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缕黑烟消散。


    他再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手指轻颤，【鬼域·十狱阴府】和【都城隍印】化作两道流光，浑然收敛入体。


    此间天地，终于重新安定下来。


    那所有的诡异气息都已然消散了，不存于天地的任何一处，也正是说明，无根之鬼的源头，就此斩灭。


    林厌身形解离，飘逸如烟雾随风而动。


    下一秒，便重新出现在了公屋楼2442号房外的走廊里。


    黄永发、阿友和阿豪三人，还保持着之前僵直的姿势，身体微微颤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林厌。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些来不及收敛的僵硬情绪，眼神微微空洞，仿佛还没有从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余威中回过神来。


    窗外的鹅毛大雪早已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尽数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墙壁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露出了虽显得有些老旧，底下却干净平整的墙面。


    地脉深处的轰鸣早已停止，整栋公屋楼安静得能听到楼下街道上传来的车流人声。


    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的半掩窗吹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阿友浑身一震，精神陡然抖擞。


    此地竟再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当光辉悄悄蔓延进来，公屋楼再也不是被大半黑暗笼罩的凶煞之地。


    这里，变回了一栋普通的、老旧的居民楼。


    与外面所见的居民楼，没有什么两样。


    “结……结束了？”阿豪紧跟着回过神来，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唇齿干涩，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般沙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残留的阴煞也跟着消失不见，皮肤光滑温热，带着活人的温度。


    而最重要的是，当他再抬起头，竟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看见黄永发身边的那些个‘朋友’了，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释然。


    黄永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靠在一旁的消防水管上。


    他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一部分，紧紧地贴在身上，但被太阳一照却又感觉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阳光中的林厌，眼神敬畏而闪烁，轻声说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鬼神之力。”


    黄永发主动前来公屋楼不是巧合。


    最近麻烦事情太多，弄得他焦头烂额，再加上察觉到阴差异常活跃、阴司颇有复兴之迹，所以他才不打算坐以待毙。


    他不在阴司正常名单上，以活死人之身存在于人世间，全因为江雪将下一世阳寿借给他，才得以保全他的性命、让他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阴司复兴迟早会清算这笔账，他与江雪躲不过去，故此听鬼朋友们说过阴差对此地有所求，特意前来看看有没有转机。


    却没有想到，竟能有幸参与到这场足大战中来。


    虽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就林厌展露出来的手段，黄永发都不得不心悦诚服地喊上一声：“大人。”


    阴司的大人。


    阿友收起了手中的桃木剑，剑身上焦黑痕迹遍布，已然是不能再用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回想起自己曾经与林厌平起平坐的模样，不由摇摇头，恍如隔世。


    阿友对着林厌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大恩，我替这栋楼里所有的住户，还有这些年枉死的冤魂，谢过大人。”


    阿豪也连忙撑起身，跟着深深鞠了一躬。


    林厌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心中稍有感慨。


    曾几何时，林厌与他们同等作态，现如今，他却成了阴司的大人了，接受人间的跪拜。


    就在这时，两道流光从窗外飞射而来，落在了走廊里。


    彭安和张鬼王同时现身。


    彭安撑着黑伞，张鬼王身上能看到有多处明显的灼烧痕迹。


    刚一来到此地，彭安伞沿一顿，立马就感受到了此地的不同，与他带人巡视之时相比，浑然变得正常了许多，连一丝阴邪气息都感受不到。


    而就在刚刚，两位阴差正在捉拿的无根之鬼，附着在肉身之中，竟凭空消散，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


    如此看来，应当是巡按使大人做了了结。


    两人同时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卑职，恭迎大人凯旋！”


    “起来吧。”林厌开口道，语气中威严自生：“源头已除，世间残存的无根之鬼，失去了气息滋养，至多三日之内便会自行消散。那些被附身不久的阳人，应也会陆续恢复神智。”


    “传我令。”林厌的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即刻整顿阴司，重新建立生死轮回秩序，确保亡魂能够正常入冥、有序轮回，不得再有亡魂滞留人间作乱。”


    “第二，新旧两派摒弃前嫌，合并办公，不以任一派为先。彭安主管阴司刑罚与轮回事务，严守阴律，公正裁决；张鬼王主管阳间巡查与邪祟清剿，守护人间安宁。”


    “本君要你们二人互相配合，共同执掌阴司事务。若再敢因派系之争内斗，延误阴阳秩序，严惩不贷。”


    “第三，彻查阴司遗留隐患，建立地脉巡查制度，每三月排查一次天下所有阴阳交汇之地，建立档案，专鬼值守，严防再有黑柱复生。”


    “第四，此次事件中所有有功的阴差，论功行赏，擢升职位。”


    “卑职领命！”彭安和张鬼王同时高声应道。


    这个时候，他们早已经消除了往日嫌隙，眼中只有对未来的坚定。


    争权夺利、派系之争绝不可取，守护阴阳平衡，护佑人间安宁方为正途。


    林厌微微颔首，而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


    片刻后。


    油尖旺分区的警局里，黄耀祖放下了手中的副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李国强。


    李国强会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结束了？”


    “嗯，结束了。”黄耀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从怀里摸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扣在按键上，按下了那个这些年从不曾拨打的号码。


    画面从落地玻璃探出，渐渐俯视整个港岛地域。


    寻常人群中，没有人知道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暗无天日，被鬼手笼罩。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亦正亦邪的身影，独自一人闯入了阴阳夹缝，一刀斩断了所有灾祸的源头。


    但所幸，还有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人知道，他们或许是执法者、是无根之鬼的被害人、是亲身参与进去的末法修士……


    总之关于林厌的故事，绝不会断绝，会一直在这个世界上流传下去。


    林厌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大人！”彭安和张鬼王同时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却又停住了脚步。


    黄永发、阿友和阿豪也连忙抬头，看着那道正在渐渐消散的身影。


    林厌转过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告诉黄耀祖，别忘了答应我的。”


    “阴阳有序，各自安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了阳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彭安、张鬼王两位阴差，深深看了黄永发一眼，一个转身也消失在原地。


    黄永发看着窗外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莫名的笑了。


    他重新背上自己的挎包，对着阿友和阿豪挥了挥手，回过身，身侧跟着一大堆未尽人间阳寿的阴魂，边走边说道：


    “走了，回去了。江雪的投胎日子也快要到了，我想去准备准备。”


    阿友点了点头，拎着那把已经报废的桃木剑，吊儿郎当地转身走向楼梯口：“我也该回去照看我的糯米饭摊了。有好几天没亲手下厨，那些老主顾该想我了。”


    阿友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走廊上只留下了阿豪一人。


    他站在2442号房的门口，看着阳光照进房间，照亮了地上漂浮的灰尘。


    阴郁已久的心情，豁然开朗，此前所执着的一切好像都是过眼云烟，是人生的一段插曲，值得一笑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旋即关上了房门。


    过去的都过去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


    只是没过几秒，房门又忽然打开，阿豪顺着楼梯口快步追了出去，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喂，第一碗出锅的糯米饭能不能留给我啊！”


    阳光洒在公屋楼的每一块老式七彩玻璃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洒在港岛的每一寸土地上。


    微风拂过，带来了花草的清香。


    街道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此界因有林厌，安然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