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永宁寨马市
作品:《墨引》 永宁寨马市在东城外三里地。
姜南绍今儿穿了件青色劲装,高束马尾,瞧着干净利落,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与柳牙婆人刚走近马市大门,那股子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牲口的膻气、干草的土灰、人身上的汗,尽数搅作一团。铁匠铺子里飘出的煤烟也掺在里头,呛得人喉头发紧。
她与柳牙婆就这么满市集转悠着,问了这个问那个,看了这匹看那匹,却对哪匹马都摇头,就这么满市集转悠着。
柳牙婆跟在她侧后半步,嘴不曾停过:“姑姑您瞧,这儿可是秦州顶大的马市了,南来北往的好牲口,但凡您想看的,这儿准有!老婆子认得几个相熟的马贩子,保准给您挑匹脚力好、性子稳的……”
姜南绍嘴里应着,眼睛却没闲着,飞快地在市集里扫来扫去。
市集右手边一排敞棚,拴着十几匹河西马。左手边是些杂货摊子,卖旧鞍具的、卖断缰绳的。再往里,有个挂着苇帘子的铁匠铺。
她朝那铁匠铺望去,只见一个西夏人打扮的高大汉子从里头出来,腰间别着把短刀,步子极快,径直钻进旁边那间低矮的茶水铺。
她脚下慢了几分,装模作样地打量起道旁一匹枣红马,眼角的余光却没从那铁铺与茶铺之间挪开。
不多时,茶铺里又跟出四五个劲装汉子,押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篷车,径往马市深处去了。车轮碾过泥地,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姜南绍不觉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去。柳牙婆在后面赶得直喘:“姑姑,您慢些走,等等老婆子……”
姜南绍步子一顿,略想了想,回身对柳牙婆道:“妈妈,走得有些口渴了,咱们去那茶水铺喝碗茶。”
柳牙婆一愣,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得跟着进了茶水铺。
铺子里的耿老板一眼瞧见柳牙婆,脸上便热络起来:“哟,柳牙婆,今儿得闲带客看马?”
“挣口饭钱罢了。”柳牙婆堆着笑,“比不得你这里,迎来送往的,生意瞧着旺得很。”
“这世道,也不过是挣个受气钱。”耿老板苦笑着摆摆手,“来的爷哪个惹得起?碰上个不讲理的,一天白干还得倒贴。”
“可不是么,讨口饭吃不易……”柳牙婆顺着话头叹了一声。
姜南绍将一锭银子搁在桌上,也不拐弯抹角,压着声问道:“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方才从您这儿出去的那几个,什么来路?”
耿老板脸色一变,警惕地打量她:“您是……”
姜南绍没吭声,只把那锭银子往柳牙婆跟前推了推。
柳牙婆愣了一瞬,立时会意,脸上笑得更开了,起身把耿老板往里间拉:“哎呀老耿,莫要误会,这是我东家,正经客人。您借一步说话……”
姜南绍歇了会儿,柳牙婆很快从里间出来,凑到姜南绍耳边低语几句。
姜南绍点了点头,独自进了茶铺里间。
耿老板见她进来,仍是满脸戒备,上下打量一番:“您……是位女冠?”
“正是。”姜南绍点头,“耿老板不必多虑,并非官府中人,只买几条消息。”
耿老板面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犹豫:“在下能说的有限,可不敢惹祸上身。”
姜南绍点了点头,将又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那几个人的头儿,”她问道,“去铁铺做甚?”
耿老板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那领头的,唤作老丁,是黑鹞子底下的人。”
姜南绍将第三锭银子推过去,换了个问法:“您可曾听过什么风声?”
耿老板望着桌上三锭银子——够他两个月的进项了。他牙一咬,心一横,压低声道:“有一回我听他底下几个跟班的闲聊,说什么‘每半月这时候都来铁铺取例钱’。至于是什么例钱……”他摇摇头,“这可不好说。”
“那篷车里拉的是什么?”
“具体是什么,瞧不真切。”耿老板皱着眉回想,“有一回风大,车帘子掀起来一角,我瞅着像是长条状的油布包裹。”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家伙计去给那些人喂马,回来说那缰绳上沾的是那——”
他机警地朝四下望了望,不由向姜南绍凑近了些,几乎只剩气音:“就是官府禁的那东西。不过,在这马市上见着,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姜南绍沉吟片刻:“他们何时来这里收例钱?”
“倒是没有固定的日子,半月前后差不离。”
“他们收例钱的时候,可有看到给例钱的人?”
“这......”耿老板为难,“姑姑,您也知道这里面弯弯绕绕,可说不得的。”
“行!”姜南绍看他这样为难,也不强逼,心底已揣摩出几分——这给例钱的人十有八九是官面上的人。
她站起身,临走前撂下一句:“下回他们再来,烦耿老板遣人给柳牙婆带个信儿。你放心,不会让您白跑的。”
耿老板连连点头,躬着身子送她出去:“姑姑放心,您的话我记下了。”
姜南绍出了茶水铺,柳牙婆颠颠儿跟上来,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姑,可还看马?”
“看,怎么不看。”姜南绍语气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方才那匹枣红马,你去问问价,杀个好价。”
柳牙婆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姜南绍独自站在市集当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铁铺上。心下想起房丫头说的那胡记铁铺,得寻个空去瞧一瞧,只怕中间有什么勾连。
姜南绍骑马回到匠巷时,雪已经下了好一阵了。
她身上、头上落满了雪沫子。
推开院门就看到檐下挂着周至语那件灰褙子,正堂里隐隐约约有说话声。
她把买来的马牵进马厩,添了把草料,这才拍着肩头的雪往屋里走。
正堂里除了周至语,还坐着一个人。一瞧见她推门进来,房秀莼直直朝她扑了过来:“姜姐姐,你可回来了!”
正堂大方桌旁搁着个极大的毛毡袋,想是她早前托办的东西。
姜南绍抬手挡了挡她:“这便办成了?”声音淡淡的。
小丫头使劲点头:“我还寻人按日子给姐姐理好啦!”说着打开毛毡袋,将小报一层层往桌上码,“喏,这堆是京城来的,这堆是秦州本地的。”
姜南绍望着那两摞码得齐整的小报,眼神微微一动:“还替我理了?”语气仍是淡淡的,底下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找的那人,倒有些本事。”
“那自然啦!”房秀莼眉开眼笑,拿起一份小报翻给她瞧,“他可厉害了,虽说是个小叫花子,却识得字,还念了好些故事给我听呢,可有意思了。你瞧这个,写那皇子的笑话,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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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绍没接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满满一麻袋小报上。
小叫花子识字?她心下一动,却未动声色。
“事办得不错。”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给你朋友的。”
“姜姐姐放心,我已经给过啦。”
“那你拿着。”
房秀莼晓得她性子,便也不推辞,喜滋滋地把银子揣进怀里。
她忽地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姜姐姐,有桩事得跟你说说,给你提个醒。我在驿站撞见一位大人,有些古怪。”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下午那大人的属下还来跟我打听收小报的是谁,我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了。”
姜南绍听罢,眉头微微蹙起。
驿站?大人?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位大人,生得什么模样?”
房秀莼想了想,比划着说:“年轻得很,约莫二十来岁,穿一身青衫,生得极好看,瞧着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个佩剑的随从,凶巴巴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位大人倒是不凶,还给了我们赏钱呢。”
姜南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秀莼,”她抬起眼,语气仍是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往后这桩事,你不能再沾手了。”
房秀莼一愣:“为甚么?我做得不好么?”
周至语觉着这小丫头倒有几分灵性,只是她们行事素来不惹闲事上身。她瞥了姜南绍一眼,料定她只会冷着脸将人打发了去。
“你做得很好了。”谁料姜南绍却耐着性子夸了一句,顿了顿,又道,“正因做得好,才不能再做。那位大人既已遣人来问过你,便已是起了疑心。你若再搅进来,只怕要惹祸上身。”
房秀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姜南绍一个眼神止住。
“此事便这般定了。”姜南绍声音冷了下来,“先过了这阵子再说。”
房秀莼咬着嘴唇,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都听姜姐姐的。”
姜南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回去罢,天冷,莫叫你阿娘担心。”
房秀莼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推门去了。
姜南绍送走房家丫头,门刚合上,身后便传来周至语一声冷笑:“我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有耐性带孩子了。”
姜南绍扫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我们所行之事,与旁人无关,我记得这点,你也莫要多事。”
周至语腾地站起身来:“你在外头搞什么名堂,我本有权晓得。你一日不见人影,这小丫头跑来,又冒出什么‘大人’——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乱子,连官府的人都盯上咱们了?”她咄咄逼上前一步,“咱们的事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别给大伙儿招来大麻烦。”
姜南绍面色不改,只淡淡道:“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若真有事,也不会连累你。”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还不便多说,你只管信我就是。”
周至语听她这般说,倒不好再逼,只冷哼一声,拂袖坐下。
姜南绍叹了口气:“官府的人盯上咱们,我也没料到,是我大意了。这一日我在外头打探秦州的情形,只是未及与你说。”
“是么?”周至语白她一眼,“你使那丫头做事,可不就惹出麻烦来了?若依师父的意思,这丫头便留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