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零六 她夸我了
作品:《汉中月(三国)》 中军帐的将令来得很快,命魏延次日一早带徐绫前去觐见。
刘备乍遇故人后裔的急切期盼固然溢于文辞,但除此以外呢?他对那些信物有何看法?
斥候摇摇头:左将军威仪深重,不知喜怒。
魏延打开箱笼,挑出一件素白细布衫。原本是作为越罗青袍的内搭而准备的,轻软舒适,制成之后连一次都没穿过。
他用匕首一刀一刀划开衣衫,裁成长短不一的细条。徐绫肩上的伤口需要敷药包扎,她的裹胸带材质太过粗糙、早就应该更换。另外,若遇上月事,也可以用这些布料处理。
明天一早就要去中军帐觐见刘备了,面对这位能决定其命运的仁德雄主,她会紧张么?
她……还生气么?
魏延拎着一只小包袱走向徐绫营帐,还没掀帘,就听见其中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刘封正拿着一件褐衫在徐绫身前比量,见他走进,朝他热情招呼道:
“文长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褐色是否比月白更衬阿绫一些?”
魏延迅速负手,将包袱藏到身后,目光从两人身上淡淡扫过,在徐绫尚未收起的弯弯眉眼停留了一瞬,只见她轻轻推了推刘封,笑得甜蜜又无奈:
“我身上这件就很好。行军艰难,阿兄身份贵重,怎可缺少换洗衣物?还是留待自用吧。”
“军营亦有民夫工匠,我若真有短缺,让他们再制就是。”刘封不以为然,拿着褐衫不肯放手,“褐色显得你气度儒雅,更有元直先生昔年风姿,父亲见了定会觉得亲切。月白么,倒是能衬出你一路艰难,父亲或许更加怜惜,不过确实有点……”
显黑。
魏延在心里补充,但忍住了没说出来。眼前这对兄妹言笑晏晏,哪有自己插话的余地?
“小郎君,你会骑马么?”
魏延问道,打破了兄妹二人互相推让的温馨氛围。还不等徐绫答话,刘封抢先开口:
“阿绫身量未足,营中战马高猛难骑,就用我带来的那匹小红马吧。”他转向徐绫,语气亲善,“那是我少年时从小马驹开始亲手驯养的,性子稳重、又见过大世面,而且骨架比寻常战马矮小,正适合你。”
“多谢阿兄体恤。”
看着徐绫朝刘封乖巧一笑的依赖模样,魏延背在身后的手指收拢,小布包陷进去几个深坑。
一切细枝末节,人家都有阿兄安排得妥帖周全,自己就多余来此走一遭。
阿绫、阿兄……叫得真亲热啊!
魏延冷声扔下一句知道了,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文长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介意。”
刘封望着魏延用力甩开帐帷的背影,皱了皱眉。他没再坚持劝徐绫换成褐衫,转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去:
“见过父亲之后,他多半会命人将你送去葭萌城安置。许多军属家眷都在那里,由霍峻兄妹看顾。我与他们相交已久,他们看过此书,自会对你用心照拂。”
徐绫双手接过,收入袖中。敛衽长揖,月白衣袂随着她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优雅弧影:
“承蒙阿兄关怀,绫铭感于心。阿兄嘱托之事,绫必定不负所望。”
刘封在她手肘虚虚一托,示意免礼起身。徐绫双手交叠在腰前,仍然沉着肩膀,恭敬肃立。刘封脸上的亲和笑意并未退却,只是多了几分深沉考量,缓缓说道:
“雒城战事拖延日久,父亲心绪难料。与元直先生的旧日情分能顾念多少,我心中也没有定数。那件事,你尽力就好,不必勉强。”
“绫既承受恩典,自当涌泉相报。”
刘封望着徐绫投来的坚定目光,稍有动容,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与怀念:
“不愧是元直先生族侄,一举一动,都让我想起当年在新野,承惠先生的时光。”
他伸手在徐绫肩上按了按,语气更加柔和,也更加郑重:
“我做这些,一多半确实出于感念,并非完全是一场交易,你不必太有负担。况且,这些守诺报恩之事,是君子士人之间的道义,不是你这样的小女郎需要遵守的规矩。”
徐绫轻声应了一下,温驯地笑了笑,没有辩驳,也没再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义之语。直到刘封完全远去,她才直身玉立,展开袖中帛书认真阅览一遍,在心里记准了霍家兄妹的姓名和表字:霍峻,字仲邈。霍峤,字幼卓。待来日到了葭萌城,少不得要倚仗他们。
帐帷被秋风吹开了斜斜一角,梁柱投下的阴影里静静躺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里面是一袋裁割整齐的素白布条,还有此前徐绫存放在那只鹿皮袋里的七锦兰粉末,而且数量变多了,显然被人补充过。她随手拿起一根布条在烛火下端详:织工密实,是十分干净的上好细布。贴近一闻,木质甘甜混合着干草苦香窜入鼻腔。
啧,越罗青袍的味道。
她了然一笑,把布条放了回去。稍作思忖,将那件墨绿绒氅完全展开,把这只半旧的小包袱裹藏其中。
次日清晨,魏延带领护卫小队来到营门时,远远就瞧见刘封牵着那匹小红马,和徐绫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喁喁私语。徐绫仍然是小郎君打扮,头发束得齐整,用一根水碧玉簪固定。不消说,肯定又是刘封的体己物。小红马的一侧捎绳已经挂好了行李,系结处隐约露出墨绿绒氅和刘封力荐的褐衫衣角。
他还是把那件衣服塞给了徐绫。
那自己悄悄扔在营帐里的小包裹呢?徐绫会发现么,会带上么?还是……会丢掉?
魏延无从判断,只能清一清嗓,示意该启程了。刘封抱起徐绫,将她稳稳托上马鞍,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锦囊:
“你初次骑马,难免颠簸不适,含一枚梅干能缓解许多。四五里路,缓行也不过一刻有余。估计吃完两三枚,就该见到父亲了。”
“阿兄如此周到,绫无以为报。但有驱使,敢不竭尽犬马之能。”
刘封正在把锦囊栓到小红马的捆肚带上,听见这句话,淡淡笑了笑。虽说徐庶子侄如此宣誓效忠,自己本应该正色行礼,方显礼贤下士的贤主风范。但徐绫只是一位小女郎,之后去了葭萌城还能否再见都殊难预料,自己如此照拂,怎么看都算仁厚重情了吧。
他退后几步,露出一个表示安抚的温和浅笑,示意魏延可以出发了。魏延目光在两人之间几度游弋,并未言语,只是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来到徐绫身边,给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布条,粗声道:
“中军帐乃机要重地,得罪了。”
徐绫平静点了点头,顺从地闭合双眼,由着他再次将自己眼睛蒙上。魏延知道自己天生力大,自问已经收敛许多,但打结时还是听见一声低呜从徐绫喉间溢出,手指顿时僵住:完了,在她心里,自己肯定又多出来一条罪状。
晨雾消散,灿烂朝阳泼洒而落,小红马的鬃毛被晒成一片流动着枣粽的淡金。魏延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挽过徐绫坐骑的缰绳,与她并辔而行。走了一段之后转头去看,却见她身姿挺拔、肩平腰柔,随着马驹一起一伏,毫无不适之意,也没有去吃那袋梅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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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行至岗哨,速度稍有减缓。魏延挥手示意随行兵卒前去与之互相核验,等待时又忍不住偷瞄徐绫。橘红的阳光撞在她束发玉簪上,飞溅成星星点点的碎亮,从她发髻滑至鬓角,耳垂上那个小小孔洞顿时被辉耀得近乎透明。
她新婚时,那里装饰的,是明月珰、还是赤金珠呢?
“队列为何停驻,可是到了?”
徐绫的问话将魏延飘远的思绪拉扯回来,没等回答,率先感知到的,是手背传来淅淅沥沥落雨似的一连串敲击。下意识反手一握,却没成想,掌心里除了小红马的缰绳,还多了徐绫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他立刻若无其事般松手,语速变得奇快:
“方才是哨卡,中军帐还有两里左右。”
徐绫点点头,神色如常,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刚才被他轻握了一下。魏延看了看自己掌心,微凉的触感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分明那样短暂,可此时回溯起来却极为绵长。一圈一圈洇染渗入掌纹,又逐渐冒出滚烫的热意,一波一波反推出来。
“将军与长公子,谁更年长些?”
“我比长公子年长四岁,”魏延顿了顿,又鬼使神差补了一句,“长公子年方弱冠。”
徐绫转向魏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说得这么详细干什么?”
虽然还蒙着布条,可魏延却觉得那目光好像能穿透似的,仓皇扭过脸,转动手腕,连续缠绕了几圈缰绳。
他不喜欢总被徐绫戳中这种不敢或不愿深思的话题,比如此刻,谜底其实显而易见:当然是因为他巴不得跟徐绫聊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但这话说出来就会显得轻浮不纯,不说又会显得鲁莽少智,反正都是在她那卷记录罪状的心简上只增不减。
“算起来,当年伯父在新野为长公子授业时,阿兄竟比我现在还要年轻些呢。”
徐绫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继续自顾自地感慨着。捕捉到这种微妙的忽略,魏延勒紧缰绳,又苦笑着垂了垂嘴角,慢慢松开。刘封与她本就有徐庶的师生之谊,又那般体贴入微,她当然满心满意都是人家,不然呢?
“将军几时投入刘使君麾下,为何未曾见过伯父?”
对魏延的百转千回一无所知,徐绫声音里依然只有纯粹的好奇。魏延定了定神,回答说:
“我是在左将军佐理荆州事务时带领乡勇前去投奔的,徐先生已离开数月之久。”
“如此说来,将军那时年纪也不大,却能让众乡勇听命于你,真了不起。”
她说什么?她……夸我了?
这样的故事在当今乱世不知凡几,有什么了不起的?
魏延怔怔望向徐绫,试图从她脸上搜寻到那抹熟悉的促狭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只是阳光更暖了,风也变得温柔。
徐绫面朝前方、泰然自若,蒙眼的飘带随着小红马的步伐在她脑后摇曳。
她真的夸我了。
无比欢畅的满足感从心底涌入颅腔,此前那些黯淡苦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知道徐绫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放任自己咧开一个极为得意的大笑,刚毅冷硬的脸庞顿时显得异常明亮,却偏偏还要较着劲,发出一声刻意压低的冷哼:
“徐子衿,你倒惯会哄人。”
“将军觉得我在哄你呀?”
淅淅沥沥落雨般的敲击又落回到魏延手背,而且与之前不同,这次的力度已经近似于抚蹭。
“那我为什么要哄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