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为妃
作品:《帝后》 事定之后,待魏长引归府,已不见祁夜容的身影。
召人相问,常煜回道,“殿下,祁夜娘子言多谢殿下这些时日的照顾。然她今必须回府,故不及言辞,特命我传言告殿下一声。”
时已入冬,只是不知何故,今岁初雪仍然未降。
相府
祁夜容方归府,便自己一人先往难云仙所在,自行请罪。就连祁夜滢都还未见她的身影,她就被难云仙下了令,罚去祠堂面壁思过。
这回她是诚心领罚,认认真真地于祠堂跪了几乎一月。
而这一月间,瑾国助玭一战告捷。太子亲率军,与承桑昭临一同破关夺城,非但收复先前沂军抢去的艨艟,更一举击溃沂军戍卫,沂军亦趁势撤兵告败,此战,遂止。
月末——
晨光熹微,自祠堂的窗牍映射而入,尘絮于缕缕光影中徐徐流转。祁夜容身子挺直跪于蒲席,双目轻阖,似周遭四野的声息于她而言皆是渺远不可及。
此番私自离府,又贸然归府。难云仙是一句责罚的话都不曾多言,见到她之后也只是下了死命令让她来祠堂自省。她想不通,亦不知如何想。她总觉事有蹊跷,似有哪处地方被她遗漏了,可偏偏于此事上她竟寻不出何端倪之处。
心绪纷纭间,身后门扉忽地被人开启。
门外,冬琴带着几个家仆和一老媪入内。
冬琴道,“大娘子,大家请往静室一见。”
祁夜容缓缓睁眼,不曾回首,从容道,“阿母命我于此面壁思过,今离一月之期尚还有几日。我若此时离去,阿母愿肯作罢?”
若难云仙借此再施她责难,这段时间之跪她岂非徒劳。
冬琴不语,然她身侧的老媪已先开口,声音冷涩陌生,“大娘子今已认罚跪了已逾半月,大家是看在眼里的。今大家既召大娘子见,娘子还是先过去吧,这是大家现在的意思,娘子应听应为,不应多问多思。”
这一冷僻的老媪声音使祁夜容有些陌生。
祁夜容闻言回首,方转眸便对上了那老媪的眸子,蹙眉不解。她从未在府上见过这个老媪,心虽疑但也不曾多言。
只是有些踉跄地起身,“烦请引路。”
方至静室,便见难云仙一人坐于上座阅览手中竹简。
引她而来的仆从亦躬身皆退。
随着门扉闭阖,难云仙方抬眸看了她一眼。
目光相交地一瞬,祁夜容忽觉这回难云仙望着她的眼神不同从前,较往日,似......多一层隔阂。
但不管心中疑惑,她还是跪下伏地,“拜见阿母。”
难云仙目光落回竹简,只澹声道,“既已跪了半月,便回去吧。下不为例,若是再犯,纵是云初来求情,亦当依家法处置。”
祁夜容有些微怔,她抬首望向难云仙。沉吟片刻,遂起身应道,“此次是子珮之过,与云初无关,望阿母莫迁怒于云初。”
“既知晓我会恼,何故还唤云初为你圆谎?”难云仙看向她,轻置竹简,神色肃然,“你去往何处我不问,你作了何事我亦不管。但我希望你莫将错牵累至云初与相府门风,可记住了。”
祁夜容揖道,“是,子珮谨记阿母教诲,不会再犯。”
难云仙又问,“此番私往瑾州崔府贺弄璋之喜,礼数可有周全?”
祁夜容思忖道,“云初先前教我的,还有于公主府所学的礼数,子珮皆谨受于心,未失分寸。”
“那便好,只要不失了我相府的体面。”难云仙再次执起那竹简,道,“且回去吧。”
“是。”
祁夜容方转身行了两步,却又被难云仙唤住,“且慢。”
她回身。
只见难云仙有些神色有些凝重,继而开口,“云初是你的胞妹,你为云初的阿姊。今云初甘愿为你来跟我这个阿母作诳,足以见得她是真的将你视如至亲,把你当做她的阿姊。”她话语顿了一瞬,又道,“望日后无论发生了何事,你皆能把云初视为你的亲人看待,护其周全,不能让她受到伤害,可能应否?”
此言一出,祁夜容先是一怔,道,“阿母此话言......是为何意?”
“我问你,你只需答是,抑或不是。”
祁夜容正色道,“无论日后发生何事,云初与阿母于我而言皆为我之亲人。我既是阿姊,断然不会让妹妹受到伤害。”
得到祁夜容这番诺言,难云仙似稍稍释然,缓声道,“望你记住今日所言,且回去吧。”
祁夜容心中总觉不安,却无从究诘。
只是刚回到院子,便见祁夜滢与阿绿在院中候着。
见到祁夜容,祁夜滢连忙迎上来,满目忧切,“阿姊。”
“云初,你怎会......”
不待她说完话,祁夜滢便执起手,将她周身转了一圈,从上到下打量,“阿母可有加罚?身上可有何处伤痛?”
“对啊,娘子。”阿绿夜连忙凑上来察看,“此番出门可有伤着了?让我瞧瞧——”
见着这两人对祁夜容的殷切关心,她并不惊讶,反倒觉得有些古怪。
遂抬手轻止二人,“慢着。”
她凝着祁夜滢的眸子,再看看阿绿,道,“怎得你们和阿母都怪怪的?莫非......是有何事瞒着我。”
闻言,祁夜滢目光茫然地与之相视,遂轻缓息道,“阿姊不过是不习惯阿母如此相待罢了。阿母向来都是这般嘴硬心软,只是阿姊往日未曾见过罢了。”
阿绿见祁夜容无恙,亦松了口气,道,“我去给二位娘子沏茶。”
阿绿离院后,唯余她们二人。
祁夜滢执其手至石凳处相对而坐。
但见祁夜滢那眉心轻微的褶皱,问道,“你当真无事瞒我?”
祁夜滢先是一怔,随即浅笑,“我能何事瞒着阿姊呢。那日阿姊说离去便离去,我都想不到该如何向阿母交代。”
说着,她抬手覆上祁夜容的手背,柔声道,“阿姊不过是去瑾州贺弄璋之喜,何故不与我说来?”她佯装声嗔,“一月未见,好不容易有了阿姊的消息,结果还是人家崔府家主遣人送来的帛书和回礼。”
她声转低婉,“再道阿姊归府,我尚未见到你呢。你便先去阿母那处请罪,又跪了近乎一月......阿母还不允我窥视。”
祁夜容垂眸看向握住她手背的那只手,心中暗忖,她已有一月未曾归府,难云仙不深究罢亦不质疑她去作何,反而相信了魏长引与崔府之说辞。再观祁夜雷进,知晓祁夜容离府,他应是最为紧张的那个,此番又为何不遣人去寻?
她抬眸,“云初,你那日是如何与阿母言说我离府一事?此番确是我的不是,我自是认罚。只是为何这回阿母竟不责问我?”
但见祁夜滢面色一沉,垂眸避目,声若蚊呐,“阿姊,莫要再问我这事了,可好。”
祁夜容蹙眉,方欲开口诘问,却闻院外有人唤道,“二娘子。”
二人闻声看去,竟见先前与冬琴一同陌生的老媪不知何时来到,正立于院中长廊之下,身后还随着几名仆从,悄无声息。
那老媪徐步近前,欠身道,“二娘子,时辰紧迫,何故仍在大娘子处叙话呢。”
祁夜容愕然,“时辰紧迫?”她转视祁夜容,“你有何事迫切如此?”
不待祁夜容应话,老媪已淡然应道,“大娘子或尚未知,二娘子下月将与周阳将军成婚。此时,二娘子当随老身习训闺仪。”
“下月?!”祁夜容闻言霍然起身,声调骤扬,“当真,下月?!”
“阿姊!”
祁夜滢连忙执起她手作抚慰,遂对那老媪道,“冬媪且稍候,容我再叙片刻,你且再等我半个时辰罢,半个时辰后我便归。”
冬媪不再多言,敛衽一礼后,便率身后仆从离去。
祁夜容掌心沁凉,反握她手,问,“你方才唤她冬媪?”
祁夜滢颔首,声气稍低,“冬琴阿姊乃阿母的陪嫁丫鬟,冬媪便是冬琴阿姊的生母,是阿母身边最亲信的媪妇,亦是我的乳母。先前因冬琴阿姊的生父去世,冬媪携其尸骨返乡,阿姊这才未能见到她。”
“此番婚仪诸事阿母全权交由冬媪主理。”她嗫嚅道,“阿姊受罚后不久,长风便凯旋......这回不知何故,长风竟跪求周国夫人立定吉日。甚至是跪于阿母面前立誓,失了府规礼仪,就为了我们之间的婚事。我问他发生了何事,他亦不言。”
“阿母亦曾询问我的意见。周国夫人虽疼惜长风却亦看重我的意愿。我......”祁夜滢垂首,道,“我应下了。故下月初六,便是我与长风婚嫁之期。”
下月初六,仅余廿日。
祁夜容凝睇着垂首不敢直视她的祁夜滢,眉峰紧蹙,目光如炬,沉声问道,“既已许婚嫁,那你何故......这般不开心?”
此话一出,似击中了祁夜滢心中的心防。眼中隐蓄的泪忽地决堤,泪水如珠玉般一颗颗坠落。她蓦地起身环住了祁夜容,哽咽不成声,“我舍不得......我舍不得阿姊......对不住......我舍不得你......”
祁夜滢这猝然一拥,使得祁夜容的身子猛地僵凝,手足无措,目光愕然。
冬风凛寒,呼啸而至。
然耳畔只闻祁夜滢断续抽泣,“对不住......阿姊,我当真......我,我,我舍不得你,我当真舍不得......”
闻她哭声,祁夜容心口忽地一阵绞痛。
为何要与她说对不住?
先前还那般欣喜地试婚服予她看,今竟泪如雨下,甚一口一句对不住。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想问却又不敢问。眸中困惑慢慢转变成了心疼,终是眼眶亦染上一圈轻红,满目不忍。
只得抬手轻轻抚了抚祁夜滢的背,默然不语。
良久,耳畔的抽泣声渐渐歇下。
祁夜滢松开了她,退了一步,满眼通红,却牵强微扬唇角,道,“阿姊......你可会舍不得我?”
祁夜容凝着她那双泪眼,抬手轻轻拭去她那残留于眼角的泪,轻声安慰道,“你我二人又非天涯永隔,亦非不回来,我便是舍不得亦能去周阳府探看。你是要嫁于心许之人,应是欢喜才对,何故要哭?”
闻言,祁夜滢神情蓦然凝滞。随即松开手,微微垂眸,低喃道,“阿姊说得对......我应当是笑,不当哭。”
她抬手拭尽脸上泪痕,道,“冬媪尚尚在候着,我便先走了。阿姊,你要好好地,莫再让自己受伤了。”
言讫,祁夜滢便从她身侧离去。
方行几步,祁夜容回身唤住了她,“云初。”
祁夜滢足下一顿,但未回身。
只听得祁夜容道,“阿姊唯愿......你无事隐瞒着阿姊,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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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间,祁夜滢方止住的泪水刹那自眼角滑落。她下颌轻颤,藏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喉间只溢出一声,“......嗯。”
便头也没回地离了院子。
望着祁夜滢离去的身影,祁夜容心中的揣揣不安,终是坠实。
待阿绿归院,她诘问阿绿时,阿绿亦只言不知晓。
“我听阿青说,自二娘子前些日子出府归来后,便跟换了个人似的,寡言少语,终日怔忡。”
“出府?”祁夜容问道,“是去了何处?”
阿绿摇首,“我不知。”
“阿青呢?她可知?”
阿绿又道,“那日,阿青亦不曾跟随二娘子,便是阿青询问,二娘子亦不言说。”
百闻无果,祁夜容眉头是蹙得更深了。她执其茶盏,忽随口问了句,“那你可知为何此婚事要定于下月初六?”
阿绿亦摇首。
不过一月,这周阳习何故这般着急要定下婚事?这一月内究竟发生了何事?魏长引亦不曾派人来告知,便应非国事。
先前驰援大玭一战,周阳习亦同意延迟婚期。现下便是再有战事发生,周阳习应不会这般着急要与云初定下婚事才对。
他们二人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思凝间,祁夜容心头疑云愈想愈觉不对,旋即起身,“我去一趟周阳府。”
话语未落,人已踏出房外。
“娘子——”阿绿唯阻不及。
方踏出长廊,便迎面遇上了前来寻她的冬琴。
见到祁夜容,冬琴垂首恭立,“娘子,大家命我传话,国丧期间,请娘子静心自持,一月后除服,乃至二娘子婚事如期,娘子皆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若违,家法不宥。”
祁夜容眸子轻颤,“国丧?!”
瑾帝......竟已龙驭宾天?!
那即位的是......
冬琴抬眸,“大家嘱咐娘子,谨守闺门,勿闻外事,亦勿出府门。”
言毕,冬琴便离去。
祁夜容心下讶异,寒意瞬间自背脊攀爬而上。
不过月余,瑾国竟已翻天覆地,国立新主?
既如此,即位的是二皇子抑或是......?
祁夜容心下不明所以。
阿绿见她愁眉不展,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她急忙到那案几上将压在那几个书简之间的帛书取出,拿给祁夜容,道,“娘子,这是半月前,闻嵻送来的。”
“你说什么?”祁夜容骤然抬眸,声若寒潭,“闻嵻?”
阿绿颔首,道,“他要我务必将此帛书亲手交至娘子手中,不许任何人触及,唯娘子亲启。”
祁夜容目光落向那帛书,又问,“他人呢。”
阿绿道,“不知,我问他为何不亲自交由娘子你,他不说话,只让我将此帛书交予你后便走了。”
闻言,祁夜容随即取过帛书打开。
帛上赫然摹着几个大字——瑾帝易主,东宫践祚,肃清宫闱,二皇子以谋逆入狱,已然伏诛,诸亲旧臣皆于诛除之内,务请自重。
国丧,婚期,若是如此,岂非......
祁夜容怔立原地,攥着帛书的指尖逐渐发白,掌心亦沁出冷汗。
当真如此。
次月,初雪忽至,寒风刺骨。
此半月禁足,过得甚是缓慢。纵是行过院门,竟也不闻行人之语,寂若荒野。
更蹊跷的是,连祁夜雷进的身影她亦未曾见过。
时日如胶,然初六......竟倏忽而至。
初六当日,雪霁云开,艳阳高照。
相府嫁女一事传遍城中,青布步障自府门迤逦铺陈,直抵长街。
然祁夜容仍旧未得见祁夜雷进,便是难云仙亦作无养,命人迎客入内。
祁夜滢身着那玄绛袿衣,手执却扇掩面,坐对鸾镜,一言不发。
祁夜容立于她身侧,看着她这木然神色,心中犹是堵住一团湿絮,却亦不知问何。
初六至前,她曾去询问过祁夜滢,可祁夜滢仍旧不愿多言,她亦不再多问。
正思忖间,院外喧闹声戛然而止。
祁夜容心下一沉,不明所以,便扬声唤人,“阿绿。”
“阿绿?”
无人应话。
一阵不详之感自心下席卷四肢百骸。她暼了一眼那面无表情的祁夜滢,随即疾步推门而出——
门外之景入目的瞬间,令她周身血液骤然凝滞。
但见门外满庭宾客仆从皆伏跪于地,屏息垂首。再抬眼看去,霎时间,心头一紧,双目骤睁。
院内之人,前来迎亲之人,竟非是周阳习。
宫中内侍与禁军分立两册,而为首的竟是魏长引。
见她现身,魏长引或是有些心虚地垂眸避视。
立于他身侧的常侍反立即展卷宣诏,“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闻相府次女祁夜氏,淑德丕昭,秉性柔嘉,着即册为贵嫔,入承天泽。仪仗已备,即刻入宫——”
闻诏,祁夜容蓦然转视望向院外,只见院外,那翟舆凤辇的轮廓赫然映入眼底。
那分明是......迎后副辂!
不待祁夜容回首,身后门扉轻响。
那原本静坐于鸾镜前的祁夜滢徐步而出,立于她身侧,旋即敛衽跪地,“臣女祁夜滢......领旨谢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