一片好心,今儿倒是我老婆子欠考虑了。”


    收了笑,回头瞥了房二郎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敲打:“罢了,我过几日再来。当家的,到时候可得给我个准信。”


    房二郎面色不豫,操起墙角那根竹棍,劈头盖脸朝院中趴着的小黑猫身上抽去,嘴里骂骂咧咧:“整日就知道挺尸,光吃不干,没用的东西!早晚宰了你炖一锅肉!”


    谁都听得出来房二郎在指桑骂槐,众人议论纷纷。


    柳牙婆觑了觑姜南绍的神色,却见她正盯着那根竹棍出神,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柳牙婆是什么人?惯常在眉眼高低间讨生活的,当下便知这竹棍怕是大有来头。


    柳牙婆轻咳一声:“那我过几日再来。届时可别再闹得不成体统,知道的说是家务事,不知道的还当老婆子我逼人为仆呢。”


    房二郎挥着竹棍赶人:“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犹不解恨,又朝人群啐了一口:“晦气!滚滚滚!”


    人群一哄而散。柳牙婆顺着人流往外走,回头瞥了一眼——房二郎换了地方摔盆打狗,姜南绍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那竹棍上。


    柳牙婆心下暗喜。


    想来又有银子进账了。


    待众人散尽,姜南绍低头看了房秀莼一眼:“能走么?”


    房秀莼扶着墙站直了,点点头。


    房大郎觉着脸上挂不住,嘴里哼了一声,转身便要回屋。


    “阿爹。”


    房大郎身形一僵。


    房秀莼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你今日踢我这一脚,我记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踢的是护着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多盼着,护着我们的,是阿爹你。”


    说完,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然后扯了扯姜南绍的袖子:“姜姐姐,多谢你。我送你出去吧。”


    姜南绍没言语。两人转身跨出门槛,谁也没有回头。


    姜南绍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房秀莼跟在后头,后背一阵阵抽着疼,似针扎一般,她却硬咬着牙,一声没吭。


    巷子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积雪还未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亮。


    “姜姐姐。”房秀莼忽然开口。


    “嗯。”


    “多谢你。”她眼圈泛红,“你若有事,这几日我替你办。我能办妥。”


    姜南绍偏过头,觑了她一眼。


    小丫头脸上带着几分沮丧,解释道:“再过几日,我怕是就会被典出去了,便不能为姜姐姐做事了。”


    “你怎知这几日不会有什么变数?”她淡淡道,“我的事不着急,兴许事情顺利,便用不上你了。”


    房秀莼脸色灰败,摇了摇头,笑得有些凄凉:“还能有何变数?姜姐姐,我了解我娘,她不会走的。我的命,也就这样了。”


    “若是有银子呢?你娘也不走?”


    小丫头愣了一愣,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她,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当赌一把,看你娘走不走。”姜南绍顿了顿,“若她执意不走,那便是命,谁也救不了你们。”


    房秀莼不言语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快到她那赁下的院子,房秀莼忽然开口道:“姜姐姐,我阿爹从前不是这样的。”


    姜南绍未应声。


    “小时候,他还抱过我,给我买过糖。”房秀莼的声音低下去,似飘在风里的雪沫子一般,无声无息,“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如今这般了。”


    姜南绍停住脚步。


    巷口的风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从前的模样与后来的模样,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人都会变。”她喃喃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不细听便听不分明,“有人往好处变,有人往坏处变。你阿爹选的是后一种。”


    房秀莼抬起头,用那双眼睛望着她:“那我呢?我日后会变么?会变成什么样?”


    姜南绍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泛着些红,其中却无一丝惧色。


    她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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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想起周至语那句话:那丫头和她当年一样。


    房秀莼又何尝不是与她一样。


    “你想变成什么样?”她不觉柔声问道。


    房秀莼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变成姜姐姐这样的人。”


    姜南绍移开目光。


    “别学我。”她抬脚便走,“我不是什么好人。”


    房秀莼追上去两步,与她并肩:“可我觉得你是。”


    姜南绍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回去吧,不用送了。”她抬手指了指前头,“只这几步路。”


    房秀莼还想说什么,姜南绍却摆了摆手。


    “回去与你阿娘说说心里话。若仍是这般,也便死了心,再认命不迟。”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吧。”


    翌日,窗外天才蒙蒙亮,她便醒了,躺在榻上睁眼盘算了一阵,把今日要办的事在心头过了一遍。


    她原本今日打算去胡记铁铺探一探究竟的。那铺子透着古怪,她惦念了好几日,却一直抽不开身。偏巧云来先生挑了今日召见,事有轻重缓急,只得另作安排,让周至语先去探探那胡铁铺。


    她起身披了衣裳,推门望了望天色,晨雾已散,倒是个赶路的好时辰。


    正堂里,周至语正吃着汤饼,见她进来也不吱声,低头只顾吃自己的。


    桌案另一头搁着一碗汤饼,还冒着热气。


    姜南绍心头微热——两人相处向来如此,半句客套也无。她也不多言,在对面坐下,端起碗便吃,一面将这几日探得的消息拣能说的说了:胡记铁铺的蹊跷,多半与闹鬼的宅子脱不了干系。至于那假布防图,她仍是只字未提。


    “就这些?”周至语停了筷子,抬眼问道。


    姜南绍没接话。周至语也不急着追问。


    她晓得这人的脾性——想说的自会张嘴,不想说的,拿刀也撬不开。与其费那口舌,不如自己去查个分明,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两人又说了几句,姜南绍站起身来,收拾了碗碟去洗。


    随后,她把散着的长发拢了拢,三两下绾成个利落的高髻,一根木簪斜斜插紧,又取了件墨青色的褙子披上。收拾停当,抬脚便往外走。行至门口,忽又回头。


    “师姐,”她顿了顿,“探那胡记铁铺的底细,你多留些神,恐非寻常。若有所发现,不可妄动,等我回来再作计较。”


    周至语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两人平日虽嘴上不和,行事倒还有些默契。


    姜南绍不再多言,牵了马,推开院门,身形没入巷口的霜露之中。


    姜南绍还有桩赚银子的大事要办。去见云来先生,怎能不备一份厚礼?


    她得故意去柳牙婆的牙行露个面。


    若她所料没错,依那婆子的性子,她今日应是会来寻她兜售那根笛材。可她今日不得空,不便让那婆子找上门来,便索性主动现身,让她瞧个正着。


    转过街角,果不其然——柳牙婆正从牙行里探出头来,一瞧见她,脚下生风似的迎上来,直直挡了去路:“哎哟,这不是姜姑姑么!可巧了,老婆子正要去寻你呢。”


    姜南绍暗自好笑:这婆子遇着赚银子的差事,倒真是利落得很。


    姜南绍假意停下脚步:“妈妈寻我何事?”


    “自然是好事!”柳牙婆笑得合不拢嘴,说话间将怀里抱着的长布囊递到她跟前,“姑姑瞧瞧这里头的东西,可是件宝贝呢,看可合你心意。”


    柳牙婆嘴角泛着白沫,说得唾星四飞:“我得着这宝贝,头一个就想到姑姑您了。您是识货的,快瞧瞧。”


    姜南绍接过布囊,一面解着绳索,一面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宝贝?”


    柳牙婆弓着背,腰弯似虾,满脸堆笑:“好东西,姑姑你看了便知。老婆子可是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弄到手的,一得着便即刻想到了你。你瞧瞧,可还入你的眼?”


    姜南绍从布囊里抽出那根竹棍,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露出嫌弃之色:“这不就是根寻常笛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