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零一 指狼为鹿
作品:《汉中月(三国)》 建安十八年,刘备亲率大军谋夺益州,与刘璋相据雒城。
秋风渐起、满目萧瑟,刘备大军的先锋营中,一队刚吃过飧食的士卒三两结伴,边走边聊,今晚正轮到他们夜巡。
“听说了吗?夏侯渊的小儿子去岁新婚夜暴毙,连新妇都跟着殉情了。”
“对对对,听说夏侯小郎君体弱多病,因此那徐氏女是特意按照命理相术精挑细选出来的,还说是能为夫君祈寿延年呢!”
“哼,定是那小郎君不懂节制,新婚夜元阳耗尽。新妇才是可怜,被夏侯渊迁怒,身不由己,只能随夫君去了。”
士卒们推开拒马,发现魏延已经等在营门前。
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几岁,穿了件因多次浆洗而显得有些陈旧的靛青劲装,发髻用青帻包裹,腰间悬挂一柄朴素佩剑。与这副毫不起眼的打扮相比,他本人却极为醒目:不仅比寻常军卒魁梧许多,而且四五十斤的长刀拿在手里轻轻松松,动作丝毫不显滞涩。
在这样一位将官的注视下,众人迅速集合清点完毕,队伍里再无半点闲谈之声,几十双眼睛都只向他望去、等着听他调拨。
魏延分拨兵卒、自领一队,借着月光朝一团影影绰绰的械斗之人迅速靠拢。凑近到能辨认人数的距离,刚依稀看清是五六名壮汉在围攻一位少年,前方就变故骤起:一抹殷红从一名壮汉胸口喷薄而出,少年脸上随之溅满血污,但他毫不迟疑,将壮汉尸身当做盾牌向前猛地一推,随即借力翻到对面,又是咯吱几声闷响,另一名壮汉喉间血如泉涌,也直直地倒了下去。
“留活口!”
魏延一边全力向事发地狂奔,一边朝身后小队厉声喝令。那少年如此凶悍,只怕再晚一步,壮汉就要被他绞杀殆尽。兵卒迅速呈扇形包围而上,两三人一组,将壮汉与少年都纳入圈中,然后阵型逐渐收拢,把各条退路都完全封住。
感知到附近情形生变,剩余壮汉彼此一望,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举棋不定:是继续围剿少年为同伙报仇,还是先尝试脱身?然而少年面对夹击却并不犹豫,趁着距离最近那名壮汉走神的瞬间,手持短剑欺近他心脏。
可就在这时,几组兵卒相继赶到,第一组架起盾牌将少年逼退,第二组抢在少年再次出手前,将壮汉拉入阵中,第三组一拥而上,将壮汉捆绑得严严实实。少年立即意识到,这些兵卒训练有素,远胜壮汉那样的乌合之众。于是不敢恋战,身形一闪,向着几组兵卒进退之间露出的一道缺口夺路而逃。
刚跑出几步,就听见一声兵刃破空的嗡鸣,由远及近从背后传来。随即一柄长刀堪堪贴着耳边呼啸擦过,在少年肩上划出一道血痕,直直钉入身前老树,将这条去路彻底阻断。寒光如镜的刀刃映出了少年脸上明晃晃的惊异:看上去就很沉的长刀,刀刃居然有一半都嵌进了树干。可想而知,掷刀之人有着多么可怕的膂力。
少年强行收摄心神,转身重新估量局势:随着壮汉均被擒押,兵卒行进间那道缺口也就稍纵即逝。现在他们已结好阵型,只等自己入彀。他望向那位穿着不同服色的青年将官:擒贼擒王,看来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将此人斩杀,引发一场新的混乱,趁机脱身。
思量已定,少年足尖点地,整个人凌空飞掠一丈有余,短剑泛着青芒朝魏延手腕削去。魏延轻轻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兴味盎然的笑意,一边抬手示意兵卒站稳各自阵列不要上前、就让他与这少年单打独斗,一边佩剑出鞘,正面荡开这一击。少年只觉手臂被震得发麻,不由得连退几步。魏延也不急于追赶,只是用剑尖朝少年肩膀的伤口晃了晃,那里已经随着动作撕扯出更多血迹:
“小郎君,你很够胆量,但还杀不了我,弃剑受缚吧。”
少年默然不语,片刻之后缓缓蹲下身,把短剑平放在地。早已准备就绪的兵卒拿着绳索就要上前,却再次被魏延拦住,亲自接过绳索,朝少年一步步走近。
少年身高约六尺五六,喉结处只有一抹极其浅淡的轮廓阴影,年纪最多十六七岁。脸上满是刚才杀人时溅上的血污,已经看不清容貌。一只眼睛被糊得几乎要睁不开,但另一只没被糊住的眼睛圆润黑亮,让魏延想起几天前猎到的一头幼鹿。
忽然,那双鹿眼完全睁开了。
少年挑起脚边短剑,高高跃起,劈向魏延近在咫尺的肩颈。魏延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抖开绳索延缓来剑势道,随即反身挥剑去砍少年左臂,少年迅速扭腰躲开,不仅化险为夷,还挽了个剑花,朝他面门刺去。魏延不闪不避,正要挺剑硬接,少年却在半途改了方向,显然对魏延的膂力心有余悸,尽量避免强行对碰。
但魏延并不打算这么放过他,跨步上前,以沛然莫御的威势再次正面迎向少年剑锋。两人距离被骤然拉近,少年失去了转圜余地,只能勉强拦挡,结果手臂再次被震得酸痛。趁他迟钝这刻,魏延变砍为拍,厚重的剑脊狠狠砸中少年手背。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少年紧咬的牙关迸出,短剑脱手,同时膝弯也挨了一脚,整个人不由得向前栽倒。他伸手稍作支撑,试图旋身避开,却实在力气不济,踉跄了一下,双腕立刻就被紧紧缠了几道皮筋。
魏延拾起那柄掉落在地的短剑,剑刃布满细小划痕,剑脊和护手附近都有血渍残存,看来经历过不少惨烈厮杀。用指节叩弹剑身,会发出清越的金石之音,想必锻造之人花费了不少心思,选材用料很是考究。剑鞘之外原本有一层灰布,但激战之后已经松脱,露出了镶刻在鞘面上的繁复铜纹和数枚玉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晶光。与其说是杀伐利刃,倒更像来自某个世家大族的仪仗礼器。
魏延走到少年面前细细打量:长发用几根麻绳束紧,身上是平民黎庶常穿的粗布复褐,行縢从膝盖一直缠到脚踝,芒鞋边缘也有磨损,实在与那柄装饰华美的短剑毫不相称。难怪要用灰布将剑鞘包裹起来,多半是担心过分招摇会引来觊觎。
注意到少年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在努力寻找脱身时机,魏延轻哼一声,拎起下摆,从自己衣袍撕出一条布料,将那双鹿眼蒙住。或许因为缠绕得有些紧,幼鹿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挣脱,魏延却不理会,反而抬手又打了一个死结。
被擒获的三名壮汉都已经被兵卒蒙上了眼,魏延示意举高火把,开始例行搜身。其中两人身上都只搜出来几枚五铢钱和一袋干粮,但另一位头目模样的,怀中却藏有一卷沾着汗渍的黄纸和一幅质地细腻的绢帛。
那卷黄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右侧追捕令三字被蹭掉一半。这并非官府敕令,而是用于私人寻仇的暗道图影。只不过绘图技法太过粗劣,估计是根据许多含混不清的口述潦草画成,之后又几经修改,如今已无法辨认,倒是下方几列小字还算清晰:
姓名 徐绫
生年 建安二年
身高 六尺五寸
乡音 颍川
除了没听少年说过话,无法判断乡音,年龄和身高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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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能跟这张来历不明的追捕令对得上。魏延瞥了少年一眼,按下心中疑窦,继续看赏格部分:
验明正身后
活口 百金
尸身 八十金
首级 五十金
一般悬赏都是以首级为凭证,便于携带与核实。若悬赏活口,则多为寻人,通常不会接受尸身。可这张追捕令,非但生死不论,还开出了令人瞠目的天价。似乎在事主眼里,只要能确认抓到的是这个徐绫,一切就算有了交代。
那幅绢帛是常见于世家大族用来联姻议婚的工笔仕女图,画中女子不过十一二岁,面容还很稚态,却盛装浓抹立于庭院之中,手持竹简、姿态娴静,只是显得有些紧张,缺少了几分生机。画像旁边也有两列小字:
户籍 颍川阳翟徐氏
年柱 建安二年孟秋
颍川?建安二年?
魏延立刻去翻那卷黄纸确认,没错,追捕令上的徐绫和图中少女都出生于建安二年、都来自颍川。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那少年竟是女扮男装?他忍不住又去望了一眼少年,不对!那双鹿眼!他回望仕女图,果然,画中少女是平顺狭长的垂眼。
就看那狠戾凶顽的模样,也知道不可能是女扮男装嘛……
魏延收好黄纸与绢帛,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会如此异想天开。他转向少年,动作利落地掠过腰腹,搜出一只颇为粗糙的鹿皮袋,味道腥膻、连毛发都未剃干净,一看就是外行缝制。不知为何,稍微想象一下幼鹿剥鹿皮的场景,就觉得有些心酸地好笑。不过这么一想象,少年似乎也没那么像幼鹿了,倒更像那匹跟他抢猎物的小狼,身量未足却隐含凶光。
解开鹿皮袋,里面装了几圈麻绳、一只用猪泡制成的水囊、一包用树叶裹着的干饼,还有一方散发药香的布兜。魏延低头嗅了嗅,认出布兜里面是七锦兰粉末。这是一种生长在雒城附近的野草,可以止血,他自己也常常带领部卒在巡逻时采摘一些带回营中备用。可见,少年山野生存经验丰富,也不嫌弃血皮脏污,与那柄看起来就只适合供奉在香案上远观欣赏的华美短剑显得更加不相称。
魏延继续探查少年的腋下和胸背,以防藏有兵刃、毒物或信件。这时,他敏锐察觉出少年身体有轻微的僵硬,连呼吸都出现了稍许凝滞。
这反应,倒真像是出身士族的小郎君。这些人都娇贵得很,面皮也薄,自然不习惯被搜检。
魏延心里取笑,动作并未停下,只是稍稍收敛力道,变得更轻更快。随即又在少年行縢触碰到不正常的硬感,解开绑腿,许多散碎金块哗啦啦跟随布条一同掉落在地,泛着冷黄光泽。
刘备与刘璋两军在雒城反复推拒,战事已焦灼数月之久,营寨自驻扎以来就没挪动过。被征调来的民夫、樵采取水的周边百姓、还有做货殖营生的外乡商贩,都已经习惯只在定界活动,就连盘踞附近的山匪也摸清了有哪些地方绝不能靠近。可壮汉却顶风作案,非要在大军周围动手,要么是远道而来不明所以,要么少年身上有什么宝物、或是少年本就身份特殊,让他们甘冒奇险。
现在搜身结束,少年衣着简朴却携带黄金利刃固然可疑,但除此以外也没什么特殊物品,那就只可能是身份特殊了。益州地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不仅有正在交战的刘备与刘璋,还有经营着五斗米道的汉中张鲁和始终对汉中虎视眈眈的夏侯渊。无论与哪方有牵连,都该带回大营问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