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煊坐在高位上，面色不虞的看着众人，放在案上的手不由攥紧了酒杯，指节都泛了白。


    七皇子的请求虽有些失礼却并不无礼，然而若大朔真没有能跳此舞的人，岂不贻笑大方？


    今日这舞是会跳也得跳，不会跳也得跳了。


    萧子煊举起酒杯，轻轻抿了口，抬眸间面色已是平静无波，他看向谢倞祤淡淡道：“七皇子所求，谢相以为？”


    大殿内顿时安静的针落可闻，众人皆看向谢倞祤，心中个个如明镜般，圣上此意便是将难题丢给谢倞祤了，他会如何回答？


    顶着众人的目光，谢倞祤泰然起身，他掀眸瞥了眼七皇子，正欲开口，女眷那边皇后的声音响起：“圣上，我大朔人才济济，不过是一曲惊澜舞有何难，待让人稍作准备这就可舞。”


    萧子煊顿时龙心大悦：“好。”


    七皇子挑眉，心底暗自冷笑，他再次躬身作揖，礼节却挑不出半分错来：“多谢陛下赐舞。”


    稍顷一女子缓步走来，一袭红白纱裙，又用同色红纱敷面，虽看不清样貌，然行走之间衣袂飘飘，芳香四溢，红白纱裙曳地宛若盛开的牡丹，端的是妖娆婀娜，步步生花，说是仙女下凡也不为过。


    走的近了些，就见女子一双眉眼微微上挑，眉尾一颗红痣，眼波流转间风情摇曳，不敢想红纱下藏着怎样一副倾城貌。


    有人看清女子的样貌，立刻惊呼出声：“长公主？”


    众人的目光紧紧落在女子身上，经那人一提醒，当真越看这女子越是像长公主。


    刘九渊瞪大了眼，牙关死死咬紧，生生将那声“阿柔”咽进了肚里，她不是阿柔，是她的女儿萧安乐，他看向对面的都蓝柘，眼中的愤恨怎么也掩饰不住了。


    都是他，害死了他的阿柔。


    都蓝柘定定的看着红衣女子，俊美的脸上惊愕、哀戚、悔恨、怅然……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搅的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沉浸在那些一日比一日清晰的回忆里。


    萧子煊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有一瞬他也以为是阿姊在向他走来，阿姊笑中带着恨，语气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却如千斤巨石砸在他的心上：“阿姊诅咒你，终有一天你也会痛失所爱，永远不会再有人爱你，你将守着这个皇位孤独终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痛失所爱？他心中无爱如何痛失？


    萧子煊看着台下人，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开始吧。”


    “是。”


    萧安乐叩拜行礼，红纱下樱唇轻扬，她含笑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唯独不敢去看谢倞祤，这人的目光如胶般黏在她身上，神色也晦暗不明，让她着实猜不准他在想什么。


    乐声扬，萧安乐收回心神，水袖轻扬，似月下平湖微澜，步步生莲，她身姿柔若像入水的鱼，旋身时一双水袖也似化了云飘逸轻盈。


    众人正如痴如迷，忽而又闻一道箫声加入，竟是都蓝柘吹箫应和，箫声与琴音相映相衬，正如沐花海间又陡然转急，顿时惊涛拍岸，风雷暗生。


    萧安乐腰肢一拧，水袖骤然化作一双利刃，旋身也如鹰击长空，明明是女子轻舞，却似有千军万马藏于袖间，有山河不动之稳，亦有风起云涌之势。


    谢倞祤怔怔的看着萧安乐，目光不曾有片刻离开，他知晓她的打算，却没想她会出来献舞，若知她会献舞，他定会将她藏的严严实实，谁也不让瞧见。


    终于艰难地收回视线，谢倞祤剑眉一挑眸中顷刻布满戾气，冷冽的眼如刀般扫过众人，众人被他看的皆心神一震，心虚的低下头不敢再看，有那胆子大的也只敢偷偷瞄上一眼。


    萧安乐却不清楚殿中的暗涌，待到曲终收袖，她垂眸敛身，静立如初，只如平湖落定，再无波澜。这一舞，柔中带刚，静里蓄势，一步一踏，皆合节拍。


    满殿寂静许久，方有人低声叹道：“此舞名惊澜，果然一身惊澜气，与长公主当年一舞难分伯仲。”


    都蓝柘持萧的手微顿，眼中有失落有怅然，她舞的确实不错，却终归不是长柔。


    七皇子却甚是喜悦，脸上的惊艳之色未退，他激动的起身离席，深深作揖道：“本皇子对此女子一见钟情，无论她是何身份，本皇子皆愿以正妃之仪求娶，与正妃平起平坐，求陛下准允。”


    七皇子话落，满室哗然，殿中已有不少人认出了萧安乐，七皇子知晓这女子是谁吗？他此举不是公然与谢相抢妻吗？


    谢倞祤觑了眼七皇子，朝萧子煊虚行了一礼后自顾离席。他缓步走向萧安乐，在她身旁站定毫不避讳的牵起了她的手，而后看向七皇子，眼神玩味，声音如冰：“七皇子，可还求？”


    七皇子身后的侍从早就从旁人的窃窃声中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忙凑近七皇子低声耳语了一番。


    七皇子闻言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抱拳干笑道：“是本皇子唐突了，竟不知眼前佳人是谢相的夫人，望夫人见谅。”


    萧安乐轻轻颔首：“未曾想母后一曲惊澜舞竟让七皇子记至如今，恰巧母后曾教过我，七皇子远来是客，既盛请赐舞，怎能不让七皇子如愿？”


    “原是安乐郡主，幸会。”七皇子笑的轻浮，一双桃花眼在萧安乐身上上下穿梭，眼神放肆又垂涎。


    萧长柔的女儿竟生的比她还要美上两分。


    “七皇子这一双桃花眼确实好看，本相却觉得有些碍眼，不若摘了吧。”谢倞祤将威胁的话说的云淡风轻，他嘴角噙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脸上的鄙夷与杀意顿现。


    萧子煊冷眼看着，并未出声阻拦，谢倞祤的话虽僭越过分了些，却也该挫一挫这个七皇子的锐气。


    近几月，北国又开始蠢蠢欲动，此次说是来访，却一再挑衅，不得不说是存了试探的意味，他深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攘外也必先安内，内心自然不希望有战乱，然一味忍气吞声换不来息事宁人，只会让北国甚至他国认为大朔可欺。


    七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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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被看的脖颈一冷，气势霎时就去了大半，然而一想到自己竟差点当众露怯，不免又恼羞成怒：“谢……”


    然谢倞祤的性子他不是没有听说过，睚眦必报又心狠手辣，他这个疯子当真会做出挖他双目这样的事来，届时不管两国开战与否，太子之位与他一个瞎子定是彻底无缘了。这般一想终究还是有些怕的，只得咬牙生生又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转念一想，他何必与谢倞祤针锋相对，看大朔窝里斗才有意思，他倒要看看萧子煊会不会袒护谢倞祤这枚眼中钉。


    于是，七皇子冷哼一声忿忿不平道：“这便是大朔的礼节？谢相当众威胁，未免也太不把我北国放在眼里了，还请陛下严惩。”


    然而未等到萧子煊开口，谢倞祤便嗤笑一声，冷冷接了话：“七皇子这是要与本相谈论礼节？”


    谢倞祤将“礼”字咬的极重：“看来七皇子只为质一年并不够，对我大朔的礼节还不甚清楚。本相倒是可以奏请北帝多留七皇子些时日，一年半载也不久，想必七皇子的兄长们定会十分乐于促成。”


    北帝身体康健何时退位犹不可知，而太子又身子孱弱，能不能活到登基之日尚不好说，北人生性善斗野心勃勃，信奉的也是弱肉强食那一套，皇子之间的争斗自然就比其他国家都要甚之。


    当初众多皇子中送七皇子为质，足可见他在北帝心中地位之低，越不被偏爱的人，越被放弃的轻易，只需一点蝇头小利便会被随时舍了去。


    七皇子面色微僵，讪笑道：“本皇子不过是说笑，谢相竟还当真了不成。”


    他心中恨的咬牙，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敢显露，他清楚谢倞祤当真可以做到，谢倞祤也根本无需做什么，只需一封奏书，他的那几个好兄长们自会帮忙促成。


    此番来朔，父皇只是想探一探朔国的态度，原本选定的使臣并不是他，是他的兄长们从中作梗，这才变成了他。眼下正是夺嫡的关键时机，他万不能被困在朔国。


    七皇子说话的间隙，谢倞祤转身示意萧安乐先下去换衣，自己则是径直回到席位重新坐定，这中间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未给过七皇子。


    七皇子拳头狠狠攥紧，却终是没敢再发作，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


    萧安乐跟着侍女去了偏殿换回原来的衣裳，宴会仍在继续，萧安乐却不想回去了，她让侍女去给皇后回了话，说她身体不适，就在偏殿小歇一会儿。


    很快侍女过来回话，说皇后允了，让她好生歇息。


    走出偏殿穿过连廊，有一处小花园，这个季节加之又是夜晚，纵使皇宫四处灯火摇曳，小花园里也着实没什么景致可赏，但胜在安静，是个适合暂时放空的地方。


    萧安乐在石凳上坐下，自从发现母后那张画像，便像有一只手一直在推着她走，让她一步步走近真相，母后与都蓝柘，还有她的父亲刘九渊，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纠葛？


    还有她自己，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