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残烬归途(二)

作品:《魔之裂渊

    凌霄望着茶寮外飘扬的雪花,缓缓道:“三长老,凌家货队被屠那夜,赵家暗影堂为何偏偏选在我那一支?“


    凌岳一震。


    ——这正是梅吟雪三日前在血契中点醒过他的疑问。


    “……家中有人通敌。“凌岳沉声道,“少主一回家,那人必心生忌惮。若您此时显露玄阶之力,对方便会立刻动手——杀人灭口。“


    “嗯。“凌霄点头,“所以我要以''废材''之身归家。让那些人——以为他们仍占着上风,仍可徐徐图之。“


    “——而我,正好借这一段时间,慢慢把那些人挖出来。“


    凌岳深深望着他。


    ——这位三日前还嬉皮笑脸喊“娘子“的少主,如今眼神里那股冷峻,已让他这位玄阶三重的老长老都心头发紧。


    “少主……“凌岳长揖,“老夫明白。“


    凌霄点头,转身欲走。


    行至茶寮门口时,他停住脚步,背对凌岳,淡淡道:


    “三长老,还有一事。“


    “少主请讲。“


    “待我归家之时,请您——让爷爷亲自来祖祠等我。“


    凌岳一震。


    ——祖祠。


    ——凌家祖祠之下,那一物。


    凌岳深深躬身。


    “老夫,遵命。“


    ——


    九霄神州中部,凌家祖地。


    这一日清晨,凌家家主凌石独自一人立于祖祠之前。


    祖祠之内,香火袅袅。


    凌石须发已白,额上沟壑纵横。他望着祠堂之内那块刻着“凌昭“二字的灵位——那是七年前他亲手立下的、他独子的灵位。


    灵位之前,常年不熄一盏长明灯。


    凌石凝视那盏长明灯许久,缓缓抬手。


    老人的手——苍老而稳定。


    他将一封早已封好的密信,自怀中取出,缓缓拆开。


    那封密信,正是凌岳数日前用秘法传回凌家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少主已寻到。仍是黄阶二重,无大变化。三月之内归家。途中曾路过寒月宫——“


    凌石看到“寒月宫“三个字时,老眸微微一颤。


    他将密信压在长明灯旁,长长吁出一口气。


    ——七年了。


    ——昭儿入九霄山脉极深处,至今未归。


    ——他独子留下的那个孩子,从黄阶二重困到十六岁。


    ——那孩子的母亲——


    凌石极缓地抬头,望向祖祠最深处那一道紧紧上锁的暗门。


    那暗门之下,便是凌家祖祠的“祠下“——凌家百年来从未对任何人开启过的禁地。


    也是七年前,凌昭最后一次离开凌家时,凌石亲手锁上的那一道门。


    老人望着那一道门,许久许久,缓缓闭上眼。


    “霄儿——“


    他喃喃自语。


    “——爷爷在这里等你。“


    ——


    凌家祖地外围,五十里。


    凌霄独自一人,缓步而行。


    他依旧是那一身寻常旅人衣装,气息收得极淡,仿佛真就是一个黄阶二重的废材小子。


    行至半途,他抬头望了一眼远方那座苍老而厚重的凌家祖宅——


    那座祖宅他六岁觉醒大典之后便鲜少踏入。


    那座祖宅他十年来在族人冷眼之中度过。


    那座祖宅,便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少年时所居之地。


    凌霄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严冬里凝成一团白雾。


    ——爷爷。


    ——孩儿,回来了。


    ——


    而在更远的天边——


    九霄神州东境,云海深处,梅家祖地。


    一座古朴的青石高阁之上,梅吟雪独自立于风中。


    她已换下淡蓝劲装,穿着一身梅家女儿专属的墨梅纹深衣。她背对着阁门,望着脚下那一片永不散去的云海,那双美眸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极为沉静的笃定。


    她缓缓抬起手,将袖中那一枚极小的、还带着冥渊雪林寒气的冰髓玄参子,轻轻置于掌心。


    她已经在这阁上独立了整整七日。


    ——她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她从这云海深处的牢笼里挣脱出来、亲自飞回北冥雪域、亲自飞向九霄神州中部、亲自——


    亲自回到那个曾喊她“娘子“的少年身边的机会。


    血契虽断,可那一份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凌霄,你给我活着。“


    “——本小姐,会自己回来。“


    风过云海,少女眸光冷而清澈。


    她将冰髓玄参子收回袖中,缓缓转身,进入阁内。


    阁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整片云海,于她身后无声翻涌。


    ——


    凌家祖宅大门外。


    凌霄缓步而至。


    老远,他便看见祖宅大门之外,独立一人——


    那是一位须发尽白、却背脊依旧挺直的老者。


    老人手中握着一根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拐杖,站在凌家祖宅的青石门槛之外,望着远方那一道渐渐走近的少年身影。


    ——凌石。


    ——他从未见过的爷爷,一夜白头的爷爷,将他送入凌家商行的爷爷,七年间将他独子灵位独自守着的爷爷。


    凌霄停在了距凌石十步远的地方。


    风雪吹过祖宅门前,将祖宅檐下挂着的那一对褪色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凌石望着那少年。


    少年望着那老人。


    良久——


    凌霄缓缓单膝跪下。


    “爷爷。“他声音低低的,“——孙儿回来了。“


    凌石苍老的眼眶骤然湿透。


    他没有上前,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朝凌霄招了招。


    “——回来便好。“


    老人声音苍老而沙哑,“——回家。“


    凌霄抬起头,眼眶亦红了。


    他缓缓起身,迈步——


    跨过凌家祖宅那道百年青石门槛。


    ——


    凌家祖宅深处。


    祖祠暗门之下。


    那一道紧锁了七年的禁地之中——


    一道极淡的、与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金色脉络遥相呼应的气息,微微一颤。


    仿佛——


    ——它在等。


    ——它等了七年。


    ——它等的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