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在云转身回屋。她合上门，走到床边坐下，脱了外衫叠好放在床头，躺平，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有光刺进眼皮。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交错的树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块块光斑。空气里有草木和湿土的气味，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景在云想动，四肢沉重，抬不起一根手指。脖颈僵硬，只能维持平视的角度。


    她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周围的树干，地面的苔藓，远处的灌木丛。没有任何熟悉的标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


    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景在云的心跳加快，胸腔里传来清晰的跳动声，一下，两下，越来越急。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然后一个身影走到她面前。


    景在云看着她，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穿一身浅绿色半裙，上衣是同色的短衫。头发分作两缕，编成小辫子垂在胸/前，剩下的披在背后。


    耳朵上方各编了一个发团，发间插着几支藤条编的小花簪，花瓣也是浅绿色。


    景在云愣住。


    那人开口。


    “江小姐，我来迟了，抱歉。”


    声音熟悉。是昌芊的声音。只是比她认识的昌芊，要清亮许多。


    景在云的嘴自己动了。


    “没事的，来了便好，走吧。”


    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却不是她的声音，是师姐的声音。


    景在云浑身一震，她想开口说别的，舌头却不听使唤。她想抬手，手臂依然沉重，她的身体自己动了。头微微转动，扫过周围的树林。然后低下头。


    景在云看到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冷白色，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身体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小路蜿蜒向下，从山林里延伸出去。路边有野兔窜过，惊起几只麻雀，树叶的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层层叠叠地晃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视野突然开阔。


    树林到了尽头。


    山下是一座小镇，路从山脚一直铺到镇口，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云源镇。


    她的身体走进镇子。


    街道两旁是各种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绳。有的行人手里牵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各种小妖怪。


    那些小妖怪缩着身子，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眼神躲闪。它们都是食草的妖怪，从来不会伤人。


    行人看到她，都停下脚步。


    脸上露出恭敬的笑容。


    “江姑娘早上好。”


    “江姑娘要不要尝尝刚出炉的包子？”


    “江姑娘今天要去镇东吗？”


    没有人围上来，他们都站在原地，笑着看着她，等她走过，才继续做自己的事。


    景在云的身体继续往前走。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拴着铁链的小妖怪，扫过行人脖子上的红绳，扫过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


    她站在师姐的身体里，看着二十年前的云源镇。


    看着这个所有人都恭敬地称呼为“江姑娘”的师姐。


    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那个冒牌货的想法，把她拉进这段记忆里，到底想做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眼前炸开一片红。


    温热的液体溅在景在云脸上。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街道瞬间变成废墟。木梁断裂的巨响，砖石落地的闷响，妖怪的嘶吼，人类的哭喊，混在一起砸进耳朵里。


    有人被妖怪扑倒在地，有人拖着断腿往前爬，有人举着菜刀乱挥。几个穿道袍的修士冲过来，剑光在空气里划过，房屋一间接一间倒塌，扬起漫天灰尘。


    所有的人和妖怪，都从师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们看不见她，也看不见站在她身边的昌芊。


    昌芊走到她身侧，眉头微蹙。她看着不远处，几个浑身是血的村民跪在道士面前，一边哭一边说。


    “江小姐，明明是人类先压榨妖怪的，又为何要说是妖怪主动袭击了他们呢？他们说这里原本是人妖平等的村子。”


    景在云的喉咙自己动了。


    “事在人为，事事不休。”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抬了起来。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景在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种熟悉感从脊椎窜上来，传遍全身，她盯着那张脸，记忆里模糊的轮廓突然清晰。


    那个人穿着浅粉色碎花长裙，肩上搭着一件薄披帛，头发披散下来，发间插着几支颜色鲜艳的花簪。


    她身后是燃烧的房屋，满地的鲜血，横七竖八的尸体。她站在那里，嘴角带着笑。


    太突兀了。


    景在云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声音，语气很软。


    “小云。”


    景在云的眼睛猛地睁大。


    是她！


    是过去的自己！


    和她所有的想象都不一样，和她梦里模糊的影子也不一样，这个人站在尸山血海里，笑得眉眼弯弯。


    小云朝她走过来，她手里抓着一条小黄狗。小狗的爪子乱蹬，发出呜呜的叫声。


    小云走到她面前，把小狗提到面前，晃了晃。她的眼睛很亮。


    “姐姐，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景在云感受到这副身体的嘴角微微上扬。胸腔里涌起一种很轻的情绪，刚才的紧绷感瞬间散了。


    这副身体开口。


    “你什么时候爱好养这种宠物了？”


    小云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暖，紧紧握住师姐的手。


    景在云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还有自己原本微微颤/抖的手，在被她握住的瞬间，平稳了下来。


    小云说：


    “嗨，路过看见两个老人在杀狗吃。没想到这还是个小妖怪。这个村子变成这样子，早晚的事。又吃妖怪又养妖怪，虐待它们，把它们当宠物当儿戏。这样的村子覆灭是早晚的事情。”


    她话音落下。


    景在云眨了一下眼。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燃烧的房屋没了，满地的鲜血没了，尸体和妖怪都没了，街道还是刚才的样子。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铜钱碰撞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切都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小云握着她的手往前走，嘴里还在说。


    “我使了个戏法，变了个幻术。随手抓了一把野青菜，变成小狗的样子，让那两个老人杀了吃了。他们吃的其实是青菜梗。哈哈哈。你看这只狗，刚才抓它的时候，硬是扑腾得厉害！”


    这副身体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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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摸了摸小黄狗的头。只摸了一下，就把手收了回来。


    小云把小狗换到左手里，右手重新紧紧握住师姐的手。她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说着镇上的新鲜事。


    景在云站在这副身体里，看着自己的后脑勺。看着那只和师姐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她宁愿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另一个人。


    她失去记忆之前，和师姐相处得这么好吗？


    不对……


    或许她现在认识的师姐，和百年前的师姐，根本就是两个人。


    或许她现在待的这副身体，也只是曾经师姐的一个幻影。


    她骗不了自己。


    越是这么想，恐惧就越清晰。


    都不对……都不对……


    景在云控制不了这副身体，她走不了。


    她尝试闭上眼睛。


    眼前没有黑暗。


    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在她眼前闪过，鲜血，断肢，燃烧的房屋，还有站在废墟里，笑得眉眼弯弯的自己。


    逃不掉……


    小云说着，随手把手里的小黄狗递给身侧一直站着的昌芊。


    昌芊伸手接过，把小狗抱在怀里，她抬手轻轻摸了三下小狗的头。小狗缩在她怀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眨了眨眼睛，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昌芊的衣袖上。


    三人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


    眼前的场景彻底变换。


    景在云认得这里，这是师姐以前住过的院子。她曾经在这里住过半年，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墙角的竹架，屋檐下挂着的干草药，所有的摆设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午后，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草上。地面暖烘烘的，小黄狗被放在地上，它趴在阳光里，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


    景在云感觉到怀里多了一个重量。


    小云侧着身子，靠在她的腿上，她的头发扫过师姐的手背。她抬起手指，指着趴在地上的小狗。


    “小可怜啊，这么想前主人。他们可是要吃了你哟。”


    师姐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小云的背。


    小云坐直身体，两人面对面。


    景在云看着小云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胸腔里的跳动声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猛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嘴唇上，能看到刚才最后一眼定格的画面，高高的鼻梁，微红的脸颊，微颤的眼睫毛……


    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立刻分开。


    触感微微发麻，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师姐的声音响起来。


    “灵宠多的是，不必贪恋这一只。”


    景在云在心里欲哭无泪。


    干嘛这么亲密，昌芊还在院子角落打扫卫生呢，她拿着扫帚，正低头扫着台阶上的落叶，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就算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也要避着点人吧……


    说亲就亲……


    她确实喜欢师姐，和师姐接吻她没意见。


    但用师姐的身体，去亲过去的自己，这绝对有毛病。


    小云往后退了一点，她看着师姐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


    “明明是想让小狗幸福的，怎么变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