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浅亡

作品:《天苍地茫

    虫子的身体开始扭曲,关节发出错位的脆响。


    它的脊椎向后弯折,四肢反向生长,皮肤裂开黑色的纹路。身上的粗布短褂顺着裂开的皮肤一块块爆开,布片混着碎肉落在地上。


    它的头颅拉长,嘴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它站在原地东倒西歪,四肢胡乱挥舞,最后彻底站稳,从头到脚变成了虫子的模样。


    阮秀刚把药罐放在灶上,听见身后的异响,晃神回头。她的嘴刚张开,还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见一只黑色的触/手穿透了自己的胸口。


    触/手的尖端带着黏液,从她的后背刺出。她再抬头,虫子的头已经凑到她的眼前,离她的鼻尖只有一寸。


    虫子的头轻微扭动,复眼转动,然后猛地张开嘴。


    阮秀的身体动不了了,手脚开始发麻,力气从指尖一点点流失。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见自己的血顺着触/手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她喷/出一口血,血沫溅在虫子的脸上。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睛瞪得很大。


    她慌忙抬起手去抓胸口的触/手,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虫子的身体缠上她,把她紧紧抱住。尖牙咬进她的肩膀,骨头发出碎裂的声音。


    它咬断她的左臂,断口处的血喷溅在墙上,阮秀想要用力,身体却不听使唤。她抬起右手,无力地捶了一下虫子的背。


    然后她的手垂落,砸在自己的腿上。


    她的脑袋向一侧偏去,现在她只有眼睛能转动,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大量的血从她身上的伤口涌出,浸/透了她的衣服,顺着衣摆滴在地上。


    地上的血越积越多,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虫子低下头,继续啃食她的身体。


    景在云走在巷子里,突然停下脚步。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胸口发闷。


    前面传来尖叫声,有人从巷口跑过,边跑边喊:


    “有虫子出来了!”


    景在云皱起眉,她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出现虫子。她闭上眼睛,灵力散开,瞬间覆盖了整个镇子。


    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景在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再管下凡时立下的修士准则,足尖一点,跳上旁边的围墙。她踩着围墙连续跳跃,身影在屋顶上飞速掠过。


    风从她耳边刮过,血腥味越来越浓。


    她落在一间药铺的院墙上,院子里,那个黑色的虫子正背对着她,趴在地上。景在云闪身出现在虫子身后,拳头带着灵力砸下去。


    虫子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土墙轰然倒塌,扬起一阵尘土。


    虫子的无头身体还在轻微扭动,脖子的断口处喷/出绿色的□□。它的背还在一拱一拱,保持着啃食的动作。


    景在云的目光落在虫子怀里的人身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后面的巡逻小队赶了过来,看见地上的虫子尸体,都停住了脚步。虫子的尸体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所有人都捂着鼻子往后退,没有人敢上前。


    景在云走上前,她伸手,硬生生扯断了贯穿阮秀胸口的触/手。她蹲下身,轻轻把阮秀抱在怀里。阮秀的眼睛还睁着,眼白上布满血丝。她的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虫子出现的第一时间,花浦泽没有过来。她先下令启动镇子外围的阵法,封/锁所有出口,不让虫子逃出去。


    而后她安排人,按照预定路线,把府上的民众全部疏散到地下地窖。


    地窖里挤满了人,有人低声说:


    “刚才有医师亲眼看见,那个老大夫变成了虫子。”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又有人说:


    “先个老大夫还在药铺里骂江大夫,后脚就变成了这样。”


    没有人说话,有的人靠在墙上,低声哭泣。有的人只是站着,眼睛看着地面。


    地窖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过每个人的头顶。


    “江大夫该不会有邪术吧?”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这么一句,地窖里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刚才的声音在封闭的石墙间反弹,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话的人猛地捂住嘴,肩膀缩了一下。她左右扫视,眼神慌乱。她知道这话被所有人听见了,幸好江大夫不在地窖里。她越想越怕,嘴唇哆嗦着,连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胡说八道的!”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摇了摇头。


    说话的人伸手抓住妇人的胳膊,很快就被人给挥开,然后她看着这手,抬眼看了一眼周围,眼睛瞪的很大又强扯出一丝笑容,声音发颤。


    “你们没听到,对吧?你们都没听到,对吧?”


    没有人回答,地窖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通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有人的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江大夫的脸就在她眼前,离她的鼻尖只有半寸。


    她吓得连连后退,忘了呼吸。她的脸瞬间煞白,脚下被地上的稻草绊倒,重重跌坐在地上。


    江大夫往前探了探脑袋,又慢慢收回去。她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邪术?”


    跌坐在地上的人眼睛一翻,身体一僵,直挺挺晕了过去。


    江大夫蹲下身,伸手把她扶起来,交给旁边两个呆站着的年轻人。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通道走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地窖里的人才重新开始呼吸。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凌乱的院子里,风卷嫩叶吹过。景在云抱着阮秀,坐在地上。她的手按在阮秀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阮秀的胸腔塌下去一/大块,肋骨全碎了。她的内脏混着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沾在景在云的衣服上。景在云的白色道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和之前的血洼连在一起,漫过了她的鞋尖。


    景在云能感觉到阮秀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她的皮肤失去了温度,变得僵硬。


    她的头发沾着血,贴在脸上。


    花浦泽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在下达命令。她让两个巡逻队员用厚布裹住虫子的尸体,抬到镇外的空地上烧掉。


    她让几个队员去地窖维持秩序,分批给居民分发饮水和干粮。她让药房剩下的两个学徒继续守在灶前,把今天预定的药全部煮完,按时送到各家各户。


    花浦泽的声音平稳,语速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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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匀,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晚上戌时,所有留在府上的人,到大厅集合。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若是有人害怕,不愿继续留下,可以到此签下承诺书,承诺永不外传此事,即刻便可离开云源镇。离开之后,不得再踏入云源镇半步。”


    队员们依次领命,转身散开。院子里只剩下景在云和阮秀。


    花浦泽看了景在云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下台阶,离开了这里。


    景在云就那样抱着阮秀,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着她。她只是不想放手。


    她有很多话想问阮秀,想问她自己当年的事情,她对当年并非并不是不好奇,她只是压着了,只是觉得那样突然去问阮秀的话,会变得很奇怪。


    看着怀里的人已经被血染的模糊的脸,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时候,又懊恼又控诉自己,如果再快一步,阮秀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她总是慢一步。


    从无名宗下山的时候,以为自己能阻止这一切。她以为自己带着师门的法器,有着百年的修为,就能保护这些凡人。


    可是现在,她只能抱着一具逐渐冰冷的残尸。


    如果她刚才没有去找了个冒牌货,如果她能早一刻钟赶到这里,如果她的灵力能再强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阮秀就不会死。


    她救过阮秀一次。虽然那不是属于他的记忆,但或许也能属于曾经这个身体共用的那一张脸。


    如果是以前的景在云,他会让人受伤吗?他会让人眼睁睁的看着从他手里面跳脱的生命,然后逐渐平息?


    景在云只恨自己不是景在云,他无所不能,但也无能为力。


    可是她错了。


    她没有师姐那样的神力,师姐可以挥手让枯木逢春,可以让死去的人重新睁开眼睛。她不行。她只能看着自己想保护的人,被虫子撕碎,死在自己面前。


    她甚至才刚刚知道阮秀的名字。


    前些日子的时候,自己来到这里凑个热闹,原本只是想偷听几句话,她笑着向自己招手。那羞怯又炙热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的投射过来。


    是那样的欣喜,是为了见救命恩人的一份情。


    少年的赤诚总是被情感裹挟着,再一次让生命变得更加的汹涌猛烈,却又止息于此。


    景在云甚至还不知道阮秀今年多大,家里还有没有亲人。


    风又吹过来,带着虫子尸体的腐臭味,还有远处烧纸的烟味。景在云的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把阮秀睁着的眼睛合上,但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阮秀的眼睛望着天空,眼白上布满血丝。她的嘴微微张着,最后想说的话,永远留在了喉咙里。


    远处传来地窖里隐约的哭声,恐惧漫过整个云源镇。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变成虫子的会是谁。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还能不能醒过来。


    景在云抱着阮秀,坐在血里。


    太阳慢慢西斜,金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景在云抬起头看着云烟逐渐坠落,就只是归于天地,归于另一方,只是从一个山再到另一个地,日升月替的一个又一个的日子,死亡,沉寂,消逝。


    只是有人等待明天,有人期待明天。


    景在云能够预见自己的死亡,还是遇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