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尖角

作品:《帝后

    半个时辰前,周阳习方才出宫,行经玉器肆,本欲驻足为祁夜滢择一玉镯为礼。方踏入肆内,尚未观览诸玉,便被坐于侧厢的于莲清瞧见。


    她今日来便是择头饰的。


    “长风阿兄!”于莲清双眸倏亮,起身趋前。


    周阳习闻声回身,见人先是一怔,旋即辨了出来,敛衽为礼,“于娘子。”


    “长风阿兄!”于莲清忽上近前一步,周阳习随即便后退一步,她旋即开口道,“见你无恙,我便安心了。”


    她又道,“前日我遣人送帛书至你府上,阿兄可是没有看见?”话落,她有些怅然地拢眉,“我等你的回信等了很久,我还以为阿父说你已痊愈是骗我的。”她又扬眉,“没想到今日会在此遇见阿兄。见阿兄你如今大安,我便放心了。”


    “你的腿......”


    “长风在此拜谢于娘子和太尉公的记挂。”周阳习打断她,执礼恭谨道,“于娘子的帛书我已收讫,但.......”他沉吟道,“还是多谢于娘子对某的关心,只是如今某已聘有婚约,恐有不便。”


    于莲清闻‘婚事’二字,脸色骤变。


    “于娘子的金帛珍贵,当付有缘之人。我实非于娘子良配,故此——”周阳习作揖,“于娘子还是莫再为我虚耗光阴。告辞。”


    言罢,周阳习方踏出玉器肆,于莲清便跟着追了出来,“长风阿兄!”


    “你慢着!”她拦住周阳习的路,诘问道,“什么婚约!你何时又有婚约,我为何不知!”


    于莲清有些难以置信,她颤声道,“你我一起长大,我关切你的身体你却言我虚耗光阴?”她眼眶渐红,“在你眼里,我于莲清,便是这般不堪吗,竟连婚约都不告之于我!”


    周阳习见她这般,实是有些不解,只皱眉道,“于娘子,周阳家与于家之间尚有姑母之旧。往来酬答,不过礼数罢。你我自幼相知,我自是将你视若亲妹。”他沉吟道,“若是往日我所出言行举止让你误解,是我这个为阿兄的有失体察,阿兄在此与你讲一声对不住。”


    话落,周阳习恭谨地朝她躬身作揖。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住!”于莲清咬唇噙泪,压低声音,声轻而颤,“为何......为何你们总是对祁夜滢这般好,身边左右在我耳边称她贤淑也就罢了。没想到连你也!我还以为,你不会是那般的人,结果......”


    周阳习抬眸,眼色稍愠,道,“云初从来都是我钟心之人,于我眼中她自然最好。”


    “钟心之人?”于莲清瞠目视之,“何钟之有!在你腿断颓唐的时候,你连祁夜滢所致帛书你都不敢收,你言何钟心!”她举袖拭泪,哽声道,“你以为我会对你死缠不休吗!我没病!我是要告知你,当初若非我替你周旋,你连祁夜滢片帛你都见不得!”


    周阳习闻言愕然。


    他是自幼与于莲清一同长大,可是他从未逾矩。但在遇到祁夜滢之前,他便清楚了于莲清的心思。自那时,他便与她保持着距离,更何况他总要随军出征,更不可能与于莲清有何误会。


    所以他也不明白为何于莲清会钟情于他。但是方才听她这般言说,难道心中是早就放下了他?


    “是!我便是不喜欢她,那又如何!”于莲清双眸通红,“我就是讨厌听到旁的人夸赞她,我就是不喜欢!先前我还觉着她配不上你,可今时,我反替她不值!”


    “钟心之人......彼时你连她人你都避而不见!谈何钟!心”于莲清低声叱道,“分明是带兵打仗之人,却是那般消沉颓靡......还不及祁夜滢半分勇决,言我虚耗光阴,你凭何觉得是我在缠扰你!”


    她别过头,低声喃喃,“我求的不过是不想负了自己的心罢了。谁知,你亦是这般薄行之徒......”


    周阳习似听清了她在说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孰料,她又瞪他一眼,低斥一声,“当真不要脸!”


    周阳习怔了一会,旋即低笑,不害臊地回道,“要脸何用,我只要云初。”


    “......”


    于莲清正欲开口叱呵,眸光一转,赫然落在他身后,不悦道,“当真冤家路窄。”


    周阳习不解,回身望去,却见祁夜容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祁夜娘子?”他眼露微诧,“你怎得在此?”


    话落他看向她身后,目光四处搜寻着什么。


    祁夜容睨了他一眼,“不用瞧了,云初今日不曾与我出府。”遂即她又看向于莲清,道,“原来于家娘子与周阳郎君是总角之交。”


    “我与阿兄之事,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置喙。”于莲清横目相向。


    周阳习摇首轻叹,向祁夜容解释道,“莲清乃我姑父兄长于太尉之女,亦可算是我半个妹妹。她心肠不坏,还望祁夜娘子勿要介怀。”


    “放心。你们之间的事尚轮不到我插手,此话云初知晓便可。”祁夜容趋前一步,“只是,自上回三月楼见过后,便无甚机会与于娘子再坐下畅谈。不知,可否请于娘子登车一叙。唯你我二人。”


    “呵——”于莲清讥笑一声,“我生平未曾行过亏心之事,有何不敢。”


    只是她身旁的婢女一听,想起先前在三月楼前隙,不免担忧,“女公子,不若先行归府......”


    “你怕甚!”于莲清斥道,“我乃太尉之女,量她也不敢对我做何。”


    语罢,她又瞪了周阳习一眼,随即便径直往祁云容的车驾行去。


    见她登车,周阳习面上隐隐现出忧色。


    祁夜容开口道,“周阳郎君不必担忧,我不会对她做何。毕竟于娘子不论太尉之女,她亦是你妹妹。”


    “祁夜娘子误会了。”周阳习澹声道,“我是怕她对你做何。”


    “......”


    于莲清性子傲慢,周阳习自幼颇受其戅。


    马车内,祁夜容与于莲清相对而坐。


    然祁夜容的目光却不在她脸上,而是凝着她身上的某处。


    于莲清皱眉不悦,“你莫不是又犯病了?说与我一绪,却半话不讲,只盯着我作甚?”


    “我看于娘子身上所佩玉珏甚是好看。”祁夜容指了指她腰间玉珏,道,“不知是从何处所刻?”


    半刻前,她看到周阳习与于莲清二人,本想置之不理。但在那转瞬之间,她注意到了于莲清身上所佩的环形镂空螭龙玉珏,于是她便上前想探个究竟。只在近前一瞬,便看清了那腰间玉珏的图案,似与她手中帛绢所绘有些相似。


    可她不敢确定,只得借周阳习与于莲清的矛盾,将于莲清请登车一叙。


    于莲清垂首看了一眼腰间配饰,不解其意,“就为此邀我登车?”她轻嗤喃喃,“我应也是有病,竟听信了你这疯女娘的话登你的马车。”


    虽是如此,但祁夜容似非怪人。


    她又看了祁夜容一眼,随手将腰间玉珏解下,道,“此乃左相昔年赠予我阿父之物,上面所镌非寻常匠工能为。左相即为令尊,若想要一模一样的,但求令尊帮你寻得匠人复刻一个便是,何苦唤我登车,多此一举。”


    祁夜容只淡笑道,“先前于三月楼,你无故出言针对我与云初。我原以为是因我这身为阿姊的患了疯病,这才惹得诸位嫌弃。”她言语稍顿,“只是没想到,竟因是周阳郎君。”


    “是又如何。”于莲清昂首,“便就是因为周阳习与祁夜滢之事惹我恼怒,我就是要出言辱她,你能奈我何。”


    望着于莲清这死要面子的逞能,祁夜容只是笑了笑,“不敢。我只是想知晓,能够镌刻此玉珏纹样之人身在何处,别无他意。”


    于莲清疑惑皱眉,“此事你明明只需问左相便可,何必在我身上大费周章?”


    “其实——”祁夜容故作叹气,沉吟道,“是因我不小心将阿父身上所佩玉珏打碎。如今正想修补如初,但是我一直寻不得能够镌刻此纹样的玉匠。”她看着于莲清,“今日幸得见到于娘子佩此同纹玉珏,故冒昧相求......”


    “呵。”于莲清闻言嗤笑一声,“我道是缘何来寻我,原是为补过而来。”


    “这么说,于娘子知晓城中有人可镌刻此纹样玉珏?”祁夜容心中暗忖哂笑,但面上不显,道,“若是今日于娘子能够帮我这个忙,他日,我定当涌泉相报。”


    “不需要。”于莲清遽拒,“我只求你们姊妹二人莫再出现在我面前碍我的眼。”


    言罢,她又沉思道,“昔年我记得阿父曾言,瑾国能刻此纹样者不过数人,但......于廿载前,有一玉匠之子当了逃卒,被抓回去后处以军法,因家人助其躲藏,后举家连坐。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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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玉匠之子,我便不清楚他是死是活了。不过,我先前在此玉珏上似看到有留字。”


    于莲清将玉珏递予祁夜容,“此纹样独一无二,若得复刻,我便能送予阿父作寿礼。可惜,我亦寻不得那这匠人何处。”


    祁夜容接过那玉珏仔细端详,在此玉珏光润侧缘确能隐隐约约地摸出几条纹痕,但难辨其文。


    “于娘子能否让我将其描摹下来?”祁夜容问道,“届时若真是留字,我寻得真人,便告知你一声。”


    于莲清有些傲娇扬颌,“准。”


    少顷,一张新的绢帛上被祁夜容描摹了一列曲纹。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太尉府前。


    于莲清下马车前,祁夜容还问了她一句,“于娘子先前说见过我,这话可是真的?”


    “那是自然。”于莲笃定道,“我可不会平白无缘地随意谣言他人。”


    “不过......”她又顿了一下,凝视着祁夜容,“你似乎变了样,与我先前所见有些不同。”


    ——


    祁夜容看着这绢帛上七扭八歪的纹路,她仍不得其解。


    或许,要拿回去再交予周阳习辨认。


    只是她没想到,归府后方入院内,她便瞧见了身着随从装的闻嵻正坐在院中啃着果子。


    祁夜容漫不经心道,“怎么,被人给遣回来了?”


    闻嵻哼一声,“道本不同,各行其是。我这叫识时知机。”


    祁夜容方走到他对面坐下,闻嵻便掏出一帛书递给她,“这是那姓魏的托我转交给你的。”


    祁夜容接过帛书,不明所以。


    “里面写着瑾国所丢军械,沂国丢国十匹战马的下落。”闻嵻含糊不清地开口,“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祁夜容看着手中帛书,回想起先前他曾与她说过,“本王查到了瑾国丢失的一批军械,沂国丢失了十匹战马……”


    经过崔府一事,原先她是不信的,“有无皆经你口,是非对错我自会调查清楚,便不劳楚平王费心。”


    “你查不到。”魏长引色定气闲,“此事在你‘死’后才被我查出。若非偶然,此事便是到了阴曹地府皆不会有人知晓。”


    “那你又如何得知?”她问。


    “我驺虞骑内,亦出了细作。”他又道,“如今我身边除陈去常煜和军师,我已无人可信。”


    他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可我信你,赵佼。此次我绝不诳你,若我能够查出其踪迹,我希望,你能再信我一回,可好?”


    闻嵻见她看出了神,道,“喂——想何呢?”


    “无他。”祁夜容随手将帛书打开,但见帛书素白一片,竟无点墨,旋即面露诧异。


    闻嵻见此,无奈提醒一句,“反啦!”


    祁夜容赧然翻回,细阅上面内容——瑾所丢军械今藏河胥之阴水,沂所丢马驹分其各州,只寻其中半数,藏于京山废村暗祠之下。


    祁夜容指尖微颤,帛书边缘于指腹间皱出细痕。她抬眸看向闻嵻,“你可去看过了?”


    “嗯。”闻嵻吐了果核,“此事便是我与常煜前办。守其者,已畏罪自尽,查无所获。”


    她将帛书缓缓折起,旋即取出怀中描摹纹样的新帛。


    方才经闻嵻提醒,她忽地想到,拿反看不出模样,拿正便能解其意。


    于是她将新帛抬起,遂既翻后,借着日光探其另样。


    然还是查无所获。


    “你在看什么?”闻嵻不解其意,亦盯向她手中帛书,嗤笑道,“这谁描摹的,也太丑了。”


    “去给我将笔砚拿来。”祁夜容吩咐道。


    闻嵻也够迅速,立马就将笔砚取来。祁夜容也不多解释,反将那纹样按照反向描摹,再将其上下翻转——那原本七扭八歪的纹路赫然形成了三个字。


    “哦!”闻嵻见其真正模样,不禁惊叹,“居然是字啊。”


    他缓缓念出那三个字,“陆,离,七?”


    话落,他倏然扬眉,“这不是朱雀桥头那个断手之人吗?”


    祁夜容蓦然抬眸,“你使得他?”


    “原本是不识得的。”闻嵻道,“但在调查马驹之时,偶然,就使得了。”


    朱雀桥立于河胥阴水河,竟这般巧合?她要寻之人,竟在私藏军械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