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一起去参加男友和继妹婚礼的那天,我曾躺在浴缸里想过一了百了。


    冰冷的刀锋贴上手腕的那刻,手机忽然响个不停。


    接起,是去世母亲留给我的定时电话。


    “然然,生日快乐。”


    死寂一般的沉默后,我从浴缸爬起来穿好衣服,瞒着所有人独自出国。


    五年里,我换了名字、换了手机,和国内一切断的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死在男友和继妹结婚那天。


    整整五年,我坟前吊唁的红玫瑰一天都没断过。


    五年后,我回国给母亲扫墓,墓园门口的花店里,正好遇见前来买红玫瑰的男友。


    片刻的震惊和尴尬后,还是打起了招呼。


    “好久不见。”


    我礼貌地冲他笑笑。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我,手指被红玫瑰扎出了血。


    分别之际,他忽然问了我一句:


    “这五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笑笑,没有回答。


    毕竟我们已经不是男女朋友。


    他娶了我爸的私生女。


    我也有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1


    出国五年,我没想到回国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就是顾城。


    五年没见,他瘦了。


    黑色大衣挂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空荡。


    “你也来扫墓?”


    我试图打破这场尴尬,没话找话。


    边上的店员插嘴:


    “可不是嘛。顾先生的妻子褚然就埋在这个墓园,每周他都来买红玫瑰吊唁,简直太痴情了。”


    “褚然?”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敢置信。


    因为五年前我就叫褚然。


    而顾城的妻子,应该是我的继妹,我爸的私生女,褚甜。


    五年前,因为她查出了抑郁症,所有人都瞒着我给她举办了婚礼。


    而新郎,正是和我相恋八年的竹马男友。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妻子呢?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看向男人,以为会看到他忙不迭地撇清关系。


    视线落到他的脸,却又僵住了。


    五年不见。


    顾城的眼睛,怎么变得和玫瑰一样红了?


    2


    我付完钱,走出了花店。


    往母亲的坟墓走去。


    顾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手里握着那把红玫瑰,声音透出被人欺骗后的愤怒:


    “褚然,你难道不解释什么吗?这五年,看我每天活在愧疚里,很开心是吧?”


    “你就那么狠心,竟然连一条消息都不留给我?”


    我脚步没停,随口敷衍: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以后都别来烦你。”


    五年前,我收到他要和褚甜结婚的消息,在别墅大醉一场。


    酒精中毒,胃部穿孔,蜷缩在沙发上奄奄一息。


    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救我。


    可他正忙着给褚甜戴头纱,电话铃声响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后一次才被接听。


    “你能不能不要再作了?甜甜作为私生女已经活的很辛苦了,只是一场婚礼你都容不下吗?”


    “别说你是酒精中毒,就算你现在已经死了,也别来烦我!”


    “我一定要和甜甜结婚。”


    我和顾城七岁相识,十八岁定情,二十三岁订婚。


    二十五岁,他为了和我爸的私生女结婚,咒我去死。


    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烦他。


    此刻,他听到我的话,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


    “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你还当真了。”


    说完,他不等我回答,又将红玫瑰递给我:


    “行了,五年时间够长了,你闹脾气也有个限度。”


    “把花收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甜甜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你愿意跟我认错,我们的婚礼我不是不可以继续……”


    “你想多了。”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我回国是为了给我妈扫墓,事情办完,我立刻就走。”


    “我们的事我早就忘了。”


    “还有……”


    我顿了顿,大步往前走,不回头。


    “既然结婚了,就别再戴我们订婚的戒指了。”


    “都褪色了。”


    3


    顾城愣在了原地,下一秒朝着我的背影大声喊道:


    “明天是你爸六十岁生日,他很想你,你记得来。”


    我顿了一秒,加快脚步离开。


    我早在五年前就没爸了。


    五年前,我妈葬礼,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褚建国把私生女带回家认祖归宗。


    “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得小错误。”


    “甜甜养在外面二十多年,你妈死后我才把她带回家,我对得起你妈了。”


    “你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所以,为了惩罚我,他任由褚甜抢了我的房间、首饰。


    让她顶着“无辜妹妹”的形象,插足我和顾城的感情。


    甚至在我酒精中毒被送进医院抢救的时候,护士通知他来签字,他说:


    “今天是我小女结婚的大喜日子,医院这么晦气的地方我不能去。”


    “褚然我了解,她从小就爱吸引别人注意,什么酒精中毒,都是骗人的,你们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别陪他玩。”


    “我女儿叫我过去了,我马上要陪她走红毯,别再打来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酒精侵蚀了我的大脑,却也让我把每句话都刻进了骨髓里。


    整整五年,我一刻都没忘记。


    想到这,我忍不住拢了拢外套,起风了。


    有点凉。


    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和老公孩子打视频。


    丈夫是海外华侨,粘人得很,和孩子一样,一天都离不开我。


    “老婆,干爸说他也想家了,正在收拾行李,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回国。”


    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徐明,从视频里探出头。


    “对,小妹,我和爸商量了,给阿姨扫墓是大事,我们必须得回去。”


    “顺道我和爸还能再巡检一下国内产业。你一个人在国内记得好好吃饭,不能吃辛辣有你的,你胃不好。”


    五年前的酒精中毒,让我切了半个胃。


    徐明作为我当时的邻居,第一个发现了我的无助。


    在法国的这五年,他带我回家,认我做妹妹,帮我改头换姓。


    干爸徐福更是把我当成了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笑着点头,又聊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有家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4


    知道他们要来,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


    去商场买了些生活用品。


    路上,顾城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我的手机号,给我发了一条地址。


    云晟洲际。


    我干爸徐福回来准备巡检的产业之一。


    【记得早点来。】


    顾城提醒我。


    我懒得理他,打车回酒店。


    一辆迈巴赫在我面前缓缓停下。


    我还没回过审,就被人推上了后座,车门咔哒一声锁上。


    “哥?”


    看着主驾驶褚逾那张熟悉的脸,我下意识喊了一声,紧接着又很快想起出国前我给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五年前,我拿着登机牌,准备出国再也不回来的时候。


    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我想告诉他,我想通了,我不会再和褚甜争了。


    他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妹妹?


    但电话接通,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愤怒地打断:


    “褚然!是不是妈死了,你的家教也被吃到狗肚子里了!”


    “要不是顾城和爸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为了不让甜甜获得幸福,竟然还故意搞出什么酒精中毒的把戏想破坏甜甜的婚礼,你就这么见不得甜甜好吗?”


    “以后你不许再叫我哥,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思绪回转,我立刻改口。


    “不好意思,叫错了。”


    “褚先生。”


    我刻意加重了语气,想证明自己是无心的,褚逾的脸色却一瞬间难看了起来。


    “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


    他顿了一下,冷冷地瞟了眼我的购物袋,轻嘲道。


    “这些年你跟家里闹掰,就是为了过这么寒酸的日子?爸生日,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


    “要不是顾城告诉我,你还要跟家里闹脾气闹到什么时候?”


    “但凡你有甜甜半点懂事,我也不会……”


    他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轻笑,自然地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不会只管她不管你。”


    这句话,我五年前就能熟练地背下来了。


    褚逾看了眼后视镜,眼神变得复杂。


    忽然,他不经意开口。


    “冰箱里有草莓蛋糕。”


    我从小就爱吃草莓蛋糕。


    尤其是褚逾亲手做的。


    在褚甜出现之前,褚逾作为哥哥,一直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外对我最好的人。


    我喜欢粉色,他就给我买了一柜子粉色公主裙。


    我喜欢吃草莓蛋糕,他就主动求保姆阿姨教他,每次我不开心,他都会带着亲手做的草莓蛋糕来哄我。


    我曾经无比坚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可当初在顾城和楚甜的婚礼上,那个带头念敬酒词,祝愿他们长长久久、恩爱白头的人。


    也是他。


    五年前,在我抢救完从医院逃出来,躺在浴缸里想一了百了的时候,我曾给他打过电话。


    我问他:


    “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欺负我?”


    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背叛,只有他不行。


    因为他是我哥啊。


    从小到大,我唯一的哥哥啊。


    电话里,褚逾沉默了片刻,然后不容置疑地对我说:


    “然然,甜甜也是我妹妹。”


    “我希望她幸福。”


    因为那句“甜甜也是我妹妹”,我晃了神,刀片划破了手腕。


    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的冷,我现在都忘不了。


    我紧了紧呼吸,强迫自己不去想,轻声道:


    “不用了,我五年前就不吃草莓蛋糕了。”


    褚逾愣住,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视线扫过他不知道何时白了一半的头发:


    “这不是回酒店的路,你要到我去哪儿?”


    褚逾喉结滚动,轻声道:


    “去爸的生日宴。”


    5


    黑色迈巴赫在酒店门口停下。


    我不情不愿地被褚逾拽进去。


    大厅中央,坐在主桌,穿着红色唐装一脸和气的人,正是我生理上的父亲,褚建国。


    五年没见,他老了,也温和了。


    要不是回忆太痛,我几乎都记不起他为了褚甜,逼我在雨里跪了一整夜的样子。


    “爸,我带然然来了。”


    褚逾拽着我穿过人群,走到褚建国面前。


    他旁边坐着顾城,却没有褚甜的身影。


    褚逾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释道:


    “知道你今天要来,爸特意让甜甜去旅游了。”


    “这些年,他很想你。”


    他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些触动的痕迹。


    可我只是扯了扯嘴角,有点好笑。


    这一幕,和五年前褚甜的婚礼何其相似?


    为了不让我破坏她的婚礼,褚建国和褚逾把我锁在别墅。


    要不是救护车发现不对,叫来了警察,我可能早就死了。


    被送去医院的路上,我刷到了褚甜的朋友圈。


    她穿着白婚纱,头轻轻靠在顾城的肩上,褚建国和褚逾环绕着这一对新人。


    像极了幸福的一家四口。


    而我,却连个替我签字的人都没有。


    想到这,我连成人最基本的体面都懒得保持,直接转身,往大门走去。


    这场虚假的家人情谊,我五年前就决定不再陪他们演了。


    “站住!”


    褚建国喊住我,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竟然含着一丝颤抖。


    “然然,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我没转身,周围的亲戚却看不下去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褚然!你怎么回事?今天可是你爸生日!”


    “五年不见,一回来就把你爸气成这样,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他?”


    “真是太不孝顺了!”


    “瞧她这幅样子,难怪建国要把甜甜接回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除了教训,没人关心我这五年去了哪儿?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就像当年我妈的葬礼,褚建国带着只比我小一岁的褚甜走进来,在我妈的灵堂前高调宣布:


    “甜甜是我养在外面的女儿,秀梅走了,我要让她认祖归宗。”


    我气红了眼,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撕扯他们。


    让他们滚,别在我妈灵堂前脏了她的眼。


    哥哥一把抱住我,骂我不懂事。


    顾城也劝我,说多个妹妹多好啊,让我别闹脾气。


    而那些亲戚也像今天这样,冷眼旁观,说些风凉话。


    “不就是多了个妹妹吗?人丁兴旺是好事,褚然怎么连这也不懂。”


    “还是秀梅没教好孩子,你看外面那个,多乖啊。”


    “是啊,难怪建国喜欢。”


    过往的一幕幕在我眼前再次闪回,我冷冷环视了全场一眼,继续往外走。


    我爸的飞机应该快落地了,我得去接他们。


    一道大力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是褚逾。


    “你没听到爸在喊你吗?”


    “今天是他生日,你赶紧给他道个歉,说你错了,然后跟我们回家。哥哥这是为了你好。”


    他扯着我往中央走。


    顾城也走到我身边,恨铁不成钢:


    “然然,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赶紧跟叔叔认错!”


    “我没错。”


    我咬着牙说。


    “啪——”


    我捂着脸,火辣辣的疼。


    “褚然!”


    褚逾举着左手,满眼痛心:


    “在外面五年,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我女儿变成什么样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老公和我哥徐明簇拥着干爸走进来。


    “然然是我的女儿,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欺负她!”


    我回过头,眼眶立刻红了。


    “爸!”


    6


    随着我那句带着哭腔的“爸”喊出声,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像是有人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褚建国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温和几乎维持不住,眼神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男人。


    “他是谁?”


    “褚然,你叫谁爸?”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被冒犯后的怒意。


    周围那些亲戚也反应过来,立刻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啊?褚然怎么喊他爸?”


    “五年不回家,难不成就是在外面认了别人当爹?”


    “怪不得连自己亲爸生日都不想来,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也不知道这几年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句不漏地钻进我耳朵里。


    从前我会解释。


    会委屈。


    会急着证明自己没有错。


    可现在,我只是站在那里,捂着被扇红的脸,看着他们。


    觉得可笑。


    真的很可笑。


    五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胃被酒精灼得像火烧一样疼。


    他们也是这样。


    没人问我疼不疼。


    没人问我怕不怕。


    他们只觉得我在闹。


    只觉得我不懂事。


    五年后,他们还是一样。


    褚建国听到那些议论,脸色越发难看。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理由,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褚然,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你妈要是知道你认别人当父亲,她在地下都不会安心!”


    我眼眶猛地一酸。


    可还没等我开口,徐福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他抬手,轻轻扶住我的肩。


    那只手很稳。


    像五年前第一次在医院里握住我时一样。


    “然然,脸疼吗?”


    他没有理会褚建国。


    也没有理会满场人的目光。


    他只看着我。


    我明明已经不是二十五岁那个无助到想死的褚然了。


    可被他这样一问,眼泪还是差点掉下来。


    我摇摇头。


    “没事。”


    “怎么会没事?”


    徐明从后面快步走过来,看到我脸上的红印,眼神瞬间冷了。


    他转头看向褚逾。


    “你打的?”


    褚逾握着拳,脸色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徐明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凭什么?”


    “凭你五年前说不要她这个妹妹?”


    “还是凭你五年后想起来自己有个妹妹,就能随便动手?”


    褚逾的脸白了一瞬。


    “我是她哥。”


    他说得很低。


    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是我们褚家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徐明冷笑一声。


    “现在知道你是她哥了?”


    “五年前她一个人在国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公寓地板上差点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是她哥?”


    “她胃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人缩在医院走廊哭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是她哥?”


    “她办身份、找房子、学语言、半夜被噩梦吓醒的时候,你这个哥哥在哪儿?”


    一句一句。


    像刀一样扎在褚逾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垂下眼。


    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人轻轻揭开。


    五年前,我刚到法国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银行卡和几件换洗衣服。


    可那张卡很快被冻结了。


    褚建国做事一向绝。


    他要让我认错。


    要我低头。


    要我像以前一样,哭着回去求他。


    可他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头了。


    我租了最便宜的小公寓。


    楼下是酒吧,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墙壁潮湿,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听不懂房东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去医院。


    切了半个胃之后,我吃一点东西就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我就蜷在床上,咬着被角忍。


    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我想给国内打电话。


    可手机通讯录翻到最后,才发现已经没有一个能打的人。


    顾城不要我。


    褚逾不要我。


    褚建国更不会要我。


    我抱着手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起妈妈定时电话里的那句生日快乐。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异国他乡。


    死得悄无声息。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难过。


    后来,是徐明发现我三天没出门。


    他那时只是住在隔壁的华人邻居。


    因为见我平时会把垃圾放在门口,那几天门口却空空的,他觉得不对劲。


    他敲门没人应,就找房东开了门。


    我被送到医院时,意识已经不清楚了。


    迷迷糊糊里,我听见有人用不太熟练的法语跟医生争。


    “救她。”


    “钱我来付。”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徐明。


    也是第一次,在妈妈走后,有人坚定地告诉别人。


    我有家人。


    后来我醒来,看到他趴在病床边睡着。


    手里还握着缴费单。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揉了揉眼睛,笑得很随意。


    “异国他乡的,谁还没个难处。”


    “再说了,你看着跟我妹妹差不多大。”


    我那时候太脆弱了。


    一句妹妹,就让我哭得喘不上气。


    再后来,徐明把我带回了徐家。


    徐福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来历,也不是问我能带来什么价值。


    他只是看着我瘦得脱相的脸,叹了口气。


    “孩子,受苦了。”


    从那天起,我有了新的名字。


    徐然。


    我也有了新的家。


    所以现在,听见褚逾说他是我哥,我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褚逾眼底终于浮出慌乱。


    他看着我,声音发紧。


    “然然,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那几年过得那么难。”


    “不知道?”


    徐明打断他,眼底全是讽刺。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忙着给害她的人做草莓蛋糕。”


    “忙着祝你那个好妹妹和她未婚夫百年好合。”


    褚逾猛地僵住。


    他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褚先生。”


    “你不用摆出这副样子。”


    “我早就不需要你知道了。”


    褚逾抬眼看我。


    眼眶竟然红了。


    “然然……”


    他往前一步,伸手想碰我。


    我退后,站到徐明身边。


    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这位先生,我说过了。”


    “我只有一个哥哥,叫徐明。”


    “你认错人了。”


    7


    褚逾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不敢相信。


    又像是终于相信了。


    相信那个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姑娘,真的不要他了。


    他的脸倏地白了。


    白得像纸。


    周围亲戚也终于反应过来。


    有人认出了徐福。


    “徐总?”


    “不会吧,是那个产业横跨欧亚的华商徐福?”


    “云晟洲际不就是徐家的产业吗?”


    刚刚还满脸轻蔑的人,瞬间换了表情。


    他们看徐福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讨好。


    表姑小声嘀咕:


    “褚然命也太好了,出去五年,竟然攀上徐福这样的富商。”


    三婶更是扯着三叔的袖子,压低声音。


    “我的天,徐老板那眼神,像是容不得别人欺负她一个字。”


    “褚逾刚刚还打了她一巴掌,这下可麻烦了。”


    褚逾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


    他下意识看向我脸上的红印。


    像是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然然,我刚才……”


    我没有听他说完。


    因为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一巴掌而已。


    比起五年前他们给我的那些伤,真的太轻了。


    轻到我甚至懒得恨。


    顾城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


    他看着我站在徐家人身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像从前每一次我和褚甜发生冲突时,他看我的样子。


    失望。


    责备。


    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好像只要他愿意原谅我,我就该感恩戴德。


    “褚然。”


    他叫我。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五年不见,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抬眼看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受委屈,我知道。”


    “可再怎么样,褚逾也是你亲哥哥。”


    “他不过是一时着急打了你,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认他吗?”


    我几乎要笑出声。


    不过是一时着急。


    这句话真轻。


    轻飘飘的,就把别人受过的伤全部抹掉了。


    顾城见我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叔叔。”


    “他毕竟是你爸。”


    “五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我重复了一遍。


    心口那股熟悉的恶心又涌了上来。


    曾经我最爱的人,站在我面前,说我小心眼。


    因为我不肯祝福他和褚甜的婚礼。


    因为我不肯把妈妈留下的房间让给褚甜。


    因为我不肯接受一个只比我小一岁的私生女,甜甜地叫我姐姐。


    如今他还是这样。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


    他只是觉得我闹得不够体面。


    顾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


    像是在施舍我最后一次机会。


    “然然,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


    “你要是继续这么不懂事,我就真的不喜欢你了。”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徐明直接被气笑了。


    徐福的脸色也冷到了极点。


    而我只是看着顾城。


    忽然觉得陌生。


    五年前,我曾经因为他一句不喜欢,心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皱一下眉,我就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他对褚甜好一点,我就安慰自己,他只是可怜她。


    我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低到连命都差点没了。


    可现在,他说不喜欢我了。


    我竟然只觉得吵。


    就在这时,一只小软手伸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角。


    "妈妈。"


    我低头看去。


    三岁的乐乐仰着圆乎乎的脸,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看我,旁边傅时安牵着他,也往我这边走来。


    乐乐仰头看我,伸出小手摸我的脸。


    “妈妈,你脸怎么红红的?”


    “疼不疼?”


    我鼻尖一酸。


    “不疼。”


    “妈妈不疼。”


    傅时安走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巴掌印上,眼神瞬间冷了。


    可他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然后伸手把我和乐乐都揽进怀里。


    “抱歉,来晚了。”


    我摇头。


    “不晚。”


    真的不晚。


    他每一次来,都不晚。


    顾城僵在原地。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乐乐。


    像是没听清刚才那声妈妈。


    又像是不敢相信。


    “他叫你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快要碎掉。


    我抱着乐乐站起来,主动牵住傅时安的手。


    然后看向顾城,平静地开口:


    “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丈夫,傅时安。”


    “还有我的儿子,傅乐乐。”


    顾城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他喃喃。


    “这不可能。”


    “你怎么会结婚?”


    “你怎么会有孩子?”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褚然,你骗我是不是?”


    “你为了气我,故意找人演戏?”


    傅时安眉头微皱。


    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不用理。


    然后对顾城说:


    “我没有那么无聊。”


    “顾城,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把婚姻当成儿戏。”


    顾城的唇颤了颤。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到。


    视线又落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


    那枚戒指是傅时安亲手设计的。


    很简单。


    没有夸张的钻石。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愿你从此平安喜乐。


    顾城盯着那枚戒指,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手上那枚早已褪色的订婚戒指。


    那是我们二十三岁订婚时买的。


    我早就摘了。


    他却戴了五年。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他红着眼问我:


    “你爱他?”


    我没有犹豫。


    “爱。”


    傅时安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乐乐也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说:


    “妈妈也爱乐乐。”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对,妈妈也爱乐乐。”


    这一幕落在顾城眼里,像是一把钝刀。


    他疼得脸都扭曲了。


    “那我算什么?”


    他问。


    “褚然,我等了你五年。”


    “我每周都去给你送花。”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我一直……”


    “顾城。”


    我打断他。


    “你等的不是我。”


    “你等的是你自己的愧疚。”


    “是你以为死掉的那个褚然。”


    “可我没死。”


    “我活着。”


    “而且我活得很好。”


    顾城怔住。


    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滚了下来。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哭得再可怜,也换不回五年前那个被他逼到绝路的我。


    8


    褚建国终于忍不住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胸口剧烈起伏。


    “褚然!”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这话一出,我还没反应,徐福已经挡在了我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


    “褚先生,请你注意你的态度。”


    “徐然是我的女儿。”


    “你没资格朝她吼。”


    褚建国脸色铁青。


    “她姓褚!”


    徐福冷冷看着他。


    “她现在姓徐。”


    “她愿意姓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至于你。”


    “一个在她生死关头拒绝签字的父亲,有什么脸在这里摆父亲架子?”


    褚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徐福护着我的样子,眼底闪过恼羞成怒。


    大概是在他看来,我永远都该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女儿。


    他可以骂我。


    可以打我。


    可以为了私生女牺牲我。


    可别人不能护我。


    因为那会显得他这个父亲,很失败。


    很恶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怒火。


    “徐总,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你再有钱,也不能插手别人的家事。”


    徐福淡淡道:


    “从你们把她逼到国外,一个人差点病死的时候,她就不是你们家的人了。”


    “她是我徐福的女儿。”


    “你们有什么冲我来。”


    “动她,不行。”


    那句“动她,不行”,让我眼眶一热。


    五年前,我也曾经渴望有人这样站在我身前。


    告诉所有人,不许欺负她。


    可那时候没有。


    现在有了。


    褚建国气得脸都黑了。


    可他又顾忌徐福的身份,不敢真的撕破脸。


    于是他把怒火转向我。


    “褚然,你认别人当父亲,你对得起你妈吗?”


    这句话像是踩中了我心里最痛的地方。


    我猛地抬头。


    “你闭嘴!”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褚建国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竟然敢这样吼他。


    我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可我没有低头。


    我死死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


    “你没资格提我妈。”


    “最没资格的就是你。”


    褚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住。


    褚逾也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安。


    我笑了一下。


    笑得眼泪更凶。


    “你们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妈是病死的?”


    “是不是一直觉得,她命不好,所以才走得那么早?”


    褚逾脸色一变。


    “然然,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看他。


    我看着褚建国。


    “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


    “我妈当初根本不是什么绝症。”


    “她只是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是褚甜。”


    “是你的好女儿,跑到医院去找她。”


    “告诉她,自己是你养在外面的私生女。”


    “告诉她,她只比我小一岁。”


    “告诉她,你在她怀着我的时候,就和女秘书滚到了一起。”


    每说一句,褚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亲戚也震惊地睁大了眼。


    我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我妈那么骄傲的人。”


    “她和你结婚二十多年,替你操持家里,陪你白手起家。”


    “她以为自己嫁的是良人。”


    “结果到死才知道,她一辈子的婚姻就是个笑话。”


    “她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你们活活气死的!”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喉咙疼得像被撕开。


    可不够。


    远远不够。


    我看向褚逾。


    他已经站不稳了。


    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问他:


    “褚逾。”


    “这些年,你疼爱害死妈妈的凶手之一,很高兴吧?”


    “你把她当妹妹。”


    “给她撑腰。”


    “帮她抢我的房间,抢我的首饰,抢我的未婚夫。”


    “你还在她婚礼上祝她和顾城白头偕老。”


    “你有没有一刻想过,妈妈在地下看见,会不会觉得恶心?”


    褚逾身子狠狠一晃。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他猛地转头看向褚建国。


    “爸。”


    “不,褚建国。”


    他声音哑得吓人。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告诉我,甜甜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不是说,她也是无辜的吗?”


    “你不是说,是妈自己身体不好,和甜甜没关系吗?”


    褚建国嘴唇抖了抖。


    “阿逾,你听我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褚逾突然吼出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失控。


    从小到大,褚逾都是冷静的。


    优秀的。


    哪怕后来他偏心褚甜,也总是用一副哥哥为你好的样子教训我。


    可现在,他眼底全是崩塌。


    褚建国被他吼得一震。


    眼神躲闪。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可沉默就是答案。


    褚逾的脸一点点灰败下去。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所以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害死了妈。”


    “可她还在妈的灵堂前哭着叫我哥哥。”


    “她还说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了。”


    “她还让我别怪她……”


    他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听。


    顾城也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又看向褚建国。


    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变成慌乱。


    五年前,他一直说褚甜无辜。


    说她是私生女,已经活得很辛苦。


    说我作为姐姐,应该大度。


    可现在呢?


    他所谓的无辜,不过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皮。


    褚甜从来不无辜。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进褚家。


    踩着我妈妈的尸骨,抢走我的家。


    又用她那副可怜无辜的样子,抢走我的爱人和哥哥。


    恶心。


    实在太恶心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道甜腻的声音。


    “阿城,哥哥,你们怎么了?”


    我抬头看去。


    褚甜穿着一身浅色连衣裙,笑靥如花地走了进来。


    9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爸爸生日,我怎么能真的不来呢?”


    “我刚刚是想给爸爸一个惊喜。”


    她说着,视线落到我身上。


    笑容顿了一下。


    紧接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因为她身上穿的,戴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条项链,是我二十岁生日时,妈妈送我的。


    那只玉镯,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就连她耳朵上的珍珠耳坠,也是我曾经锁在抽屉里的东西。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今天可能会见到我。


    所以故意穿戴着我的东西来刺激我。


    五年了,她还是一点没变。


    褚甜走进来的那一刻,宴会厅的气氛更诡异了。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


    尤其是看到我身边站着徐福、徐明,还有傅时安和乐乐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概在她想象里,五年后的我,应该狼狈不堪。


    应该孤身一人。


    应该还像从前那样,只要她红一红眼眶,我就会被所有人指责。


    可现在,我没有。


    我身后站着真正爱我的家人。


    这让她很不安。


    但褚甜很快又调整好表情。


    她走到顾城身边,声音甜得发腻。


    “姐姐,真巧啊。”


    “听说你回来了,我和阿城都很担心你呢。”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五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你知不知道,阿城一直以为你死了,他每周都去墓园看你。”


    “爸爸和哥哥也一直很想你。”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让大家为你难过这么久呢?”


    多熟悉的话。


    她总是这样。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她。


    可只要她一开口,就能把自己摆成受害者。


    从前,顾城会心疼地把她护到身后。


    褚逾会冷着脸让我道歉。


    褚建国会骂我没有姐姐的样子。


    可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顾城只是用一种复杂到几乎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褚逾更是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褚甜终于慌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帮她。


    于是她咬了咬唇,继续开口: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和阿城的婚礼?”


    “可是当年我真的没想抢走阿城。”


    “是我的病太严重了,医生说我受不了刺激,爸爸和哥哥才……”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我知道你讨厌我。”


    “因为我是私生女。”


    “可这不是我能选择的啊。”


    “我已经很努力讨好你了。”


    “姐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眼泪掉得恰到好处。


    柔弱。


    委屈。


    像一朵被风吹折的小白花。


    我冷眼看着。


    只觉得反胃。


    从前我太笨了。


    被她这种手段逼得一次又一次崩溃。


    可现在再看,只觉得漏洞百出。


    她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所有人,我不大度。


    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摘干净。


    从前顾城和褚逾不是看不出来。


    他们只是选择不看。


    因为他们想要相信褚甜无辜。


    这样他们就不用承认,自己帮着一个恶毒的人,把我逼上绝路。


    顾城往后退了一步。


    褚甜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阿城,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怪我?”


    “如果姐姐不喜欢我,我可以走的。”


    顾城躲开了。


    褚甜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阿城?”


    顾城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心疼。


    只有震惊、怀疑,还有一点点迟来的厌恶。


    褚甜又看向褚逾。


    “哥哥……”


    她声音发颤。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褚逾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褚甜眼睛一亮。


    她大概以为,褚逾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护着她。


    只要她一哭,他就会站到她身前。


    替她挡住所有指责。


    可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


    褚甜被打得偏过头去。


    整个人都懵了。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褚逾的手还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褚甜,眼底一片猩红。


    “是你害死了我妈!”


    褚甜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10


    她捂着脸,嘴唇抖个不停。


    “哥哥,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


    “别叫我哥哥!”


    褚逾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早就知道她身体不好。”


    “你故意去医院刺激她。”


    “你告诉她,你是褚建国在外面的私生女。”


    “你告诉她,你只比然然小一岁。”


    “是不是?”


    褚甜眼神慌乱地闪躲。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是谁污蔑我?是不是姐姐?”


    她立刻看向我,眼泪又掉下来。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啊。”


    “妈妈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那个时候也很痛苦,我也只是想认回爸爸……”


    她说得可怜。


    可这一次,没人信了。


    她太慌了。


    慌到连平时最拿手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顾城看着她,声音沙哑:


    “所以当年,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女,是假的?”


    褚甜一僵。


    “阿城,我……”


    “你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家。”


    “你说你不想伤害然然。”


    “你说婚礼只是为了稳住你的病情。”


    “也是假的?”


    顾城每问一句,褚甜就后退一步。


    最后她靠在桌边,退无可退。


    她还想哭。


    可这次哭不出来了。


    褚逾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低。


    又很疯。


    “我真蠢。”


    “我怎么会这么蠢?”


    “我把杀母仇人当妹妹疼了五年。”


    “我为了她,在妈妈灵堂前骂然然不懂事。”


    “我帮她搬进然然的房间。”


    “我让她戴妈妈留给然然的首饰。”


    “我甚至亲手把然然推开。”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经哽住。


    他转过身看我。


    那双曾经总是冷淡责备我的眼睛,此刻全是悔恨。


    “然然。”


    他忽然朝我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对不起。”


    “哥哥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不信你。”


    “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不要你。”


    “不该为了她伤害你。”


    他的眼泪砸在地毯上。


    一滴又一滴。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疼。


    但也只是疼了一下。


    过了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不会因为他跪下,就觉得痛快。


    也不会因为他说错了,就原谅。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只应该对我道歉。”


    “还有妈妈。”


    褚逾猛地抬头。


    我声音很轻。


    “她那么爱你。”


    “她临走前,还让我照顾好你。”


    “可你呢?”


    “你疼爱害死她的人。”


    “你为了那个人,逼她唯一的女儿去死。”


    褚逾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他跪在那里,像是被判了死刑。


    我不想再看。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我牵住傅时安的手,又抱起乐乐。


    “爸,哥,我们走吧。”


    徐福点头。


    “好。”


    我们转身往外走。


    身后,顾城像是终于回过神,猛地追了上来。


    “然然!”


    “你等等!”


    酒店工作人员立刻挡住他。


    经理恭敬地站在徐福身后,冷声吩咐:


    “拦住顾先生。”


    顾城被拦在原地。


    他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哀求。


    “然然,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褚甜是这样的人。”


    “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这句话,太迟了。


    褚甜捂着脸站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真面目藏不住了。


    褚建国坐在主位上,像是一下老了十几岁。


    而褚逾还跪在那里。


    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双手紧紧握成拳。


    像是终于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11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


    乐乐大概是察觉到我心情不好,乖乖坐在我怀里。


    小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像我平时哄他睡觉那样。


    “妈妈不哭。”


    “乐乐在。”


    我低头亲他。


    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妈妈没哭。”


    “妈妈只是有点累。”


    傅时安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从酒店出来后,他一句都没有追问。


    没有问我为什么隐瞒那些过去。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还会难过。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回到徐家在国内的别墅,徐福让佣人煮了粥。


    徐明则把家庭医生叫了过来,非要看我脸上的伤。


    我坐在沙发上,有些无奈。


    “哥,真的没事。”


    徐明冷着脸。


    “你说没事不算。”


    “医生说没事才算。”


    傅时安也站在一边,难得和徐明统一战线。


    “听哥的。”


    我只好乖乖坐着。


    医生给我擦药时,徐福站在旁边,脸色一直不好。


    “以后褚家的人再来找你,不用见。”


    “爸替你处理。”


    徐明立刻接话:


    “还有顾城。”


    “他要是再骚扰你,我让律师给他发函。”


    傅时安低声道:


    “我已经让人查了顾家最近的项目。”


    “他如果还不清醒,我会让他清醒。”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笑了。


    心里某个很冷的地方,像是被慢慢捂热。


    “好。”


    “我听你们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


    梦里全是过去的画面。


    妈妈躺在病床上,温柔地摸我的头。


    褚逾背着我走过长长的放学路。


    顾城站在梧桐树下,笑着说以后一定娶我。


    然后画面一转。


    他们全部站到了褚甜身边。


    让我别闹。


    让我懂事。


    让我大度。


    我从梦里惊醒时,傅时安正坐在床边看我。


    他握住我的手。


    “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


    他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都过去了。”


    “徐然。”


    他叫的是我现在的名字。


    不是褚然。


    “你现在有我,有乐乐,有爸爸和哥哥。”


    “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很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顾城和褚建国像疯了一样联系我。


    一开始是电话。


    我不接,他们就换号码。


    后来是短信。


    顾城说:


    【然然,我知道错了。】


    【我和褚甜没有领证,当年的婚礼只是为了让她情绪稳定。】


    【我一直爱的人都是你。】


    【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那些字,只觉得讽刺。


    没领证又怎么样?


    他穿着新郎服,牵着褚甜走上红毯的时候,我在医院里抢救。


    他给褚甜戴上戒指的时候,我握着手机等他来救我。


    他一句没有领证,就想把一切抹掉。


    太可笑了。


    褚建国的短信更直接。


    【然然,爸爸老了。】


    【以前是爸爸不对,但你不能真的不要爸爸。】


    【你现在嫁得好,又认了徐福当干爸,更应该帮衬家里。】


    【褚家最近有几个项目,如果能和徐家合作,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最后一句,冷笑出声。


    果然。


    他们的后悔里,永远掺着利益。


    从前我没有价值,他们可以任意丢弃。


    现在我背后有徐家,他们又想把父女情捡起来。


    可碎了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原?


    我直接把号码全部拉黑。


    可没过多久,又有陌生号码打进来。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发上陪乐乐看动画片。


    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到我几乎以为打错了。


    过了很久,才传来褚逾沙哑的声音。


    “然然。”


    我手指一紧。


    没有说话。


    他像是怕我挂电话,急忙开口:


    “别挂。”


    “我就说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


    又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我也不敢求你原谅。”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


    “想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跑,摔倒了也不哭,只会伸手让我抱。”


    “想你第一次做噩梦,抱着枕头来敲我门,说哥哥,我害怕。”


    “想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答应过妈妈,会一辈子保护你。”


    他说着,忽然哽咽。


    “可是后来,我都做了什么啊。”


    我垂下眼。


    指尖一点点发凉。


    那些回忆,我也记得。


    只是不能再碰。


    一碰就疼。


    褚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笑声破碎。


    “然然,我真的不是人。”


    “我亲手把你推开。”


    “我让你一个人在国外受苦。”


    “我还护着害死妈妈的人。”


    “这几天,我不敢睡。”


    “一闭眼,就看见妈妈。”


    “她问我,为什么不保护妹妹。”


    我喉咙发紧。


    可我还是没有说话。


    褚逾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低到近乎祈求。


    “然然。”


    “我知道我不配。”


    “但你能不能……最后再叫我一声哥哥?”


    “就一声。”


    “叫完以后,我再也不打扰你。”


    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十五岁的褚逾。


    那年我被同学欺负,他冲进教室,冷着脸把我护在身后。


    他说:


    “谁敢动我妹妹,我跟谁没完。”


    那时候的哥哥,是真的爱我。


    可后来,他也是真的不要我。


    我闭了闭眼。


    心口闷得发疼。


    良久,我轻声开口:


    “褚逾。”


    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屏住。


    我把五年前他对我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那边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我听见褚逾笑了。


    边笑边哭。


    像个终于被判刑的罪人。


    “好。”


    “这样也好。”


    “然然,我希望你永远幸福。”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傅时安从书房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对,立刻走过来。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事。”


    可心里却很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坠下去。


    三天后,警方通报出现在新闻上。


    墓园发现三具尸体。


    其中两具双手被绑在身后,跪在一座墓碑前。


    死者分别是褚建国和褚甜。


    另一具尸体抱着墓碑,初步判断为凶手,杀人后自杀。


    新闻画面很快切过。


    可我还是看见了褚逾那张青白的脸。


    他抱着的那座墓碑,是我妈妈的。


    那一瞬间,我浑身血液都冷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


    傅时安立刻扶住我。


    “然然!”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褚逾哭了。


    可看见他死的那一刻,心脏还是疼得厉害。


    不是原谅。


    也不是后悔。


    只是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会背着我上学的少年。


    想起下雨天,他把校服外套盖在我头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


    想起他亲手做的草莓蛋糕,歪歪扭扭,却插满了蜡烛。


    想起妈妈笑着说:


    “阿逾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哥哥。”


    可是后来。


    一切都毁了。


    我看着新闻里那张脸,喃喃开口:


    “笨蛋。”


    “你怎么这么笨。”


    12


    我在沙发上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乐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抱着我的手。


    傅时安也没有劝我。


    他只是陪着我。


    后来,警方联系我去认领褚逾的遗物。


    我去了。


    褚逾留下的东西很少。


    一枚旧钥匙。


    一张泛黄的照片。


    还有一个已经坏掉的音乐盒。


    照片上,是我十五岁生日那年。


    我站在中间,妈妈站在我身后,褚逾给我戴生日帽。


    那时候我们都在笑。


    真好啊。


    好得像一场假的梦。


    警察把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他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直到回到车上,我才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然然,对不起。】


    【哥哥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弄丢了你。】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不该原谅我。】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看清一切。】


    【一定好好保护你和妈妈。】


    【你要幸福。】


    我看着那句你要幸福,眼泪又掉了下来。


    傅时安轻轻把我揽进怀里。


    我哽咽着说:


    “他不该这样。”


    “不该用这种方式。”


    傅时安低声道:


    “嗯。”


    “他错了。”


    “可他的错,不该由你来背。”


    我闭上眼。


    是啊。


    褚逾的选择,是他的选择。


    我不会替他背负。


    也不会因为他的死,就否定自己当初的决绝。


    我没有错。


    我只是不要一个伤害过我的哥哥。


    我只是想活下去。


    后来,我将褚逾的尸骨领了出来。


    火化后,葬在妈妈旁边。


    徐福和徐明陪我去了。


    傅时安抱着乐乐,也站在我身边。


    墓园那天风很轻。


    我把一束白色雏菊放到妈妈墓前。


    又把一小块草莓蛋糕,放到了褚逾墓前。


    徐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蹲在墓碑前,伸手擦去上面的灰。


    照片里的褚逾,是十五岁的样子。


    那是我特意选的。


    那时的他还没有偏心褚甜。


    还没有说不要我这个妹妹。


    还会在我害怕时,把我护在身后。


    我看着照片,轻声说:


    “哥。”


    这是五年后,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也是最后一次。


    “下辈子,别再这么笨了。”


    风吹过树梢。


    像有人轻轻叹息。


    旁边妈妈的照片依旧温柔。


    年轻,美丽。


    笑起来像春天。


    我站起身,傅时安牵住我的手。


    乐乐趴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两张笑脸。


    一张是年轻的妈妈。


    一张是十五岁的褚逾。


    那时,他们都是我最爱的人。


    可人这一生,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死去的褚然,已经永远留在了五年前。


    而现在活着的人,是徐然。


    我低头亲了亲乐乐的脸。


    “嗯。”


    “我们回家。”


    阳光落在肩上。


    很暖。


    我牵着丈夫,跟着真正的家人,一步一步走出墓园。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