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细碎的雪花降临世界，飘洒轻盈被风吹动，弥漫整个底特律。


    到达伊甸园夜.总会时，马路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车灯扫来时闪过湖水一般粼粼的波光。


    “到了，副队长。”仿生人将躺在后座上的汉克拉起来，后者晃了晃脑袋勉强站直身体。


    汉克撑起眼皮，涣散的瞳孔凝实在宣传标语上：“确定是这里……噢‘最性感的仿生人’，怪不得你坚持要来这里。”


    伊甸园粉紫色的霓虹招牌在头顶闪烁，还未真正进入这家俱乐部，一股甜腻浓郁的香水味已经扑面而来，门口往里的走廊两侧正播放着仿生人的性感写真，模糊中氤氲出暧昧的情调。


    RK800闻言歪了歪脑袋。


    玛德琳忍俊不禁：“恐怕康纳还不知道‘性感’是怎么回事。”


    “你可太小看他了。”汉克往里走的同时揶揄道，“他都知道‘爱’了，还能不知道‘性’吗？”


    “但是……”玛德琳闻言凑到汉克边上，用余光注意着后面的仿生人，压低声音道，“康纳可能没有这种功能。”


    毕竟设计康纳的目的在于侦察犯罪，或者制造出暴力机器，而非真正意义上健全的人类。


    副队长愣了一下，脸上刚露出微妙的神情要说什么，却被后面的声音打断。


    “这并不是难题，我可以改造身体，增加生.殖器。”耳聪目明的仿生人一本正经。


    玛德琳睁大眼睛。


    汉克睁大眼睛。


    以为他们没听清，康纳开口：“尺寸和形状……”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说！”


    “快开始调查……咳咳！”


    人类的羞耻心一败涂地，玛德琳和汉克飞快地窜进伊甸园的大厅中，两个人类僵硬地在大厅里乱走了几步，幸好从案发房间走出来的警察拯救了他们。


    “汉克，玛德琳博士。”老警察本同他们打招呼，用手中的透明平板指向身后，“你们来了，后面就是案发现场。”


    “谢了。”汉克颔首，终于压下尴尬，清了清嗓子向仿生人示意，“进去调查。”


    “好的，副队长。”


    RK800将手掌置于房间的控制面板上，他的手部皮肤从指尖开始褪色，人类皮肤的色泽外形迅速消弭，坚硬光滑的莹白材料和关节接口表露无遗。


    “欢迎，祝您度过美妙时光。”伴随着暧昧的低吟，房间门滑动打开，汉克率先进入了房间。


    仿生人的手掌贴在面板上，目光看向玛德琳，以一种安静的姿态等待着自己的调查员先行，他的目光平淡却很温和，好像无论多久他都会等下去。


    他总是有办法让玛德琳露出笑容，即使是很细小的举动。


    “很有风度噢，康纳。”玛德琳笑着准备进入房间，但手腕上的光脑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中跳出助理露西的名字，玛德琳有些惊讶，她们一般都通过邮件交流，很少会直接打电话来。


    RK800眨眼，获取了来电讯息：“需要我接通吗？”


    玛德琳摇头：“你先进去吧。”


    “好的。”


    按下接听键，视讯从手腕光脑中跳出，露西的脸色焦急，离镜头很近，但晃动的背景和卡帧的通话都显示了这通电话信号不稳定。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世界，通话不稳定是很罕见的事情。


    玛德琳皱眉：“露西，怎么回事？”


    “玛德琳博士，公司在……”镜头晃动，露西的脸只露出一半，她身后的背景向后流动，能看出来她在边小跑边说话。


    “什么？露西，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楚。”


    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玛德琳快步跑到了伊甸园俱乐部门外，动感嘈杂的音乐远去，露西声音的卡顿迟滞更加明显。


    “来不及了，玛德琳博士……公司在调查……RK800……小心……”


    刺啦——


    视讯中断，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原始背景，玛德琳主动打过去，不出意料没有人接听。


    [塞弗，模控生命那边发生了什么？]


    [与主线相关。]


    就是不能说的意思，玛德琳垂眼思考，片刻后问道：[事关世界线变动是吗？模控生命察觉到了康纳的异常对吗？]


    [……玛德琳，你应该以任务为先。]Sapphire停顿片刻，见宿主没有回答，又道，[世界线偏移，你的生命也会受到威胁。]


    [我知道了，塞弗。]


    玛德琳同伙伴说：[或许你是正确的，塞弗。只是我在想，如果因为要完成任务，就像傀儡一般被它左右，那就活得太没意思了。]


    [……我不明白。]


    雪花飞扬，飘洒略过瞳孔。


    玛德琳笑了笑，[雪花落下来，烟花升上去，亮起的床头灯，熄灭的黄昏，花园里紫色的鸢尾花，康纳棕色的眼睛。]


    [这些无数细微又平凡的瞬间构筑我的身体，修缮我的灵魂，我不愿意遗忘对世界的好奇心，更不能丢掉这些拼凑‘我’的东西，他们是比我生命更珍贵的存在。]


    幽蓝的蝴蝶浮现在冷肃的雪夜中，蝶翼透明，优雅的尾羽滴落水滴般的光点，飘逸梦幻。


    Sapphire第一次让雪花落在它的翅膀上，一点柔软的凉意，是很奇妙的感觉。


    它问道：[即使代价是死亡？]


    [即使代价是死亡。]


    蝴蝶回答人类：[我知道了。]


    收起视讯，玛德琳若有所思的走回伊甸园中，自动门平滑地打开，斑驳迷离的光影顷刻将她笼罩在其中，如同未知朦胧的不确定命运。


    但她纤细的脊背挺得很直，侧脸柔和细腻，有一种风浪中也笃定的柔韧。


    玻璃罩中的性.爱仿生人见玛德琳从他身边走过，身体前倾向她靠近。


    用于特殊用途的仿生人只穿着内衣，他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光芒，靠近时用那双好奇温顺的眼睛注视着顾客，不知道是出于本心还是程序。


    玛德琳将手掌贴在玻璃上，里面的仿生人轻轻偏动脑袋，隔着玻璃让自己的手掌缓慢贴合人类掌心。


    “玛德琳。”


    修长有力的大手圈住玛德琳的手腕，RK800站在她的身侧，不动声色地搂住玛德琳的细腰，轻松地提起她往后放了一步，远离了玻璃罩里面男模般的仿生人。


    仿生人神色淡然：“你对它感兴趣吗？”


    “没有没有。”


    玛德琳快速摇头，虽然康纳的表情很冷静，握着她手的力度也并不过分，但是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已经夸张地鼓起来了喂！


    “哈！”汉克落后一步，走过来时看见这一幕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天，塑料人也会吃醋。”


    挠了挠脸颊，玛德琳转移话题：“所以你们调查得怎么样？”


    “很简单。”RK800眼神冷淡地扫了一眼性.爱仿生人，面向调查员时微微扬起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表情好像一只野兽在摇尾巴，只为得到伴侣的赞许。


    玛德琳顺毛捋，笑眯眯道：“康纳最厉害了。”


    “……嗯。”英俊的仿生人垂下眼睫，神态温驯，好像刚才那种来势汹汹的攻击性全然不存在。


    汉克看得啧啧称奇，不过他还记得正事，招呼两人往伊甸园的深处走，走着还抱怨康纳：“……刚才都找到异常仿生人的逃跑路线了，这家伙，一看到你就跑过来了，害我以为他看见了凶手。”


    仿生人神情淡淡，选择性耳聋。


    “我其实只是好奇而已。”玛德琳啼笑皆非，“他们看上去并非全然的懵懂。”


    “这你说对了。”汉克向她点头，指了指前面的消防通道，“那个凶手，也就是异常仿生人，就是忍受不了被害人的虐待，掐死被害人后往这里逃跑了。”


    “吱呀。”


    老式的消防门打开，长长的白色走廊尽头是潮湿昏暗的仓库，玛德琳用手遮住头顶过于明亮的走廊灯光：“或许仿生人到了最后都会拥有灵魂，只是快慢不同而已。”


    汉克本来走在最前面，闻言脚步顿住，侧过头来时脸上惯常那种懒散揶揄的表情已经消失，他看上去若有所思，几息后背过身继续向前。


    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他叹息般的回复：“……或许吧。”


    伊甸园俱乐部的仓库不算太大，虽然能看出管理者有分类放置的习惯，但因为东西太多太碎难免看上去有些拥挤凌乱。


    康纳和汉克正在仓库中调查，玛德琳不太喜欢这样沉郁冰冷的环境，于是站在仓库卸货的卷帘门下等他们。


    卸货的卷帘门外是一条露天马路，由上锁的铁网门封住，只有送货车进来时才打开。


    雪愈发大了。


    在初冬的强风中，雪花纷纷扬扬飘洒，如同火花迸发在夜空中留下长长的尾巴，细雪也打着旋以极快的速度飞舞，在人类视网膜中拉长洁白的弧度。


    地面上开始结出薄薄的冰，玛德琳试着呼出一口热气，一小团白雾在夜色中出现很快又消失。


    很无聊的举动，她却乐此不疲，像第一次见到雪的小狗摇晃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尖供动蓬松的积雪。


    “在看什么？”汉克踢开脚下破损的不知名零件，走到玛德琳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唔，这时候能喝杯酒就好了。”


    “还喝啊？”玛德琳无奈道，“你不是头疼吗？”


    汉克耸肩，满不在乎道：“以毒攻毒。”


    他把握在手里的木仓收回后腰的木仓匣里，听声音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还是被它给跑了。”


    “没有线索吗？”玛德琳向后看，仿生人还在恪尽职守地调查，此刻正进行到用指尖沾取地面的液体，放入口中进行分析。


    “老天——你能不能命令你的小狗别再这样做了。”汉克一脸菜色，连眼角的皱纹都在表达抗拒，“我每次看到都觉得想吐……妈.的，快躲开！”


    “哐！”


    “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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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质货架猛地倒向半跪在地上的仿生人，货架上的杂物骤雨般纷纷砸下，落在地面发出杂乱声响。


    “康纳！”玛德琳立即向他跑去，却正好和从货架后跑出的蓝发仿生人撞个了个照面，更让她惊讶的是，还有一个短发的仿生人跟在后面。


    玛德琳的视线从蓝发仿生人惊恐的脸孔下移到她的手掌，那里短发仿生人的手与她紧紧相握。


    “玛德琳，往后退。”轻松地掀翻倒下的铁架，康纳快速沉着地握住杂物中的铁棍，另一只手反手揽住玛德琳的腰，将她护在身后。


    此刻警备型仿生人的躯体优势完全显露，他的反应动作太过迅速，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间。


    落后一步的汉克举起手.枪，提高声音：“站在原地，否则我就要开……Fu*k！”


    异常仿生人不顾警告地动了起来，在一片狼藉的仓库中逃窜。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类人类女性的仿生人还穿着性感的内.衣，踩着高挺的绑带高跟鞋，张惶地四处躲藏，很是狼狈。


    汉克的枪已经被踢到卷帘门外，此刻正与短发仿生人胶着地拉扯中。


    毫无悬念的是康纳这边，他实在厉害，为克制犯罪而生的大脑天生贯通着搏斗的技巧，实战中发出不差分毫的获胜指令，更可怕的是，仿生人坚硬灵活的躯干能一丝不苟地执行那些高难度的决斗动作。


    他站在原地，英俊的脸上是冷静到极致的淡漠神情。


    面对蓝发仿生人大叫着挥打来的扳手，康纳从容不迫地向后仰躺上身，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的姿势在半空定格，随后快速准确地挥出铁棍。


    “呲——”


    巨大的力量撞击仿生人的身体，她惊叫着被击飞，落地后被残存的强大余力带动翻滚。


    从卸货的卷帘门下滚出，蓝发仿生人掉在离卸货平台半米高的地面上，腰间的仿生皮肤受到重创，形成一道敞开的伤口，里面受损的线路冒出火花，蓝血流了一地，在寒冷的天气下很快便要凝固。


    “崔西！”


    再也顾不上和汉克相持，短发仿生人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哀鸣，连滚带爬地靠近崔西，而后用力地抱住她。


    她们像走到末路的动物，在漫天的风雪中依偎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绝望。


    这份寒冷彻骨的恐惧来自于RK800。


    冰冷、强大、毫不留情。


    玛德琳侧过脸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康纳真正动用暴力，与在她面前的温顺稚拙有着天壤之别。


    他的侧脸依旧很英俊，轮廓清晰优美，长长的睫毛半垂着，但他的神情太过平淡，波澜不惊中用指腹轻轻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蓝血。


    “求、求求你们，放我们走吧……”蓝发崔西捂着伤口哀求，雨夹雪融化后像眼泪一般从她脸颊上往下滴落，“是我杀了他，但他要掐死我……我只是想活下来，和我的爱人一起……”


    短发仿生人紧紧地搂住她，眼神仇恨：“别求他们，这些该死的人类把我们当作没有感情的玩具，随意处置的机器，崔西，我受够了！”


    “……见了鬼了。”汉克有些抓狂地揪住自己灰白的头发，平日里搭拉的眼睛睁大，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玛德琳也哑然，她对两人萌生的爱情感到惊讶，又对她们的遭遇升起感同身受的痛楚和同情来。


    “你们违背了仿生人条例第二条、第七十四条、第一百三十五条……”


    康纳站在玛德琳身边，对眼前的场景不为所动，他有条不紊地细数两人触犯的仿生人条例，自在地调整了一下握住铁棍的位置，随后往前迈步。


    他迈出第一步就停下了。


    RK800侧过脸，视线落在自己握着武器的那只手上，那里一双纤细的手正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力度很小，对他而言可以忽略不计，但仿生人立刻停下了动作。


    “玛德琳？”他询问地看向她，语调又回到那种和缓的平静中，“别太用力，铁棍表面很粗糙，你要是碰到了容易划伤皮肤。”


    “不要……”玛德琳的声音很小，她恳求恋人，“康纳，放她们走吧。”


    仿生人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但是她们违反了……”


    “如果是我们呢？”玛德琳打断他，她轻轻地问恋人，“如果被发现的是我们，要逃跑的也是我们呢？”


    康纳的神情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事不关己的游刃有余，在事关玛德琳时立刻消失，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武器。


    仿生皮肤上的传感器提醒他应该放松力道，但康纳的目光看向崔西腹部敞开的伤口，又落回玛德琳的身上，他更加用力地攥紧拳头，铁棍发出被挤压的短促哀鸣。


    “……我会保护你。”


    玛德琳的眼睛，那双湖绿色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湿润模糊的视线如同门外的风雪飘落在康纳的核心上。


    无言又胜过千言万语。


    “哐当……”


    逞凶的武器掉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了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