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装拙引蛇(二)

作品:《魔之裂渊

    整块赤玉,仿佛活了过来。


    凌霄呼吸一窒。


    他清晰地“看“见——赤玉之内,并非空无一物。


    ——那玉中,竟封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那影子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的轮廓。


    她背对凌霄,身形纤细,长发披肩,立于一片极远的、看不见尽头的虚空之中。


    她未曾回头。


    可在赤玉与父亲魂识相互呼应的那一刻——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颤!


    ——那女子的气息——


    ——与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父亲的护子之念,**血脉相连**。


    凌霄整个人僵住。


    ——母亲。


    ——这是他母亲的影子。


    凌霄死死握紧赤玉,指节发白。


    赤玉之中那道女子的影子并未对他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立于那一片极远的虚空之中,仿佛已在那虚空中立了十六年。


    凌霄怔怔望着,许久许久,眼眶发热。


    ——母亲未死。


    ——母亲的“魂“,被父亲封在这块赤玉之中。


    ——而父亲临入九霄山脉之前,将赤玉交回凌家,托爷爷转交给他。


    ——意味着……母亲的肉身在何处?母亲的魂为何会被封入赤玉?父亲入九霄山脉,是去——救母亲?


    那一夜,凌霄未眠。


    他抱着赤玉坐到天明,识海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与他自己的呼吸渐渐合一。


    天将晓未晓时,凌霄缓缓闭上眼。


    “……父亲。“他在心底低声道,“——孩儿,明白您为何要孩儿亲眼见这一切了。“


    “——这块玉,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


    次日。


    西院。


    凌霄“无意中“将一只装着赤玉的旧木匣,落在了西院偏厅的桌上——盖子并未盖紧,赤玉在烛光下隐隐露出半角红光。


    他自己则推门而出,去了凌家正堂——以“晨省“为由。


    正堂之内,凌霄陪凌石用早膳,气息散乱依旧,话不多,神色木然,一副典型的“修炼无望、混日子“之态。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二长老凌震端着一碗补汤,缓步入堂。


    “霄儿,你刚归家,二爷爷做了一碗参汤,给你补补气血。“


    凌霄垂着眼:“……多谢二爷爷。“


    凌震慈眉善目地坐下,与凌石寒暄数句,言谈之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向门外——


    那一眼,极淡。


    凌霄垂着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上钩了。


    ——


    午后。


    凌霄“借口“修炼无望,独自出了凌家祖宅,去往凌家西边一座小镇上“散心“。


    他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而西院偏厅那只装着赤玉的旧木匣——独自留在桌上。


    夜幕降临。


    凌霄归家。


    他看似随意地推开西院偏厅的门,目光在桌上扫过——


    那只旧木匣,未动。


    赤玉,仍在。


    凌霄不动声色地收起木匣,回到内室。


    回到内室之后——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血契虽断,可血契留下的那一份对“细微气息“的洞察力,依然在他骨子里。


    ——那只木匣的盖角,比他离开时偏移了一寸。


    ——而桌上那一缕本应在午后阳光里堆积的薄灰,被人极小心地擦去过。


    ——有人来过。


    ——有人看过赤玉。


    ——但有人没有动赤玉。


    凌霄合上内室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内贼至此暴露。


    ——可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要的,不止内贼。


    ——他要的,是内贼背后那只手。


    ——


    是夜,三更。


    凌霄独自一人,潜入凌家后山。


    凌家后山有一座废弃的旧观,乃是凌家百年前一位老祖修炼之所,如今早已无人问津。


    凌霄行至旧观之外,藏于一片古松之下。


    ——果然。


    旧观之内,烛光微微一闪。


    凌霄运转踏雪无痕,悄无声息地接近旧观,藏身于旧观窗下的阴影之中。


    旧观内,一道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正是凌震。


    而他面前,立着一名身着黑袍、面容隐于斗笠之下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声音极冷:“凌震,我家家主问——东西取到了吗?“


    “未取到。“凌震声音很低,“那小子并未将玉随身携带——他将玉留在了西院。我今日已偷看过——玉确在西院偏厅。“


    “那你为何不立刻取来?“


    凌震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家主,那小子虽是废材,却是凌家嫡长孙,凌石眼皮底下,我若动玉,必被察觉。还请家主再容我两日,我自有办法。“


    那黑袍男子冷哼一声:“家主等了七年,等不及两日么?“


    “——等得及。“凌震压低声音,“但若功亏一篑,便万事皆休。“


    黑袍男子沉默片刻。


    “——也罢。两日。“


    “两日之后若仍无消息——“


    那男子伸手按了按斗笠:“家主便要亲自上门讨这块玉了。“


    凌震面色微微一变:


    “……家主要亲自来凌家?“


    “家主早就想来了。“那黑袍男子缓声道,“——只是当年他答应过你父亲,不会再踏入凌家祖地一步。“


    “如今——“


    “凌昭已死了七年,那一份承诺,也早该作废。“


    凌震面色铁青。


    凌霄藏于窗下的阴影里,瞳孔骤缩——


    ——当年他答应过你父亲。


    ——他答应过我祖父——凌家上一代家主——不会再踏入凌家祖地一步!


    凌霄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名背后之人,竟是凌家上一代的故交?


    ——这名背后之人,与凌昭、与凌家上一代家主——皆有旧约?


    旧观之内。


    凌震沉默良久,最终低声道:“替我转告家主——两日之内,必有结果。“


    “很好。“


    那黑袍男子转身欲走。


    行至旧观门口时,他停了一停,背对凌震,淡淡道:


    “凌震,家主让我提一句——“


    “——你那位早年觉醒武魂失败的''侄孙'',最好不要让他再经手那块赤玉。“


    “那块玉,认凌家血脉——“


    “也认你侄孙父亲的''魂''。“


    凌震整张脸色霎那一变。


    ——他从未对外提过赤玉与凌昭之间那一份隐秘的关联。


    ——这个家主,竟连这一节都知道?


    旧观之外的窗下阴影里,凌霄缓缓握紧拳头。


    ——他不仅找到了内贼。


    ——他还触到了内贼背后那只手的边角。


    那只手——


    ——与凌家上一代有旧。


    ——与他父亲凌昭有约。


    ——并且,知道赤玉与凌家血脉、与父亲魂识之间的真正关联。


    整个九霄神州——能符合这三条的人,凌霄只能想到一个名字。


    ——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凌家旧志典籍中数次出现过的名字。


    凌霄缓缓压下心头那一阵翻涌,悄然退离旧观。


    回西院的路上,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弯极冷的下弦月。


    ——爷爷。


    ——孩儿,要动手了。


    ——但这一次动的不只是凌震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