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摩诃现身

作品:《大道死去之后

    殿中寂静。


    络腮胡的尸体倒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书生右手按在短剑剑柄上,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


    一个银骨圆满的武者,就这样死了,死在一个气息全无、看上去便如普通人一般的人物手里。


    “此人究竟是谁?”


    书生面色不显,心中却惊疑不定。


    “口吐紫光,杀人于瞬息,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仙人手段!便如摩诃大人!”


    他见过摩诃大人的手段。


    见过他立于山巅,一口长气吐出,大风席卷长天,将数百甲兵吹得人仰马翻。


    见过他喂养那只吞金蟾蜍,蟾蜍张开嘴,金银便如流水般涌入它的腹中,片刻后吐出浑圆如玉的丹药,药香飘然。


    也见过他御空而行,负手立于云头,衣袂猎猎,便如传说中的仙人临世。


    他原以为这世间只有摩诃大人这么一位人仙有此等不可思议的手段。


    可眼前这个人……


    “这世上,竟还有仙人?”


    他在心中自问。


    思绪及此,书生的手终于彻底从剑柄上移开了。


    身上的金光也渐渐黯淡下去。


    他盘坐在篝火旁,看向陈灵洗。


    “这位英雄。”他开口说道:“既然前来此地,又只杀我二人中的一人,想来与我等并非仇敌,也并非是为了杀人取乐,却不知英雄所为何来?”


    陈灵洗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酒壶举到唇边,仰头又饮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便如在自己家中独酌。


    饮罢,陈灵洗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络腮胡,便如看路边的一具死狗。


    “此人在我面前食人,脏了我的眼。”他的目光从络腮胡身上收回来,落在书生脸上:“我便将其杀了。”


    “你不曾食人,我便留着你的命,再与你说话。。”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那书生摩诃使与王楚却俱都沉默。


    二人竟都不敢多言。


    陈灵洗看着炭火:“你们自魏山州而来?”


    书生不敢怠慢,颔首应是。


    魏山州乃是武摩诃的起兵之地,是摩诃军的大本营。


    “我听说那武摩诃乃是世间人仙。”陈灵洗语气里带着好奇:“倒令我想见一见他。”


    书生闻言,神色微动。


    他在心中斟酌了片刻,抱拳问道:“敢问英雄,是何名号?”


    陈灵洗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屠金宝刀,随口道:“有人唤我为——”


    “执灵将军。”


    四字落地,殿中又静了几分。


    书生眉头微蹙,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


    执灵将军。


    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号,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多问。


    方才那一道紫光的余威还在他心头盘桓,此时多问,便是多事。


    他只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号牢牢记下,又问道:“那么将军此来……是为了……”


    “我要与武摩诃做一桩交易。”陈灵洗轻声开口,直叙来意。


    书生没有立刻答话。


    他闭起眼睛,盘坐在篝火旁,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么要紧的事。


    王楚仍旧低着头,盯着篝火,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六七息,书生睁开了眼睛:“既如此,这位英雄,不妨与我家将军详谈。”


    详谈?


    陈灵洗面具下的眉头微微挑起。


    书生没有多言,只伸手入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玉简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玉质温润,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简身并无纹饰,只在正面镌刻着三个字。


    武摩诃。


    仅仅一个名字,便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来。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微微一凝。


    “玉简之上,竟有浓厚的灵气附着。”


    “是一件宝物。”


    他疑惑之时,那书生将玉简铺在膝前的地面上。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两根手指上,有鲜血渗出。


    书生面色凝重,并指如剑,朝那枚玉简轻轻一点。


    指尖触到玉简的刹那,鲜血从指腹涌出,渗入玉简表面的纹路中。


    武摩诃三字,字迹从莹白转为淡金,又从淡金转为炽目的金红,便如三团被点燃的火焰,在玉简上熊熊燃烧。


    “这是什么?”


    陈灵洗屏住呼吸。


    玉简上的金红光芒越来越盛,从玉简表面升腾而起,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浓稠的雾气。


    那雾气初时只是薄薄一层,旋即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便如一只无形的笔在虚空中勾勒,一笔一划,一寸一寸,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最终,雾气凝聚,化作一道人影,立在篝火旁。


    那人影极为高大,比常人高出半个头不止,肩背宽阔如墙,却并不显得粗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挺拔与从容。


    他身着一袭青灰色长袍,袍上并无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镶着一圈深青色的缘边。


    长发披散在肩后,不曾束冠,也不曾以簪子挽起,就那么随意地散着,被殿中的气流吹得微微拂动。


    他背负双手,腰背挺直如松,立在那里,便如一柄藏锋的利剑,不动时毫无破绽,一旦出鞘,便是雷霆万钧。


    面容看不太清,被雾气遮得朦朦胧胧,只隐约可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闭着,眼睑微垂。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道人影上,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此人便是武摩诃?这人影应当并非真身,是化身一类的术法……仅是化身便如此强横,那他真正的修为……只怕比起太子、林宿日等人都要来的更加高深!”


    陈灵洗心中惊异。


    然后,那道人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陈灵洗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锋锐,甚至算不上凌厉。


    它只是淡淡地、随意地看了过来。


    可就是这淡淡的一眼,却让陈灵洗浑身灵炁骤然一滞。


    丹田中那道青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猛地收缩,蜷成一团,不敢动弹。


    藏锋法在体内疯狂流转,将那层灵炁屏障加固了一层又一层,才堪堪挡住那道目光的渗透。


    陈灵洗心头微沉。


    这武摩诃,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他在彻觉演化中见过嬴池,见过林宿日,见过卢白仲,见过那以宝瓶紫气镇杀刀客的太子。


    可这些人,没有一个给他这样的感觉。


    嬴池深藏不露,林宿日沉静如水,卢白仲高高在上。


    而武摩诃……


    他只立在那里,只看了他一眼,便让陈灵洗生出一种错觉——他的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那道人影的目光从陈灵洗身上移开,落在倒在地上的络腮胡身上。


    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便如看见路边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浑不在意。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陈灵洗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陈灵洗迎着那道目光,一动不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这是一个极为放松的姿态,便如在自家后院晒太阳,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防备。


    可他的丹田中,灵炁正在疯狂运转。


    青锋法、龙呵术、紫真宝气,三门杀招皆已蓄势待发。


    只消他心念一动,便能轰然迸发。


    武摩诃看了他几息,忽然迈步。


    一步。


    那道人影便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在篝火旁盘膝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便如早已坐在那里一般。


    王楚终于抬起了头。


    她看着那道盘坐在篝火旁的人影,又看了看那枚玉简,又看了看书生。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今夜见到的匪夷所思之事,比她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先是那黑衣人张口吐出一道紫光,瞬息之间杀了一个银骨圆满的武者。


    然后是那书生以血为引,召唤出这道雾气人影。


    再然后,这雾气人影竟能行走、能坐、能看、能审视。


    这哪里还是人?


    这分明是神仙手段。


    她低下头,将那股翻涌的惊骇和恐惧尽数咽回肚子里。


    今夜之事,她回去之后要对林宿日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场中沉默了几息。


    篝火哔剥,夜风呜咽。


    那道人影坐在篝火旁,青灰色的长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沉的光泽,长发披散在肩后,被气流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被一层极淡的雾气遮着,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


    那双眼瞳色极深,便如两口不见底的漩涡,漩涡深邃,照不见底。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陈灵洗。


    陈灵洗迎着那道目光,忽然开口。


    “武摩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