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西行·西行
作品:《春茵不下》 离开兰州府后,马车便换了骆驼。
官道越来越窄,路两旁绿植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碎石。
马车轮子陷进沙土,车夫累得满头大汗,马也喘得厉害,阿史那骑着他的骆驼绕过来看了看:“你这车没法往前走了,前面是戈壁,再走几日轮子就得散。”
傅茵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前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灰黄大地,的确很有这个风险。
她对青骊说:“收拾东西,换骆驼。”
“娘子,骆驼怎么坐……”
“骑着坐呗,”傅茵其实自己也有点发怵,到阿史那面前仰头看那头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骆驼,“给我挑一头温顺的。”
阿史那从骆驼上跳下来,去队伍后面牵了一头毛色偏浅的母骆驼过来。
那骆驼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翘,看起来确实比别的温顺些,阿史那拍了拍它的脖子,蹲下来,让傅茵踩着他的膝盖上去。
傅茵犹豫了一瞬,踩上去,被他托腰送上驼背。
像坐在一座会动的小山上,驼背宽厚,左右晃荡,没有马鞍那么稳当,但似乎也不算太难受。
青骊就没她胆子大了,爬上去之后脸色发白,两手死死抓住驼峰,阿史那让她抓缰绳,驼峰抓疼了它会生气的。青骊赶紧松开,又不知道该抓哪里,手忙脚乱,阿史那笑开。
傅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也笑,笑完又觉得她哪有资格笑别人。
骆驼走起来跟马车完全不一样,马车是轮子滚,颠是上下颠,好歹有个车厢可以靠,骆驼是一步一晃,左右摇摆。
头几天她浑身酸痛,晚上扎营从驼背上下来,腿都一瘸一拐地走,青骊第一天下来就趴在毯子上不肯动了。
但马车都卖给路过的商队了,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吧。
这一走又是小一月。
傅茵已经学会了骑骆驼,现在自己踩着镫子就能利落翻上去,还能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拿水囊喝水。她还学了几句简单胡语,打招呼的,问好的,道谢的。
两个月里,傅茵看尽了这辈子没看过的景色。
戈壁滩上寸草不生,只有碎石和黄沙,晚上住在绿洲的村子喝水吃肉,出了绿洲又是戈壁,又是黄沙,走不完的路。
阿史那说他十五岁就跟着商队跑,第一次出门遇上了沙暴,差点死在路上,是老图把他从沙子里挖出来,从那以后他就跟着老图。
老图从前去过很多地方,最远到过拂秣国,那里的人穿白袍信教,一日要拜好几次,傅茵觉得老图年轻时大概也是个不安分的。
同她一样。
她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要往西走,是为了查阿耶的案子,为了躲追兵,还是单纯地不想回头。
她不想回头,她想的都是眼前的事。
这天将近傍晚,商队翻过一道长长缓坡,阿史那在最前面忽然举起手喊了一声。
傅茵没听清他喊的是什么,但老图在骆驼上朝远处望了望,然后转过头来。
“小娘子,”他说,“我们到了。”
傅茵扯了扯缰绳,骆驼停下来,日光西晒,她手搭在额前。
夕阳映照下,金线勾出屋舍轮廓,城墙外隐约能看见一片绿色胡杨,密密匝匝的,绕着城墙长了一圈。
青骊从后面赶上来,也看到了那片影子,小半天才叹出来:“娘子,我们真的到了。”
骆驼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影子走去,身后驼铃叮咚。
已经走了这么远,再走更远一点吧。
.
时下已是初夏,队伍在官道上走了月余,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晒得戈壁滩的石子发烫。
李添亦骑在马上,队伍很长,前方是前锋斥候,中间是三千精骑,后方是粮草辎重,中间还夹着几辆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帷幔紧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那日李添亦在东宫查阅军情文书,内侍来报,詹良娣求见。
詹蕴芝入东宫数月,除了初一十五按规矩来请安,从不主动来找他。
她进来行礼,起身:“殿下,妾想随殿下一起去闾那。”
“闾那是战场,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
“妾知道。”詹蕴芝低下头,并不看他审视的眼睛:“妾想陪在殿下身边。”
陪他?
他们之间谈什么陪不陪的,他纳她是因为父皇要制衡詹家,她嫁他是奉了父命,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李添亦嘲弄一笑:“这是詹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詹蕴芝默然一瞬:“是妾自己的意思。”
李添亦看着她。
詹蕴芝在哪其实无关紧要,她在东宫是待着,在西域里也是待着,反正不碍他的事,但詹馈不会无缘无故让女儿跟来。
老狐狸让女儿随军,博一个贤良名声,到了闾那,说不定还能监视他,退一万步说,就算什么都做不了,女儿跟着太子出征,也够詹馈在朝堂耍点威风。
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应答。
直到李添亦进宫面圣,皇帝也提了此事。
李添亦站在御案前,垂眼应是。
……
若全是军人,骑马赶路倒也快,三千精骑一人一马,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可队伍里还有一群文臣,个个骑术不精,走半日就要歇一个时辰,歇下来还要吟诗作对,感慨边塞风光。
更别提还有一辆马车,马车走得慢,骑马半个时辰的路,马车要走一个时辰。
斥候回来报信,说前方三十里有水草,可以扎营,李添亦下令加快速度,催马向前。
夜色铺下来,队伍在一处河谷边扎了营,李添亦独自到营地边缘,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塞子灌了一口。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混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脚边全是细草,叶片窄窄地贴着地面长,他伸手摸了摸,草叶冰凉,指尖沾了露水。
那盆草应该已经发新芽了。
走之前他挑了个最细心的内侍,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内侍连连点头,只道殿下放心。
临行那日又去看了一眼,新芽已经长出一寸高了,嫩绿嫩绿的,他拿了水壶慢慢浇一圈,水珠顺着叶片滑下来滴在泥里。
“你比她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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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浇了水就活,”他对着那盆草说,“有的人怎么样都要跑。”
草不说话,在风里摇了摇,李添亦直起身,把水壶放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他靠着胡杨,仰头看天,此地的星星比平京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
他正看着,余光瞥见营地有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朝这边移来,灯笼近了,他看清提着灯笼的人。
詹蕴芝披着一件浅色披风,手里拿着一卷书,她看见树下的他,脚步一顿,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将灯笼放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殿下。”
李添亦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书封是蓝的,边角有些卷。
“你带了这些出来?”他问。
“是……”詹蕴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傅娘子留的,妾想替傅娘子看看这天下。”
她其实没想到,自己当初随手接过的那本书,会陪她走这么远的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灯笼的火苗晃了晃,李添亦沉默了片刻,把酒囊放在一边,“能否给我看看?”
詹蕴芝把书递过去,在隔了四五步距离的草地上,不远不近跪坐下来。
李添亦接过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傅茵藏书”,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膝头。
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他不说话,詹蕴芝自然也不说话,安静坐在一旁。
风又吹过来,他忽然开口:“你上回去傅府,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谁,詹蕴芝自然知道。
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詹蕴芝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在揣摩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傅娘子精神挺好的,说话也很爽利。”
“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
这下詹蕴芝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想说又不敢说,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有了数。
“说吧。”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书上:“不怪你。”
“她说,”詹蕴芝顿了顿:“她说她在东宫过得不怎么舒坦,说规矩太多,闷得慌。”
李添亦听到这里没什么反应,随手又开始翻书。
“她还说……”詹蕴芝又停了一下:“她说殿下您读书不如她多,下棋不如她好。”
李添亦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这些?”
詹蕴芝垂下眼睛,傅茵说的那些话,她还是不太敢原样转述,但是殿下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只言片语。
“她说,”詹蕴芝咬了咬唇:“她说殿下您大概是不太行的。”
李添亦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詹蕴芝低着头,不敢看他:“傅娘子说她嫁进东宫好几个月了,殿下和她还没圆房,她说殿下要是不行就别耽误人家,她要做比丘尼去。”
她一口气说了一串,李添亦还没反应完,她就匆匆告罪离开了。
叶儿沙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书卷在膝盖随风翻页,李添亦头靠在树干,仰头看着满天星星。
良久,他偏头一笑,轻叹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