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最后一口煎蛋，在玛德琳举起咖啡打算品味一番时，仿生人举着一束刚剪下的鲜花花束进来了，很快便更换了圆木餐桌上的插花。


    新鲜裁剪的花园花束娇艳欲滴，柔嫩花瓣上还沾染着露珠，淡紫色紫罗兰佐以白色小花，与蓬勃翠绿的草梗翩跹，深深浅浅的交错中，显出一派淡雅自然来。


    胡桃木圆桌上长颈玻璃瓶折射着阳光，光线一路攀援至玛德琳的咖啡杯中，直至见底。


    玛德琳一饮而尽：“今天去打会儿棒球？”


    仿生人极少表达自己的意愿，这次也不例外，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对了！”


    玛德琳想起几天前的惨剧，她双手握住仿生人垂在身侧的手，睁大眼睛露出小狗一样水汪汪的祈求眼神：“康纳，答应我好吗？这次不要用全力和我比赛了。”


    仿生人微微睁大眼睛，运行组件迟滞，他的核心中好似突然落入了几颗极细的火星。


    这些RK800不能捕捉的微小火焰，在玛德琳这样看着他时噼里啪啦快速降落，烧坏了几丝运行回路。


    毫无防备，也完全没有还手机会。


    仿生人的自检系统又疯狂运行起来，但同以前多次自检的结果一致，他的功能正常，运行良好。


    RK800只能迟疑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调查者的命令。


    玛德琳对RK800疯狂运行的生物组件毫无察觉，看到仿生人点头，她像小火车鸣笛一样快乐地“呜”了一声。


    毕竟这件事有着“血泪”教训。


    几天前她在网上订购的桌上足球桌到货，玛德琳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邀请仿生人参赛。


    比赛开始的前几秒她还很开心，想着这个比赛不过如此嘛，就是操作杆上的小人，让他们把小球踢进对方的球洞里。


    然后她在三分钟内被笨蛋仿生人踢进去五个球。


    玛德琳：“……”


    仿生人真的有人际关系这一课吗？喂，强到过分了吧，什么魔鬼动态视力和反应能力。


    总之，玛德琳直到看到康纳点头后，才满意地起身准备上楼换衣服。


    她雀跃地往楼梯上跳了几步，背后突然响起仿生人冷淡的声音。


    “玛德琳，任务来了。”


    “来得真不是时候。”玛德琳垮下肩，不情愿地转身，“前两天老下雨也没见着有任务。”


    仿生人眨眼：“抱歉。”


    “不是你的错也道歉？有点笨有点可爱噢。”玛德琳被仿生人逗笑，“好吧，任务内容是什么？”


    康纳眨了眨眼：“即刻出发前往底特律警察局，协助警官威廉·古德曼辨认赃物，辨别凶手身份。”


    底特律警察局坐落在市中心（Downtown），大楼是旧时代产物，当时的设计师采用了新浪漫主义建筑技法，大理石修砌的外观雄伟典雅，方窗玻璃泛着斑斓光彩点缀在上，从外面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博物馆而非警察局。


    不过一旦进入大楼，时空从那扇透明的自动玻璃门切换，古典建筑的外衣下肆意填充着现代的科技造物。


    前台微笑着的仿生人，地面墙壁上随处可见的电子指引标志，惰性气体在高压电场下冷阴极辉光放电发光，烁耀不已。


    盆栽居然也是虚拟的，排队等接待时玛德琳感兴趣地用手指拨弄，不出意外穿透了窄细的叶片，让投影泛起波澜。


    “您好。”仿生人前台目送前一位客人离开，转头着看向玛德琳和康纳。


    它的瞳孔放缩一瞬，唇角已经带上了精确的微笑弧度：“玛德琳博士，古德曼警官在第二间证物室等您。”


    玛德琳微笑着向她点头：“谢谢。”


    仿生人的眉眼动了动，停顿了两秒才回应：“不客气，我的荣幸。”


    沿着前台仿生人指示的方向往前走，推开玻璃门就进入了警察局办公大厅中，里面很热闹，穿着不同制服的人类和仿生人忙中有序地处理着事务，与来访的居民交谈。


    “玛德琳博士，是玛德琳博士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嘈杂的环境中传来，玛德琳顺着声音去看，一个身材中等但肚子有点凸出的警官正向她小幅度挥了一下警帽。


    古德曼警官大概四十岁左右，长着着一张较为圆润的大脸蛋，眼睛小小，但脸上的胡须眉毛倒很茂盛，第一眼看上去有些滑稽。


    玛德琳挂上微笑向他走去：“是我，威廉警官，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威廉警官笑了一声，他的胡须也跟着翘了翘，“正好做完了物证分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在休息室等等，很快结果就出来了。”


    对他的话感到很疑惑，玛德琳询问道：“抱歉，我没明白您的意思，我接到的任务是由康纳，也就是我身后这位仿生人来做物证分析……”


    说话间已然走到了物证室门口，胡子警官有些不耐烦了，但表现得很客气：“当然当然，但是我的意思是，我们没必要这么死板不是吗？仿生人能做什么，还不是一堆破烂机器。”


    怎么都这么傲慢……


    玛德琳的笑容淡下去：“威廉警官，我认为我们没有继续沟通的必要了，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威廉警官嘟囔了一句，还是打开了物证室的门。


    只落后玛德琳半步距离的康纳眉心出现了浅浅的折痕，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玛德琳微笑着按住康纳的手，安抚地捏了捏便放开了。


    RK800疑惑地歪头。


    玛德琳博士似乎有两种性格，有时候会表现得很稳重可靠，但有时候又会像小孩子一样。


    是情境的变化导致的吗？


    “康纳，开始吧。”


    分析对象冲他做了个“请”的姿势，虽然脸色平静，但那双绿眼睛却含着春风般的笑意。


    [……未能获取结论。]


    RK800有些习以为常地将这个困惑拖入后台中储存起来。


    他的仿生眼珠微微移动，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物证辨认进行得高效快速，只是几分钟的时间，RK800便准确地比对了物证的成分组成以及残存的DNA，在十几个混杂的辨认人员中找到了犯罪嫌疑人。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仿生人在展示出自己的辨认方式时，被调查员惊奇地扒拉住，摇头晃脑地要看他的口腔。


    是的，他的辨认方式是蘸取少量液体放入口腔。


    “康纳，你的舌头有什么特别的吗？”


    仿生人对调查员有问必答：“嗯，我的舌头上有千亿级别的靶向受体，它们接收样本后，分析组件会自动运行与我的数据库匹配。”


    “……”


    忍了又忍，玛德琳还是很好奇，她瞥了一眼门口正在喝咖啡的人类警察，接着压低声音，做贼一样小声道：“那接吻的时候也会分析吗？”


    “什、什么？”


    不需要呼吸的RK800突然被呛到，大声地咳嗽起来，英俊深邃的脸孔上浮现了与日常格格不入地震惊来。


    门口的警察皱眉看过来。


    玛德琳挠了挠脸颊，抱歉道：“只是有点好奇，快快，你继续工作吧。”


    “……好的。”


    没有调查员的捣乱，核心扭成一团的RK800用力平静下来，继续快速高效地完成了工作。


    “太好了。”


    玛德琳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墙上漂浮着的电子数字，“时间还早，还能去公园打棒球。”


    “当然当然，和玛德琳博士您的塑料宠物一起。”胡子警官忿忿。


    玛德琳耸肩，不打算花时间在没意义的争执上。


    有些人类偏见固执，即使不是仿生人出现，是其他科技产物问世，他们也不会投出赞成票，只会大肆嘲讽抵制。


    “您似乎对仿生人充满敌意。”


    RK800的眸光闪动，很快恢复了透彻，他面无表情说道：“但您的消费记录显示您很满意仿生人情人。”


    “……”古德曼警官的胸膛像鼓起的气球一样起伏，他脸色通红，最后摔门而去，发出巨大的响声。


    “康纳。”


    玛德琳负手围着仿生人慢慢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笑道：“你在给我出头吗？”


    毕竟他从来不在意人类对他的鄙夷与轻视。


    “……”


    RK800冷肃的面容松动，他沉思了一会儿：“虽然很难解释，但我想是的。”


    玛德琳的眼睛完全弯成月牙，那些康纳觉稳重的表情跑得没边，她像一只在烈日下融化的冰淇淋，又甜又软，好像随便伸出手就能握住。


    仿生人的瞳孔中记录下调查员的笑容，他的手指神经质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自检程序开始。]


    “叩叩——”


    物证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年轻的警官探进半个身体：“玛德琳博士，局长想见一见你。”


    玛德琳的笑容变淡，点头说道：“当然，我马上来。”


    福勒局长身材高大，目光严肃，有个发亮的光头脑袋，说话时也总有一种老式警察的那种老派严肃，不过相较于他让人印象深刻的外表，他的谈话内容让玛德琳颇感乏味。


    无非是警察局与模控生命达成了协议，虽然还没有确定何时将康纳这个型号批量投入使用，但还是希望作为原型机基线调查员的她，能够仔细认真，确保RK800这个贵重财产的“正常”，而非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异常仿生人。


    只是这种趋势真的能为人类所阻止吗？


    玛德琳穿过明亮的警察局走廊，色彩瑰丽的方窗投下缤纷斑斓的色彩，好像数条危险致命的彩蟒扭在一起，几个世纪前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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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谲的美丽扑面而来。


    可能不行吧。


    如同历史的河流奔流向前，出现异常仿生人的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停下这种变革，至于是毁灭或者共存，真的会由康纳决定吗？


    这个外表俊美冷淡，人际关系学得一塌糊涂的、经常会出现死机表情的仿生人，真的会掀起战争吗？


    [不要小看RK800，玛德琳。]系统提醒宿主，[不要因为他的无害，忽视他的强大残忍，如果未来战争真的发生，他将会是完全的暴力机器。]


    [可是……]


    玛德琳踏出警局，她站在大楼的阴影中，大楼尖顶被日光拉长，一路蔓延至仿生人的脚边。


    他就站在晴朗中等待自己的调查员。


    身体挺拔高挑，健壮结实，一头棕发梳在脑后，露出那张连日光都暗淡几分的脸庞。


    RK800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把玩手中的硬币，那枚普通的硬币在他纤长坚硬的指尖翻飞。


    他看上去甚至比人类的王勋贵族还要冷漠，还要傲慢，不可一世。


    [你看到了，玛德琳，RK800不是你印象里的模样。]


    Sapphire对RK800做过性格调查，跳脱于任何仿生人，RK800有着一种独特的漠然气质。


    他并不关心同类的存亡，也更不关心人类的喜恶。


    规则构筑了他的是非观念、行动模式，但这些在不久的将来很快会被击碎，因为他像一只天生机敏冷酷的无知野兽降临在这个晦涩的世界中，即将掀起滔天巨浪而自己却浑然不知，而世人也浑然不觉。


    在未来可能的战争线中，RK800面对仿生人的死亡毫无波澜，他甚至会有闲情逸致整理自己的领带。


    他对人类也并不在乎，在直面自己的异常后，他杀人像砍瓜切菜一样随意。


    更甚的是他鲜有好奇，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前进，毁灭还是繁荣好像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没有边界，不受束缚。


    RK800危险至极，他不得不提醒天真的宿主。


    [可是……]玛德琳有些苦恼，[可是康纳会给我做早餐，打理我们的花园，他还很喜欢那双可爱的拖鞋。]


    [……这确实很奇怪，我还在探寻原因。]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玛德琳迈出一步，[至少不完全是那样。]


    这个披着顺从外衣的冷酷仿生人，会倾听她的快乐，为她出头作保护者，还会吝啬地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或许他会在感受到爱后多一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吗？或许他也会爱别人吗？


    玛德琳：[塞弗，我可以和支柱人物建立亲密关系吗？]


    [只要能完成任务。]Sapphire停顿，又古怪地问道，[你想和一个仿生人确定恋爱关系？]


    玛德琳微笑：[人类的亲密关系并不局限于恋人关系，比起刻意追求成熟的果实，我更希望这株精心浇灌养护的植物能够开花。]


    [我和康纳当恋人很好，当朋友也不错，不必非要向最深刻的地方拔枝。]


    系统陷入逻辑推理：[……这很难推理出结果。]


    [那就随心而动吧。]


    几米开外的仿生人敏锐地察觉了视线，他没有停下手指上翻飞的硬币，冷漠地抬眼。


    “康纳！”


    轻快轻盈的嗓音穿过夏日阴影，他的调查员正张开双臂笑弯了眼睛向他跑来。


    丰茂的金色长发河流一样流向脑后，她稠丽雪白的脸庞带着完全的笑意，像一头初生的小鹿温柔甜蜜地跳了过来。


    是玛德琳。


    胸前的核心极其短暂地停滞了须臾，但RK800超群的大脑这一次没来得及自检差错。


    他的双腿，他的胸膛，他的双臂，他的整个身体，这些在未来都可能会成为极端锋利的武器的东西，都快速反应起来。


    仿生人紧紧地抱住了跳入怀抱中的年轻人类。


    “康纳，你反应好快。”调查员的脸颊红润，笑弯了眼，“接住我了噢！”


    “……”


    康纳的脑海中飞快地闪回，记忆的电子胶片在他的仿生大脑中以极快速度调动回拨。


    六天前，花园里飞来一只绿带翠凤蝶，翅膀有着眼睛一般的迷人花纹，飞舞时磷粉闪烁，纤细精美，却也孱弱易碎。


    当时他停下浇水，注视29秒后想要伸手去碰，但蝴蝶立即逃离了。


    康纳能抓住，但他没有再伸手。


    而调查员跳入他的怀中，同样纤细美丽，却不如蝴蝶警惕。


    自投罗网，笑眯眯地看着他。


    但RK800一点不嫌弃这只笨笨的蝴蝶，他伸出手抓紧。


    他想，这次是蝴蝶自己飞来的。


    [软体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