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人性

作品:《墨引

    姜南绍出了思云楼,街面上已比来时热闹许多,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从各处楼阁中飘了出来。


    她又独自在秦州城里转悠了大半日,将那几条要紧的街巷、市集、城门方位一一默记在心,顺道买了些日常用物,又胡乱吃了些东西垫肚子,方才往匠巷走去。


    拐入匠巷时,已近掌灯时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散去了大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歇了下来,只余零星的狗吠,反倒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路过柳牙婆的牙行,她忽地想起房二郎掉在地上那根竹棍——纹理细密匀直,是做龙笛的上好料子。


    心里微微一动:这挣大把银子的机会,她可不会放过。这么想着便脚下步子转了弯,拐进了柳牙婆的牙行。


    柳牙婆正在柜台里清理账目,见是姜南绍来了,赶紧迎出来:“哟,是姑姑来了,里面坐。”


    待她坐定,柳牙婆又殷勤地奉上一杯茶。


    姜南绍晓得不能直说来意,否则怕要被这牙婆敲了竹杠去。对付这等人物,她自是有些经验的,只能先给她吃够甜头,再利用她的贪婪之心,这事准保能水到渠成,费不了多少银子就能收到这上好的龙笛材料。


    她抿了口茶,又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番铺子:“妈妈这牙行,倒还敞亮。”


    柳牙婆眼珠一转,脸上堆满了笑:“姑姑过奖了,不过是糊口的小本买卖,哪谈得上敞亮。”她暗自打量着姜南绍的神色,心里琢磨这位女冠这时候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姜南绍从腕上取下一只阴阳环,递过去:“我来是有事求妈妈帮个忙。烦你替我寻个手艺好的铜铺师父,照这个样子做几只。”说着,她从钱袋里取出一两银子递过去,“我这里先付个定钱。”


    柳牙婆眼睛都亮了,见她那钱袋里银子不少,一看便是个大方的主顾。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这事包在老婆子身上,我这就关了铺子去替姑姑寻铜铺。”


    姜南绍又从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这是妈妈的辛苦钱。千万要寻个手艺好的师父。”


    柳牙婆见她出手这般阔绰,脸上的谄笑又浓了几分,赶紧伸手接了银子:“姑姑往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老婆子便是。这秦州地界,还没我老婆子办不成的事。”


    “往后麻烦妈妈的地方还多。”姜南绍语气平平的,“只要事儿办得漂亮,酬金不会短你的。”


    “那是自然!姑姑您把心放肚子里,老婆子做事保管让您称心!”柳牙婆连连应承,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柳牙婆恭恭敬敬将她送到门外,瞧着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笑呵呵地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高高兴兴地回去关铺子了。


    姜南绍回到小院,瞧见屋里已经掌了灯,周至语应是回来了。


    周至语见她进门,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姜南绍也没多说什么,只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包着的胡饼,递了过去。


    周至语不客气地接过,连句谢字都没提,低头便咬,许是等久了,饿得狠了,一口下去噎得直瞪眼,姜南绍顺手把桌上那碗凉水推到她跟前。


    她将手上的青布包袱放在地上:“你不是怕冷吗,我上街时给你买了一床锦被。”


    周至语将嘴里那口饼咽了下去,眼睛瞥了一眼:“怎么就一床?”话出了口又觉着多余——按这人往常的脾性,少不得要刺她两句。


    “你用罢。我不冷。”姜南绍今日见了冯淮南,心情都轻快了不少,也懒得同她斗嘴。


    姜南绍竟没拿话噎她,周至语有些意外,握着饼的手顿了顿,语气不觉软了几分,颇有些不自在:“天冷,手容易生冻疮。我调了些防皴裂的龟手药,你也使一些在手上。”


    姜南绍自己原也备了此物,却不愿拂她的好意,点了点头:“好。”


    言罢,忽忆起正事,便问:“云来先生那边如何说?”


    “先生也没说得甚细,只道你不必操心旁的事,他自会安排妥当。入知州府之前,有些细节处须得对一对,过两日他当遣人来请你去细谈。我已将落脚之处告知于他,别无他事,坐了片刻便回来了。”


    姜南绍点点头:“那此事先搁下。这两日,咱们先将这宅子里的‘东西’料理干净。我待会儿去隔壁几间屋子转转,天黑了那些腌臜玩意儿才肯露面。”


    “不如我同你一道去?”周至语站起身来。


    “不必。你赶了半天路,也该乏了,先歇着罢。我只粗粗看一看,就在对门,有事发个信号也来得及。”姜南绍摆摆手,“这点装神弄鬼的把戏,还无须劳动咱俩都去。”


    周至语闻言便不再坚持。


    姜南绍拣了枚火折子揣进怀里,推开院门出去了。


    出了门口往怀里一摸,才想起对门的钥匙忘了带。


    她也懒得折回去取,转身朝对门那间空宅走去。


    秦州这地方挨着边关,民宅的院墙砌得颇高,却也难不住她。


    只见她提了口气,脚下一点,手脚在墙面上借了两下力,人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中。


    进了院子,她用拇指推开火折铜帽,凑到嘴边轻轻一吹,一簇橘黄的光便在手心里跳了起来。


    她举着那点微光四下照看——这院子的格局与她们赁的那间相差无几,都是一进院落,墙角还有个荒废了的马厩,里头堆着些烂草。


    推开堂屋门,一股陈年的霉尘气混着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揉了揉鼻子,略缓了缓,方才摸进灶房,举高了火折子细看。


    灶房里灰蒙蒙的,四下积了厚厚一层尘,显是许久没住过人。


    正要转身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右手边那口贮水的大缸似有异样——缸沿的积灰上,分明印着几个模糊的手印,瞧着还挺新。


    她俯身欲细看,外头却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窸窣声。


    姜南绍神色微凛,拇指往下一按合上铜盖,脚下已无声无息地朝那声响来处移去。


    夜色静得瘆人,那点子动静在她耳中却清清楚楚——是从院角那马厩里传来的。


    她目力极佳,不借火光也能辨出昏黑中的物事,凝神往那边一望,只见马厩角落那堆烂草旁,一团黑影正缓缓蠕动。


    房秀莼刚从地窖盖板下探出头来,尚未喘匀气息,一截冰凉之物便抵上了颈间。


    她心头一紧,险些叫出声来,屏住呼吸顺着那物件看去——夜色里立着个人影,手中握着剑,寒光正对着她脖颈。


    姜南绍此时也瞧清了,从地窖口冒出的竟是个小脑袋。


    她手腕一翻,改刺为抓,一把将人从地窖里头提了上来。


    那孩子被她拽得“啊”了一声,瘦瘦小小的身子轻易便被拎了起来。姜南绍手一松,将她撂在地上。


    “别动。”她低声喝住,随即吹亮了火折子。


    火光一跳,映出张熟悉的小脸——竟是白日里挨打那丫头房秀莼。火光照得她脸蛋微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起初绷着脸,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剑都架脖子上了,看上去倒还一脸镇定。


    待她在火光下看清来人是姜南绍,惊喜地叫出声:“姜姐姐?怎的是你?”


    “嘘,小声些!这话该我问你。”姜南绍收剑入鞘,扶她站稳了,瞥了眼身后那黑洞洞的窖口,“躲在这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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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秀莼拍了拍身上的土,反倒扯住她袖子,朝地窖指了指:“我没躲,这是我平日藏东西的地方。”


    姜南绍探头瞅了瞅,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瞧不见,却还是皱起眉头:“白日才跟你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怎能把藏身的地方随便告诉别人?”


    小妮子吐了吐舌头,神情彻底松快下来,拉着她袖子轻轻晃了晃,竟带出几分撒娇的意味:“没有!是姜姐姐我才说的,旁人都不知道,我娘也不知。”


    姜南绍不惯跟人这般亲近,板起脸来:“天都黑了,不回家去,你阿娘不担心?”


    “阿娘身子不舒服,歇得早,我便来看看我的东西还在不在。”


    “什么东西?”


    “我攒的银子。”她仰起脸,语气里带上一丝得意,“都是我平日里帮人做些活路攒下的。值钱的物件全藏在这儿,不然早被我那二叔搜刮干净了。”


    房秀莼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下去:“姜姐姐,从前我把钱藏在家里,竟叫二叔家那小崽子翻了出来。他打不过我,被我夺回来,揍得他哭得跟个傻子似的!只是我二叔力气大,自打那以后,就不敢再藏家里了。”


    “此处也未必安稳。”姜南绍环顾这荒落的院子,皱了皱眉,“你一个小姑娘家,少往这等冷僻地方来才是正经。”


    “我不怕。”秀莼眨了眨眼,反露出几分狡黠,“姜姐姐,旁人都说此处有鬼,这倒更安全,别说是鬼,我连人也没见过。”


    “你倒还机灵。”姜南绍忽然想起一事,“且慢。大门锁得严实,你是如何进来的?”


    “自然是有狗洞。”秀莼指向院墙一侧,“大门左边小巷里,有个被枯草遮着的小洞,旁人是不知的。”


    姜南绍听罢沉吟——若这宅院当真只有秀莼常来,那灶间水缸上的手印,又是从何而来?


    “灶间那口大水缸。”她望着秀莼,“你可曾碰过?”


    秀莼摇首:“我只进地窖,别处从不去的。”


    “人人都说此处闹鬼,你一个小姑娘,怎的反倒不怕?”


    “有时地下确有些响动,可我自幼在山边长大,只当是山神在地底翻身说话,有甚么可怕的。”秀莼微微撇嘴,声音低了下去,“人比鬼,可要可怕得多。我只想多攒些银两,带我阿娘和小妹离开这里。”


    她抬眸时,火光下只见她眼睫已沾了一层薄薄水汽:“只是我最怕阿娘不肯走……她总放不下我阿爹。我实在不明白,阿爹有甚么值得她牵挂?他从未真心待过我们母女。旁人都道他老实本分,我却偏偏瞧他不起,他从未为我娘儿两个打算过半分。”


    她咬了咬唇:“姜姐姐,人人都说我小小年纪,心硬如铁,连我阿娘也这般说。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姜南绍沉默着。白日里在街坊间零碎听来的房家旧事,此刻清晰起来。


    人人都道房大郎老实,可这份“老实”底下,分明是懦弱,是逃避。


    本该大房继承的那几亩薄田,他嫌耕种琐碎辛苦,竟拱手悉数让于二房,只换回一句“往后吃食由二房担着”的空口白话。谁知二房得了田产,脸一翻就不认人。打那以后,大房一家饥一顿饱一顿,连秀莼她娘也被逼着下田做活,还要包揽二房的家务。更可恨的是,那二房对秀莼这孩子,非打即骂,全不当人。


    好好一家四口,活成了二房的牛马,日子越过越艰难。而那位房大郎,除了对着妻女抹泪叹气、怨天尤人,竟拿不出半点儿主张来。


    “心硬?”姜南绍轻轻笑了一声,“你不过是想护着你娘和妹妹,这算什么心硬。那些只顾自个儿舒坦、不理旁人死活的东西,才叫心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