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


    星际联邦学院，主办公大楼。


    “找院长？”已经过了办公时间，大楼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离开，只剩下专门负责紧急情况的秘书。


    这个时候接到通讯，还是学院领队发过来的，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时间，反复确认了两遍光脑上显示的数字没出错。


    “院长这几天都不在学院里，现在是副院长代理他的事务。”秘书说，“事情到底有多紧急？什么？不是你要找院长，那是……”


    听见对方说的名字，秘书一愣。


    路星。


    这个名号的知名度当然不止在学生之间。


    多少年才出一个能称得上天才的新生，学院的高层自然也对他颇有关注。


    但也正是因为关注过，他们知道路星的人际关系几乎可以称得上为零，更完全不和任何教练、老师或领队主动交流。


    现在他要求和院长谈话，论谁听见都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半小时后。


    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的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站在几步距离的黑发青年。


    跟传闻里了解到的基本一致。


    “路星同学。”副院长礼貌地对他微笑了一下，“你的领队告诉我，你用了非常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的代码，有很重要的事情向我汇报？”


    路星面对整个星际联邦学院唯二的高级领导也没有展现出任何寻常学员恭敬惶恐的态度或情绪。


    但说话的语速比往常要快不少：“我没有事情汇报。我是想问一个问题。”


    副院长顿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们给我发的特殊战队邀请函。”路星说，“附件里有一张执教教师名单。”


    一提到这个，副院长表情变了下，朝路星背后瞥了眼，确认办公室的门关得好好的，才继续转回他脸上。


    “是的，阅读名单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副院长打开自己的光脑，“我看见你已经签好了。”


    身为星际联邦学院的副院长，他当然有权限知道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路星一定指名要和学院最高层面对面谈话。


    路星身侧的手为不可察地攥紧：“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副院长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路星抿唇：“陈……昭行，队长。”


    副院长：“嗯，有什么问题吗？”


    像在憋着什么情绪，面前的黑发青年沉默。


    好几秒过去，他嗓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哑：“上个月军部发过通告，他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怎么会在执教名单里？


    过于渺茫的妄想像无法抑制的种子，在这张名单出现的一瞬间落进路星的脑海，肆无忌惮地生根发芽。


    可那是星际联邦军部官方向整个主星的所有人发出的死亡通告。


    那一天，星际联邦学院和军部几乎完全掩盖在阴霾下。所有人都不可能忘记当时的场景。


    会……有可能吗？


    副院长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你是想问为什么陈队长的名字会在执教名单里？”


    路星黑沉的眼珠突然亮起微光，紧盯着副院长，生怕错过他要说的任何一个字。


    “这个我也不清楚。”下一秒，对方耸了耸肩，很平静地道，“也许是这次特殊战队训练模式会用到他的一些理念和方案吧。”


    一个很情理之中的答案。


    办公桌前的黑发青年不太明显地怔了刹那，而后顿在原地。


    看着他垂下睫毛的神情，副院长有点琢磨不透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犹豫半秒：“但也有别的可能。总之，肯定只有确认报名参加训练的人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路星抬起眼。


    “如果你想知道，就提交报名表吧。”副院长对他笑了笑，“等到了集训营开始的那天，不管有什么问题，你都能亲自了解。”


    谈话结束，路星走出去的时候，全程没再说一个字。


    院长从大老远打来光脑通讯，听见副院长转述了这一场深夜十一点的紧急会见，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个姓路的小子脾气很傲，非常难管教，我听说了。”院长摸摸下巴，“好像还说他不怎么喜欢陈昭行。”


    副院长也隐约有所耳闻：“所以他是来确认陈大队长会不会参与这次预备班选拔？”


    大半夜搞这么大动静，这小孩只为这么一出？


    那他得多讨厌陈昭行？？


    副院长：“路星入学的时候，陈昭行队长已经出任务有一段时间了吧，他们两个好像没见过面啊。”


    他不理解。


    “陈队长究竟是怎么得罪到这个小孩子的？”


    “不清楚。年纪轻轻，脾性倒是大得很。”院长挠了下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照这样看，这一期选拔，这小子应该是不会参加了。”


    “可惜这么好的苗苗。哎，我回头要好好问问小陈，到底怎么回事。”


    -


    三天后。


    陈昭行对要在学院带一群小孩没什么真实感。


    直到他真的站在星际联邦学院的教室里，看着这些好多年都不曾见过的建筑和窗外来来往往的学员，这才终于意识到他的工作变了。


    “这里居然还挂着你的奖章。”张弛也跟来了，见到多年不见的学院，他也挺恍惚的，“我听说他们到现在还在用你当时定的训练时间，创的记录也基本都在。”


    陈昭行随意“嗯”了一声。


    张弛没意识到他的敷衍：“说老实话，把你放在这里，比让你呆在医疗部更让我安心。老猫说让你好好在这修养着，学院上上下下都是自己人，没谁能在这里发挥。”


    联邦学院是整个星际联邦最纯正的一支后备役。


    它自成一个体系，不属于任何其他部门，也是最不可能被其他星系渗透的地方。


    简单来说，要是这里的人都无法信任，说明整个星际联邦都被蛀成空巢了。


    张弛说完话，半天没人搭理他，转头才发现陈昭行在看光脑，根本没听他讲什么。


    “？”他凑过去，“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这什么，学员名单……不是？今天都要给人家上课了，你现在开始看学员名单？？”


    陈昭行头都没抬一下：“怎么？”


    张弛：“。”


    虽然他也没教过学院里的小孩，但这特么不是前几天应该过目一下做做准备的东西吗？


    张弛：“那你有没有准备那个叫什么……”


    “课件？”陈昭行把他卡了半天没能想起来的词补充出来。


    张弛连连点头：“对对对，课件，就那么个大投影。”


    “不需要。”陈昭行道。


    “？”张弛气笑了，以为他一上来就要整点硬核的，“队长大人，您现在是风一刮就能吹跑的病弱之躯，只能给他们上理论课。实战教学和对练就不用想了，好吗？”


    对他那句“病弱之躯”不置可否地调了一下眉毛：“谁告诉你我要上实战教学？”


    张弛：“不上实战，你又没准备讲课的东西，那你拿什么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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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学院里的小孩都是他的迷弟迷妹，也不代表他能真的坐在讲厅里给人说几个小时的自传吧？


    “我准备了。”陈昭行说。


    张弛不信：“准备在哪呢？我看看。”


    陈昭行把名单全部过目完，轻松记清楚每个学生的基本资料和样貌，关掉光脑。


    抬起右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他道：“在这。”


    半小时后，张弛被陈昭行气晕过去之前，筹备许久的新一届特殊战队预备班项目正式启动。


    讲厅内的盛况比任何人预估还要热烈。


    初次名额只发放给了三十人，几个阶段课程后，再选出最终的九人，每三支分成一个队伍，分别由一位特殊战队队长带领。


    而这之后，就算是一脚踏进了全星际联邦最顶尖的作战部队。


    也是所有学院成员梦寐以求的地方。


    之前虽然有过特殊战队预备班训练，但正式选拔，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举行过。


    台上宣布消息后，讲厅座位上更是炸开了锅。


    “我靠，他们是来真的，这一次的执教名单太牛逼了。”一个顶着娃娃头的男生推了推旁边一头红发的高个，“大川，你看，执教老师就没有一等以下官职的！”


    前面有人回头加入讨论：“我还看见两个军部元老级别的名字，他们真的会来讲课吗？还是只挂一个名字？我去，他真的来了……”


    这些平时只能在重大节日从光脑的新闻上看见的人物，现在居然要成为他们的老师，一个一个出现在咫尺之遥的讲台上。


    无与伦比的自豪和兴奋袭上每个人的神经。


    讲厅下面坐着的也不是泛泛之辈，星际联邦学院本身挑出来的学员就都是每个年级最优秀的人才，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各个部门的年轻军官，经过层层筛选，和他们坐在一起。


    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似的。路星坐在整个讲厅最边缘的角落里。


    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冷冷地看着其他人和台上的教师热情互动。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你们仔细看了名单吗？”前排忽然有人小声问，“如果这些军衔这么高的元老都来了，那……”


    是不是代表执教名单上的每个人都会来？


    有点不太敢说出来，说话的人犹豫了几秒。


    娃娃头男生直接道：“你想说名单上最后的陈昭行队长吗？”


    这个名字几乎是所有人心头的痛点，一讲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像冷了几个度。


    维护整个星际联邦多年和平的最大功臣。


    他的奖章挂满学院几乎每一面墙。


    他的名字在每一项记录的顶端。


    “不太可能吧……他都已经……”


    路星垂下睫毛，那天夜里一番质问下得到的一句“训练模式会用到他的理念和方案”回荡在耳畔。


    忽然听见所有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他皱了下眉，抬头——


    整个人僵在原位。


    数十双目光中，一身作战服的男人缓慢走了出来。


    他步伐很慢，还借助着医疗器械的辅助才能勉强支撑，身形肉眼可见的单薄削瘦。


    但姿势很挺拔。


    气场也很利落。


    落针可闻的安静中，他在讲桌后站定。


    胸前整整齐齐三排象征功勋和荣耀的奖章。


    “咳。”很轻缓了缓气息，男人清冽声线带着一丝笑意，撞进所有人的听觉——


    “大家好，我是陈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