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觊觎

作品:《帝后

    瑾国六十七年冬,太子颛孙熠彤与镇北将军周阳习率军驰援属国大玭,战之十日,解其边都之困,大玭以国宴相待。于凯旋途中,大军于苍麓山扎营暂歇。


    是夜,月隐星稀。


    周阳习巡视完最后一岗,已是亥时三刻。他腰间别着一柄剑,手握于剑柄上,剑柄上的剑穗轻轻摇曳。那是祁夜滢先前所赠玉珏下别着的流苏,被他摘了下来系在了剑柄上。


    他垂眸看着,唇角不经意地扬起一抹笑,指腹轻轻地抚过穗缘。


    待他此番归朝,便就能与云初成婚了。


    然在他正欲返帐时,忽而想起今日尚未与太子确认明日行军路线。


    心下一转,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往军中大帐方向而去。


    太子帐前五十步,本应有四名亲卫值守,然今夜却不见一人,唯余帐中灯火犹明。


    周阳习皱了皱眉,见太子尚未就寝,正欲扬声通报。耳畔却依稀闻得帐内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似还夹杂着一声声压抑的呻咛低唤。


    他听不太清,于是屏息走近。那声响古怪,不似伤痛,亦不似梦呓,倒似......


    “嗯...云初......云初...”


    周阳习的脚步猛然顿住。待听清名字的刹那,他浑身气血骤然凝固。


    月光下,北风忽起,帐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他猝然往里望去,只见太子正斜对帐帘而坐,身上重甲已卸,坐于榻沿,只着素白中衣,衣襟从右肩滑落,露出那带有陈旧剑伤的臂膀。身形起伏,微微前倾,左掌撑于榻沿,右手似在身前握着何物......


    待看清时,周阳习瞳孔骤然放大。


    太子臂肌贲张,肩膀以及身子随着手中动作轻轻抖动。直到看清楚他手中拿着的竟是女娘的贴身之物。


    “云初......”太子的低喃声愈加急促,喘息亦愈加地粗重清晰,“云初......你是我的,是孤的.......”


    他垂首,“望着孤,望着我......做得很好,就这样望着.......就这样望着孤......”


    下一瞬,他倏然仰首,握着淡紫之物的手亦攥得更紧,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那撑于榻沿的手骤然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


    周阳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抹淡紫上。


    昔年祁夜滢曾遗失了一方帕子,那是她方初学女红时所袖的帕子,上面还绣着她最喜的棠花,为此还伤心了好一阵。他不知如何宽慰,但他见过那帕子模样,于是暗中学了绣艺绣了一件。他当面送予祁夜滢,却因羞赧逃走了。


    后来祁夜滢回信说,甚是喜欢。


    然而现在,那方遗失的帕子,竟在太子手中,还被这般亵渎。


    帐内喘息声愈来愈急,太子甚至开始胡言乱语,“云初......莫再躲避我了可好?嗯......为何一定要嫁与周阳长风,嫁与他......嫁与他有何好?”


    “你为何,为何总是躲着我呢......我的心意...你不明白......那我便做与你看,让你知晓......我要你...为我之妻,为孤之后......我还要你,日日着此色......日日......”


    他手上动作陡然加剧,整个背脊弯如弓弧,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满足且痛苦的呻吟,混着手中帛料摩擦之声,在此夜中尤为刺耳。


    只闻脑海中‘轰’地一声,周阳习浑身气血刹那间直冲天灵。他右手紧握剑柄,额间青筋逐渐暴起,骨节已然泛白,右手颤抖着缓缓将剑拔出。


    杀了他。


    杀了这畜生!


    他顾不上后果,他要将此肮脏龌龊的双手和头颅砍下来!


    “殿、下!”周阳习咬牙切齿,抬脚正欲冲入营帐。


    “将军不可!”


    斜里忽地冲出一道身影,死死扣住了他欲拔剑的手腕。


    来人是个年轻的士士卒。


    周阳习目眦欲裂,“松手!”


    “将军!”士卒非但不放,反而整个人挡在他身前,遮挡住了帐内景象,压低声音急道,“此乃太子大帐!你这一剑进去,便是弑君,九族连诛!甚明日咱几千弟兄都得跟着掉脑袋!你莫忘了楚平王殿下予你的嘱托!”


    士卒余光睨了一眼帐内身影,道,“将军,殿下已然歇下,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将军请回吧!”


    士卒朝周阳习使了眼色,微微摇首。


    外头动静骤响,帐内的动静戛然而止。烛影似随风摇曳,太子的身影亦跟着倾斜,似侧耳在听。


    周阳习紧咬牙关,握剑力气不减反因愤懑而愈加颤抖。剑出鞘一寸,士卒便双手齐上,用身子抵住剑柄,压低声音道,“将军纵是不为弟兄们和楚平王殿下着想,亦要为祁夜娘子想想!若是您现下闯进去,无论事态作何,祁夜娘子的清誉可全就毁于您手了!”


    闻言,周阳习身形顿时僵住。


    脑中的冲动亦赫然退去。


    这个士卒说的没错。若是此刻他贸然闯入,且不言落下个弑君罪名,便是看见了太子如今行事之举,看见了太子手中所执之物,不日此事便会传遍朝野。太子乃储君,何人胆敢言说太子的不是,他们只会将此龌龊扣于女娘的身上,甚落个不检点的污名。


    那祁夜滢此生便就毁了。


    帐内,只闻得颛孙熠彤轻‘唉’一声,似是遗憾。紧接着便见身影拉长,似站了起来,双手将何物什轻置于榻上。随即烛火摇曳,他的身影缓缓躺下,再无声息。


    “将军!”士卒陡然提高了声音,道,“这谷中风大,有时听着像人声,说不准只是谷外有兽夜嚎罢了。天色已深,将军还是明日再寻殿下议事罢。”


    周阳习死死地盯着帐内身影,眼中血丝密布,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握剑的手颤抖不止。


    心上人遭这般亵渎,他却无可奈何。


    须臾,他似暗下某种决定,于是猛地将剑推回鞘中,转身大步离去。


    见状,那士卒亦暗松了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腹间,朝太子帐门回望了一眼,便快步跟上周阳习。


    待脚步声远去,帐内,颛孙熠彤缓缓起身,身上唯一素衣大敞,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衣物遮挡。


    他凝着手心中的帕子,低声自语,“云初的手可真细,一针一线,皆是云初碰过的。”


    “周阳习啊周阳习,昔日不曾杀你是念你于朝中有用,只断了一腿罢却又被你逃过一劫未能废你根本。”颛孙熠彤将帕子贴于颊上,闭眼轻嗅,“今而你听见了,亦看见了,气得欲要杀我却又不敢闯入。呵——”他轻笑一声,“云初……你且再等等些时候,孤必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来到孤的身边......再等等孤,再等等......所有的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的嫁衣,只能为孤而披。”


    周阳习走了很远,几乎是行至谷内深处。阴风从耳畔呼啸,只余黯淡弦月的光亮洒下,然心下那怒火却使他浑身血液沸腾。他立于峭壁之下,脑海中不断回溯着太子低唤云初之声,挥之不去,继而下一瞬——


    他一拳砸向那岩壁。


    身后,那士卒跟了过来,见此情形,面露沉重,欲言又止。


    “你是何人?”周阳习背对着他,开口问道。


    士卒作揖,谨声应道,“回将军,末将乃楚平王殿下亲卫驺虞骑第七队副尉,林柯。”


    话音一落,周阳习如遭雷击,遽然回身。


    “殿下?”他声音干涩,“殿下亲卫何故于此?”


    “出师前,殿下特命末将跟随将军左右,护将军周全。”林柯缓缓道来,“将军如今重掌兵权,或易遭人构陷。遂殿下命末将以士卒的身份入营,平日非险不现。只在将军或将踏险时......现身劝阻,殿下此番亦是为了以防先前将军遇袭一事。”


    “呵——”周阳习蓦然嗤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道,“劝阻......我心上之人如今遭此亵渎,我却还须顾全大局作那忠心良将,还要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


    林柯看着他,目含悲悯,旋即道,“是了,将军必须要装作何事都不曾发生。”他又道,“今夜太子亲卫突然撤走,又......让将军看见听见。若那时将军闯入,无论太子殿下伤否,归朝时定会传遍此事。届时,将军是弑君逆贼,祁夜二娘子便是淫、乱祸水,百口莫辩。”


    “可那.......”周阳习声音发颤,“那是云初之物,是......”


    林柯摇首,“将军,便是为了弟兄们和祁夜二娘子。您今夜见所未见,亦闻所未闻。今夜巡岗至大帐外,仅与末将偶遇,略谈了几句明日行军之事,便各自回帐了。”


    他相信魏长引,亦相信魏长引部下。


    此番行事若非魏长引暗中遣人阻他,如今事态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一人下狱便也就罢了。然扣上了弑君罪名,便会累及姑母亲族,更会害了云初。


    思忖至此,周阳习重重吐息,强行抑下心中怒火。


    “林柯。”他看向眼前的士卒,作揖道,“回去还请告知殿下,此恩,长风铭记。”


    “末将职责所在。”林柯抱拳,“告退。”


    林柯走后,周阳习独自立于黑夜寒风之中。


    他无力地靠在岩壁上,脑海中仍反复浮现帐内那摇曳身影、那抹熟稔的淡紫,还有那些本不该出现的污言秽语。


    “云初......”他心如刀绞,低声地唤着,满含痛惜。


    他忽地回忆起昔年上元节那日,祁夜滢于他身侧,放了一盏河灯。灯影映着她的侧脸,他就那么痴痴地看着,连眼都不舍得眨,眸子都舍不得移。


    可如今,竟然......


    “太、子!”周阳习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然林柯的话亦复响耳畔——“将军纵是不为弟兄们和楚平王殿下着想,亦要为祁夜娘子想想!”


    是了,他不应冲动的。


    今夜太子帐外无人值守,太子又岂会不知他会巡夜。帐内动静分明便是引他前去,太子所欲,或许就是要他做出一些事,好定他的罪,然后,顺理成章地......动云初。


    他解下佩剑,望着那剑柄垂着的剑穗,一字一句道,“云初,我不会让你再等我一回,我亦绝不会让你再受此奸人的觊觎亵渎。”


    “待我归府,我便立即娶你过门。”


    这一夜,周阳习于夜中站到了天明。


    三日后大军返都,周阳习未及复命,直奔相府而去。


    相府府邸雅致,难云仙又喜静,故而周阳习铠甲未卸,气势汹汹地进府时,冬媪立马将他引至静室,随即即刻去禀告难云仙。


    待难云仙一至,周阳习立即单膝跪于难云仙面前,作揖,“请相夫人允准,将云初嫁予末将。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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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快越好。”


    难云仙被他这一举动惊得后退一步,霎时拧眉,有些斥责道,“周阳将军这是何故?于下人面前失了分寸不论,你与云初的婚事早已定下,今率军凯旋当复命要紧,怎得还披坚执锐闯我相府来了?”


    周阳习自知失了礼,却仍不起身,执着道,“夫人,此番是长风失了礼数。虽我与云初的婚期已定,但今我是想恳请夫人,明日.......明日我遣媒正式下聘,十日内完婚。”


    “你说什么?!十日。”难云仙眉头蹙得更甚,“先前是你周阳府先退了我相府的亲,后又求我再将云初嫁你,我便是念在你往日待云初真心实意的份上我便是不愿亦允了,婚期我亦与周国夫人议定。而今你竟妄下雌黄,还要求十日内完婚。”她怒视周阳习,“周阳长风,你怕不是觉得我相府无人了,任你这般胡作非为!”


    “非也!非也!夫人!”


    周阳习还欲辩解,但见难云仙已拂袖转身,“来人,将周阳将军请出府去!”


    “相夫人!相夫人,且听我一言!”


    “阿母!”


    祁夜滢不知何时赶来,见人架着周阳习正欲拉出府去,急忙地唤了一声。


    难云仙回首看去,周阳习亦闻声望去,“云初......”


    祁夜滢疾步上前,看了周阳习一眼,旋即转视难云仙,轻声道,“长风此举失仪,是长风之过,还请阿母息怒。”


    见到祁夜滢,周阳习亦顾不上礼数,挣开双臂桎梏,跪于难云仙面前,“相夫人,我已负了云初一遭,而今我不想因我之过再负云初一回。相夫人,长风恳请您,长风恳请您......”


    言讫,周阳习朝着难云仙磕了两个响头,“长风恳请您,允准我与云初尽快完婚。若今......若今我周阳习再负祁夜滢一遭,愿受天雷殛身,万箭穿心。若教云初受半分委屈,必教我身首异处,庙觉祠焚!”


    祁夜滢亦怔然地望着他,“长风......”


    难云仙神情严肃,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又看了眼祁夜滢,道,“云初,你去请周国夫人前来。”


    母亲下令,祁夜滢只好应声退下。


    待她出去,静室唯余难云仙与周阳习二人。


    难云仙凝睇着他,质问道,“婚姻大事于你如儿戏,叫我如何放心将女儿嫁你?你言十日完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你且说,十日这般仓促,如何来得及,如何能够周全?!”


    “一切从简!”周阳习道,“所有聘礼我早已备齐府中,只需夫人允准,便可即刻送至相府。婚礼一应仪程,我会以军功向礼部请特例。”


    难云仙沉默良久,但见他眼中的迫切作不得伪,遂问道,“周阳将军,你且实言相告,能令你这般失仪,不顾礼数,究竟是因发生了何变故。”


    周阳习攥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夫人......我等不起,云初.......亦不能等了。”


    归城这三日内,他每当看见颛孙熠彤,他都能忆起当夜所见。他不知自己是如何隐忍至回今日的,只觉心如行尸,惟想快些回来与云初成婚。


    之后,周国夫人至相府,先是斥责周阳习,再是像难云仙与祁夜滢致歉。但见周阳习如此心急,周国夫人亦是看在眼里。随后便坐下与难云仙共议婚事,祁夜滢虽亦不明所以,只觉周阳习与往日不同,这回他望着她时,虽漾着笑意,却难掩面上沧桑。


    最终,难云仙还是为了女儿再作妥协。


    两日后,周阳习向礼部呈上公文,奏请特例简婚。瑾帝虽抱恙卧榻,但仍念及周阳习年少军功,准其所请,另赐金百两,锦缎二十为贺。


    东宫


    昔日祁夜雷进此番以防生变,率军前往以作驰援颛孙熠彤,随后闻战告捷,后来才归。然便也是在今日,颛孙熠彤听闻此消息后,便将祁夜雷进请入东宫。


    颛孙熠彤坐于案前,正临摹着一副画像,声音平静地开口,“听闻左相次女将十日后与周阳将军完婚啊。”


    祁夜雷进闻言,亦不诧异,道,“看来殿下亦有所耳闻。小女与臣时有书信往来,臣亦是前些日子方才知晓。”


    祁夜雷进与难云仙二人分居,是以朝务繁忙为由另辟府邸,故而他与祁夜滢之间时常有书信往来。


    颛孙熠彤凝着画中没有五官的脸颊,闻言,笔尖一顿,墨迹顷刻滴落污了画中人。


    他轻置笔,旋即用帛绢轻拭墨渍,道,“左相亦同意这门婚事?”


    祁夜雷有些疑惑,原以为唤他来是有何要事,孰料,竟是他女儿的婚事。


    虽心下犹疑,但仍恭谨应道,“臣念着先前周阳将军本就与小女有婚约,小女自幼懂事,若小女情愿,臣自当不阻。况臣的夫人已然允准,臣自当从了小女之愿。儿女得福,已是臣这个身为阿父最大的愿景了。”


    “哦?”颛孙熠彤轻笑一声,旋即将手中染了墨渍的帛绢弃之一旁,旋即抬首,“原左相是看相夫人之意。难怪云初性子这般柔静,看来是随了左相你啊。”


    “殿下言笑了。”


    颛孙熠彤只是浅笑不语,再度垂首凝着画中人,随即执笔描摹。


    良久,他猝然收笔,满意地凝视着画中人,方再开口,“可......若是孤,”他抬首看向祁夜雷进,唇角噙笑,轻声逐字道,“亦欲娶云初为妃,左相当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