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作戏

作品:《帝后

    两日前


    与魏长引分道之后,祁夜容便跟着那尾随他们二人的婢女回到了宣宁宫。


    所以那时她便听到了寝宫内皇后与那婢女的私语。她原以为那唤作裘兰的婢女会吐露些什么,却不曾想,对方竟什么也没说。


    不过两个时辰过去了,这裘兰服侍完皇后用膳,退出殿门。方离了正殿稍远些,行至回廊转角,便见倚靠于朱柱侧的祈夜容。


    祈夜容广袖垂曳,指尖轻抚廊柱雕纹,唇畔衔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


    裘兰脚步微顿,随即低眉敛衽,“奴婢请祈夜娘子安。”


    言罢,她侧身欲行,姿态恭谨,似要匆匆离去。


    祈夜容眸光微敛,忽而开口,“方才在殿内,你为何对皇后殿下隐约其辞?”


    裘兰肩颈一绷,头垂得更低,“……奴婢愚钝,不解娘子深意。”


    “无妨。”祈夜容唇角弧度渐深,缓步上前,目光如萃秋水,“莫慌,不过是些琐事罢了,便当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皇后殿下将我安置偏殿,可房中还需添置些物什,傅母不得闲,你且随我来吧。”


    裘兰指尖微颤,踟蹰片刻,细声道,“非敢奴婢推拒,实是殿下另有差遣,实是脱不开身……奴婢这便去为娘子另寻一位婢女……”


    她话音未落,转身欲走,祈夜容却倏然抬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若不想惊动皇后,大可试着挣脱。”


    裘兰面色骤变,慌忙跪伏于地,颤声道,“祈夜娘子恕罪!奴婢若有错处,甘愿领罚!只是奴婢愚钝胆小,实在不解娘子之意,求娘子饶恕!”


    祈夜容垂眸望着跪伏在地的裘兰,见她肩头微颤,似是真有惧意,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却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慌乱。


    倒是个会作戏的。


    她心中泠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叹一声,伸手虚扶道,“我又不曾多言甚么,亦不曾想着要为难你,跪我做甚,起来罢。”


    裘兰战战兢兢地起身,仍低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你且随我来,房中书简堆积,我看不完,需有人帮我理一些,应不碍事的。”


    裘兰迟疑了一会儿便应道,“……诺。”


    回到偏殿,二人方开始整理那书简,但祈夜容的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


    裘兰似当方才的事没发生过一样,认认真真的给她整理。


    只是,这手速快了些,倒是暴露了她的急躁。


    祈夜容缓步绕至她身侧,似闲谈般道,“你入宫多久了?”


    裘兰细声答道,“回娘子的话,奴婢入宫已十载有余……”


    “十载……”祈夜容眸光微闪,“那想必对宫中诸事颇为熟悉了。”


    她有意无意般继续说道,“说来,当年陛下立储君时,朝中赞许之声甚嚣尘上,却亦有人反对,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族,对明贵嫔的出身颇有微词……”


    裘兰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祈夜容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已有计较,继续道,“我虽初入掖庭,却也听闻,夏侯氏一族当年谏阻最甚。”


    裘兰气息蓦地一滞。


    祈夜容唇边噙笑,故作叹息,“司徒夏侯高岑,当年可是领头谏阻之人。若非陛下决绝,恐怕……”


    她故作顿然,侧首睨向裘兰,“你既在宫中十载,可曾听过这些旧事?”


    裘兰勉强一笑,声音愈发低弱,“奴婢身份卑微,岂敢窥听朝中之事……”


    祈夜容凝视她片刻,忽莞尔,“也是,这些陈年旧事,与你何干呢。”


    言罢,她又佯装手滑,将一卷厚重的书简掷于案上,惊起细微尘埃,“嗯,我还听闻这吏部尚书与中书令近来因选官之事争执不休,似乎连皇后族弟都被牵连了……“


    她状若无意地观察裘兰神色,“你说...这背后会是谁在推波助澜?“


    裘兰整理简牍的手依旧平稳,“朝堂之事,奴婢怎敢揣测。“


    祈夜容忽而逼近一步,“你说会不会是……但是吧,这司徒已然致仕……”


    “祈夜娘子……”裘兰遽然截断,她气息稍紊,可那握着书简的指尖已然发白,“背后妄议朝廷之事,怕是不妥吧。”


    祈夜容浅笑如常,气音幽幽,“我只说与你听罢了,谁又知道呢。”


    她朝着裘兰俯身低声耳语,“难不成,是夏侯公隔墙有耳?”


    裘兰惶然起身连连后退,俯身稽首,“祈夜娘子你,你莫要吓奴婢。奴婢贱命如草,死了便死了罢。但娘子是金枝玉叶,虽初入宫闱,可万勿轻信谗言,恐招祸端……”


    “行了,你莫装了。”祈夜容哪里想听这些,直接冷声打断,手中竹简随手掷于案上。


    她眸光如刃,直刺裘兰,“你只需记住把今日我与你说的,还有你听到我与殿下所说的,悉数告知你背后之人罢。”


    看着裘兰跪伏于地言罢,她拂袖起身,径自走向床榻,“你且走吧,我倦了。”


    裘兰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抬眼,却直接对上了祈夜容那冰冷的眼神,连忙又低下头来,连连应道,“奴婢……奴婢遵命,奴婢告退。”


    只是,待她走出殿后,才缓缓抬首,眼中惧色尽褪,随即转身疾步离去。


    祈夜容见其身影消失,倏然自榻上起身,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于屏风之后。


    那人正是皇后。


    皇后凤眸微眯,指尖轻抚着袖间云纹,“你是如何知道裘兰不是本宫之人的。”


    方在长廊周旋之际,祁夜容早已命人给姜夜寰传话。


    只是姜夜寰来与不来,却不是她能断定的。


    祈夜容敛衽一礼,“皇后知我不愿嫁于太子,仍遣裘兰跟随。臣女斗胆一猜,皇后约莫也是为了察明臣女与殿下之间的关系,可是裘兰却并未言明一切。”


    “你便就那么肯定你的猜测是对的?你可知在背后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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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臣,妄揣皇后,罪可当诛。若是裘兰真是吾身边之人,你可知你如今会身处死牢。”姜夜寰神色凛然,“更遑论,妄度公主心曲。吾竟不知,你竟与楚平王熟稔若斯。”


    祈夜容跪伏于地请罪,“公主之事,实乃臣女过错,皇后若要责罚,臣女甘领。”


    随即抬头,“可若此事,臣女若无证据,随意揣测,横竖不过就是一死。祸不及家人,臣女相信皇后会保全我阿母,可是裘兰身后之人若存心戕害皇后,那便就不是臣女一人死罪可就罢了。”


    “证据?”姜夜寰凝着她,“你何来证据?仅因裘兰不曾尽禀于吾?”


    “那皇后可知,她为何不将此事尽数禀明于殿下吗?”祁夜容看着她,目光坚定,“若当真心无旁骛,皇后于裘兰而言,是一辈子的靠山,可她却隐瞒所有。”


    旋即她恭谨道,“臣女与楚平王不过陌路相逢。臣女既能看出公主心思,楚平王又何尝不察。至于,皇后族亲与夏侯公一事。”


    言罢,她余光瞥了地上的书简一眼,声转恭谨,“还请皇后宽心,此事,祈夜容定不会胡说于他人。”


    “真不愧是你阿母教养长大。”皇后缓步至案前,执起那卷被掷落的竹简,淡淡道,“但是这夏侯高岑……倒是令吾出乎意料罢。”


    皇后冷眸,“竟胆敢派人潜伏于宣宁宫。”


    “我相信司徒若是得知陛下将我赐婚太子,不日便会进宫。”祈夜容不动声色,只轻声道,“到那时,皇后可愿与祈夜容作一出戏。”


    祈夜容抬眸,目光澄澈如泉,“届时,祈夜容,愿意嫁于太子。”


    皇后凝视她片刻,“你又想做甚?”


    ——


    皇后闻言,眸光微闪,侧首对瑾帝柔声道,“可吾倒觉得,祈夜容端庄贤淑,再有难家世代忠良,也是建国功臣,如今与太子议婚也属两姓之好,这区区流言,也不过是一时罢了。”


    殿内一时静默,那瑾帝转眸看向夏侯高岑,神色晦暗不定。


    祈夜容垂眸而坐,心间暗涌微澜。


    此番设计,倒是成功了一半……


    瑾帝沉吟不语,指节轻叩檀案,似在权衡,忽得他看向祈夜容,“……祈夜娘子。”


    祈夜容敛衽,“臣女在。”


    “朕倒是想听听你是如何想的。”


    “臣女……”祈夜容顿了一下,语气平和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蒙皇后陛下与太子青目,实臣女之幸。但司徒所言极是,事涉国本,攸关重大。臣女自当尊奉亲命,恭候圣裁。”


    未等瑾帝开口,夏侯高岑略作停顿,“原此事臣不想告知陛下,但近来京中流言渐炽,若遽定婚事,恐令太子声誉受累。”


    瑾帝本就不悦,闻言,他眉峰渐蹙,“流言?流言又从何来?又所谓何事?”


    “臣听闻......”夏侯高岑声沉如石,“祈夜女公子似乎于楚平王有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