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险棋

作品:《帝后

    王府


    祁夜容倚于榻上,第五囵正为她诊脉。


    静默良久,方缓声开口道,“祁夜娘子尚需静养数日,其体内迷药积毒方可渐散,现下需得平心静气,莫再像方才那般动神,便可无碍。”


    立于旁侧的魏长引问道,“方才她的手颤栗不止,可知是因何故?”


    第五囵略微沉吟,问道,“不知祁夜娘子近日可服用过何药物?”


    闻此话,祁夜容心下明悟,怕是此迷药的药性应是与她曾服用过的丹药积累于体内的药性相冲,方导致她昏迷数日不曾苏醒。


    祁夜容思忖片刻,摇首,“未曾。”


    第五囵微微颔首,向魏长引道,“殿下,此事容我再多察几番,眼下还是让祁夜娘子多多静养为宜。”


    魏长引看了她一眼,旋即颔首随第五囵一同出去。


    望着二人的背影渐隐于门外,祁夜容方悄然起身下榻,踱到门边,侧耳细听。


    门外,第五囵先开口问道,“殿下似有隐情,未曾向我坦言。”


    “军师,何出此言?”


    “殿下素来与左相牴牾不合,可现今祁夜娘子屡次犯险相救于殿下。且若非殿下深信,又岂会贸然将祁夜娘子携至府内。其中缘由究竟为何,殿下至今还是不愿相告于我吗?”


    实则在他看来,祁夜容身上疑点诸多,若细细察来,他便能揣揣度出些真相。然他了解魏长引性情,若非能有利用之处,他自是不可能与那人多有相交。


    于此,他至今方才质疑,便是等魏长引自行告知。


    话落,门外只余一阵默言以对。


    少顷,魏长引方开口道,“军师于玄起而言,亦师亦友。非是我不愿相告,是因此事关涉颇深,恐隔垣有耳,故暂不宜告知他人。不过,待时机已成,我自会一一告知。军师唯知,而今只得我一息尚存,那欲挑起邦国战乱之人方能收敛,瑾国方能安然无恙。”


    “但能得我可活命之机,非祁夜娘子不可。”


    第五囵轻叹,“也罢,殿下既有筹谋,我便也不再过问。毕竟殿下已不似从前,现今已然弃昔日颓然,再重拾昔年将领之心,可观祁夜娘子与殿下互为良药耶。只是,大玭与沂国之乱,殿下又欲何以解决?”


    魏长引轻笑,反问,“不知军师可有良策?”


    “欲平此乱,大玭仍需我瑾国援助。可如今陛下之意未明,瑾国迟迟未动,大玭难以与我们相应。今下欲破此乱局,唯有一法。”


    “看来军师与我,所见略同。”


    “哦?殿下又是何意,不妨说来?”


    祁夜容正欲闻二人之策,眸光一转,便见常煜自外头进院,径直朝魏长引所在走去。


    只听得常煜道,“殿下,军师,昭临郡君至。”


    昭临?!


    昭临何故来此?


    门外,魏长引沉声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有先见。”


    祁夜容闻言,神色微凛,将身影向门后掩了掩。


    昭临一直居于宣宁宫,此时突然来访,莫非是授瑾后之意?


    “引郡君至西厢静室,我稍后便至。”


    “是。”


    待常煜脚步远去,魏长引对第五囵道,“军师一同前往罢,此番,需有你在。”


    “昭临郡君虽与殿下有旧,然其立场未明,若我在场,恐郡君多疑,不愿多言。”第五囵暗忖道,“不妨殿下先行一探,我可于屏风后静听。”


    言罢,第五囵忽而转视祁夜容所在室内,“不知殿下,可要请祁夜娘子一同前去?”


    “军师愿与我于此共谈,便应明了我是何意。”魏长引轻哂,亦回首望了一眼,“军师可愿与我一赌?”


    “嗯?”


    “我赌祁夜娘子,必会比我二人先至静室。”


    ......


    忆至皇后摄政当日之夜。


    昭临方问,“楚平王殿下,可是无恙?”


    姜夜寰暂停手中政务,抬眸看去。


    她未即刻应答,“你这般关心楚平王,是因为何?”


    一阵寂然,昭临只伏地不语。


    姜夜寰搁笔起身,徐步下阶,行至她身侧,亲将她扶起,“但说无妨,吾不责你。”


    但见昭临嗫嚅,欲言又止,她方再开口,“吾犹记得,先前你初入宣宁宫时,是玄起携你熟谙宫庭上下。彼时哪怕他自己亦不识得宣宁宫中曲径,他却仍待你如亲妹般照料。”


    “今既忧心玄起,有何不得直言?”她垂眸凝睇着昭临,又道,“你随吾多年,难不成如今仍惧吾不成?”


    “皇后殿下仁慈,昭临唯存谨心以敬之。”


    许是闻得皇后温言,昭临方直身,却仍跪于地,谨声道,“楚平王殿下骁勇善战,昔年于我大玭有援助之恩。且自昭临入宫后,阖宫上下唯楚平王仍对昭临殷殷垂问。无论楚平王心中是如何作想,可于昭临心中,楚平王犹如昭临在瑾国的阿兄。今楚平王殿下生死未卜,昭临实是忧切,故......冒昧叩问皇后殿下。”


    姜夜寰闻其应话,似在意料之内。她面色平静,语气澹澹,“你所忧无差,他确生死未明,是生是死,吾亦不知。”


    昭临闻言抬首,眉尖因心中忧切而微蹙,方欲再言,却又闻皇后道。


    “不过此番有周阳习在他身侧,亦如你所言那般,玄起骁勇善战,历经多次生死,以他己力,化险为夷不过轻而易举。只是.......”姜夜寰话语稍顿,“昭临,吾想知,你可念家?”


    闻此言,昭临怔了一刹,心下不明,目露茫然地望着皇后。


    姜夜寰回到上座茵席,“若吾允你归乡,你当作何?”


    昭临身形微僵。


    她于瑾国多年,从未设想过哪一日能够真正的回归大玭。如今皇后此言,她心下竟生惶惶。


    昭临敛衽谨道,“昭、昭临愚钝,伏请皇后殿下明示。”


    姜夜寰坦然,“吾等今日摄政已久,其一缘由,便是为你能归于大玭。”


    昭临仍旧面转疑色,未曾言语。


    “你于吾身旁多年,吾便直言。”姜夜寰目光落于案上那祁夜雷进之名,眸色泠然如刃。


    原本只要借了祁夜雷进之手,她便可一朝肃清朝野上下怀贰之臣。


    然瑾帝昏寐,她以己身柄权提出废储,而那本该与她同舟之人如今竟于她眼下暗渡楫xie于旁处。


    因此致她了然,现如今摄政不过暂时。论危殆,她实如箭在弦上。今引而不发,要么弦绝矢斜祸及他人,要么己身倾覆,毁之莫及。


    姜夜寰开口道,“今吾已内忧外患,彼时执于手中之棋已无旁处可落,眼下唯你尚能助吾。”


    昭临忖度道,“不知皇后欲使昭临何为?”


    “吾尚且还不知他将作何谋划。但待陛下醒来之时,约莫吾再难踏出此宣宁宫一步的。”姜夜寰执笔蘸墨,笔尖倏然划穿了帛书上那四字,道,“届时,若是玄起平安归来,你可出宫寻他。他或许可助你离开瑾国,归于你大玭故土。”


    姜夜寰言出此承诺不久后,周阳习果真率军归瑾复命,只是那时未见魏长引身影。但当姜夜寰得知魏长引无恙后,随即便暗中遣人将昭临送至公主府安住。


    然昭临却不明为何皇后会突然助她离瑾。


    彼时两日之后,瑾帝转醒,皇后便被以明郡公为首的权臣上下借机上表,请旨禁足。


    而于瑾后被禁足宣宁宫的数日后,沂国、大玭忽起战端,明郡公与祁夜雷进联手劾奏皇后误国之举并上表太子亲率军兵援助,乃至御史以头抢柱,请旨废后。


    于此,昭临忽然想明皇后送她出宫之意——唯有她归玭,方能与瑾兵里应外合,是为止戈。


    故今不请自来。


    静室


    第五囵怔立于屏风后,眸露讶色,望着倚于塌上的祁夜容。


    “祁夜娘子你......”他指了指屏风后,又指了指祁夜容,有些不解。


    他与殿下谈完之后便先行一步来此静室,途中分明无他人,可为何......


    “巧了。不知军师与魏长引作此一赌,是下了何注?”祁夜容轻哂道,“我是来迟了,抑或是来早了?军师可赢了?”


    第五囵微愣,随即澹声道,“祁夜娘子虽身中迷毒,但身手仍是矫健。看来殿下明了是我老迈,步履迟缓,故与我作此我必输之赌啊。”


    祁夜容为其斟茶,道,“那下回,军师可于我行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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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疾行一步。如此,说不准军师尚可扳回一城。”


    第五囵于案几旁侧坐下,道,“祁夜娘子真人不露真容,深藏若虚。若祁夜娘子有意为之,纵使我如何疾行,亦追不上娘子你的抉择。”


    祁夜容垂眸浅笑,抬手将那茶盏推至他面前,“军师,请饮茶。”


    片刻后——


    昭临已随常煜至静室,魏长引亦跟随其后而至。


    二人叙话之中,昭临对魏长引颇为坦诚,她将自魏长引送亲离瑾后,宫中所发生诸事一一相告,并无虚言,皆是第五囵在府时所听之事。


    屏风内,反观祁夜容闻其言,是面沉如水。


    于祁夜容而言,昔日她被遴选为太子妃时,这祁夜雷进未加阻拦反谢圣恩,唯独对她忽而入宫贺寿之举愤懑不已,原这祁夜雷进先前本就是瑾后党羽。可既如此,现今竟不助瑾后废储,反联手明贵嫔之父劾奏瑾后。


    再观先前陆离生一事,祁夜雷进倒戈,此举,莫非是欲扶其颛孙熠彤登基?


    若是这般,祁夜雷进先前不会直接对魏长引动手,而明郡公如今亦只劾奏皇后。那袭杀魏长引之人,莫非是那颛孙熠彤?


    屏风外,魏长引开口道,“你阿兄如今为大玭皇帝,你此前可曾收到来自大玭的帛书?”


    昭临摇首,道,“不曾。皇后殿下摄政期间,从未有朝臣上书言援战之事。先前皇后殿下曾与我言,明郡公与大玭内部往来缜密。恐是皇后应亦料明郡公欲借手此事发难,上表劾奏。只是我未曾料到竟会是两国开衅,而御史竟亦当庭血溅丹墀,以死请旨废后。”


    “殿下,你认为,此举出于何缘故?”她神色担忧,“另则,还有先前殿下与周阳将军送亲归瑾遇袭之事,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魏长引闻言却不曾应话。


    只是脑海中反复回溯着祁夜容彼时之言——


    “瑾后以你为饵行其废储之事,却不知有人借她之手欲将你铲除。至于祁夜雷进,他留陆离生作那伪玉玺,欲扶王储篡位立其傀儡皇帝,你为亲王,自是不可容你。可,他又是如何得知,瑾后欲将你留于瑾州之外?”


    “诸方相争,彼此消耗。”


    “故得此利者,唯此处‘漠然之地’。何人欲坐此帝位,何人又能居此尊位,瑾后与祁夜雷进又欲推何人承继此尊位。”


    倘是真如赵佼所言,明郡公欲扶明贵嫔之子为傀儡皇帝,则当时欲借皇后之手将他袭杀于瑾州之外的,莫非真是祁夜雷进与明郡公明扈?


    魏长引沉吟道,“看来皇后令你来此寻我,应也是明了那背后之人手段如何。”他看向昭临,“此番若欲止戈,确非你不可。”


    “非我不可?这是何意?”昭临面露不解,“殿下与皇后皆出此言,可我却不明其中之意,殿下可否明示?”


    “待过几日后,事态稍明,我再详告于你。”魏长引起身行至她面前,道,“这两日你先于我府上住下。此事,你只需静候时机,届时,待你归返大玭,此戈方可平息。”


    待芳玉携昭临引至偏院后,祁夜容方与第五囵自屏风后走出。


    “你欲上书奏请皇帝,使昭临归玭以息战戈?”祁夜容直言道,“你认为此举可行?”


    魏长引道,“皇后本有此意,便是料到有人会以戈乱平,只是皇后未能及时阻止。我所为的不过是助皇后一力,成否尚未可知。但昔日夏侯公违命上朝乃至附议皇后废储。我想,便是夏侯这一步,恐亦在皇后意料之外。”


    第五囵似洞悉其想法,道,“殿下欲棋走险招?可是想邀夏侯公与你一同上表奏请?”


    魏长引颔首,“夏侯公乃本王当下,唯一能够于此事中走棋之子。”


    是故今夜,魏长引修书遣陈去快马加鞭递至夏侯府上。然陈去却未携回音而返,乃至明日一举成败与否,魏长引亦难以笃定。


    翌日上朝


    方至宫门,便与周阳习迎面相遇。


    周阳习面色如土,魏长引上前询之,“周阳将军佳期将近,何故这般忧切满面?”


    见到他,周阳习先作揖礼,遂沉声道,“殿下应知大玭战事。此番太子欲亲征援玭,我身为将军,自当义不容辞,故而我与云初之事,只得暂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