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驶出长安地界,抵达渭县时,已经是中午。


    “大人,到了。”薛岳敲了敲紧闭的车窗,见里边迟迟没有回应,一时有些犹豫。


    温女萝二话不说,小跑到马车后面,拉开了车门。


    沈京墨瘫软在锦垫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忽略掉时不时颤抖着的双手,他身穿绯红官袍的模样,倒有那么几分艳尸的气质。


    “不好,世子爷犯病了!”薛岳飞身跃起,马车随之一震。他蹲到沈京墨跟前,动作娴熟地打开主子腰间的荷包,摸索出一颗黑乎乎的丸药,就要往沈京墨嘴里塞。


    温女萝抬手制止:“这是低血糖,别瞎喂药。”


    薛岳怒斥:“你又不是大夫,你懂什么!世子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


    温女萝收回手。


    啧。


    有其主必有其仆。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她指了指沈京墨的嘴唇,提醒他:“沈大人好像有话对你说。”


    闻言,薛岳把自己的耳朵靠过去,嘴上犹自大声嚷嚷:“世子爷,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恶……什么,是饿了——”


    他一下子噤了声,脸上写满不自在。


    呵呵。温女萝解开腰间荷包,取出一枚白瓷小盒,打开来,捻起一粒蚕豆大小的巧克力,喂给沈京墨。


    甜味瞬间弥漫在唇齿之间,是带着些许苦涩的满足,如浓酒般醇厚,是入口即化的香软,如久未放晴的冬日忽然遇见的第一缕阳光。


    沈京墨仍旧不动。


    一道银光划过,薛岳拔出腰间佩刀,架在温女萝的脖颈:“敢给世子爷下毒,我杀了你!”


    脖颈处一片冰凉,温女萝白眼翻上天:“要是当真下了毒,现在杀了我也来不及。”


    “你!”薛岳两眼冒火。


    这时候,沈京墨动了。


    “去敲门。”他的嗓音低沉,略带沙哑。


    薛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单单只是京兆府查案,宋老夫人未必肯放他们进去。可眼下英国公世子爷“重病”,宋老夫人不敢见死不救,否则的话,慈仪大长公主必定叫宋家吃不了兜着走。


    温女萝哪里猜不出他们打什么主意,暗自在心里摇头,认为大可不必。


    这对主仆,一个时不时坐牢警告,一个动不动要命警告,谁敢得罪你们哟。


    果然,门房稍作迟疑,薛岳马上亮刀子。门房赶紧放了人进去,嘴上说着去后院禀报,可去了良久,宋老夫人依然没有露面。


    “世子爷好计谋。”薛岳满脸佩服。


    暖阁内,沈京墨躺在罗汉榻上,许是巧克力的作用上来了,面色不再像之前那么吓人。


    应对低血糖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进食。温女萝打着帮忙的名义去了厨房,回来时亲手端了一碗莲子红枣粥。


    她弯腰蹲在榻子前,目光与男人平视,瞳孔闪闪发亮,好似两颗晶莹的黑珍珠:“我听厨娘说,为了三小姐的婚事,老夫人近来胃口不佳。”


    宋安然已经死了,何须操心婚事。


    沈京墨略一思索,招手叫薛岳过来,附耳吩咐了一番,转头瞅见矮桌上那碗粥,眉尖微微一蹙:“本官不吃红枣。”


    温女萝惊呆了!


    因为这碗粥正是沈大头点名要吃的。


    可贵的是,她竟然第一次理解了沈大头的想法——当然能够提前剔除红枣,可是没有红枣的莲子红枣粥还能叫莲子红枣粥吗?就像是鱼香肉丝里的木耳,她不吃木耳,但鱼香肉丝里不能缺少木耳。


    沈京墨斜倚软枕,眼角瞟向女孩子的侧脸,视线似有若无。


    午时日光正烈,女孩子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白净的小脸微微泛红,她低垂着头,将红枣一颗一颗往外挑,神情认真又严肃,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温女萝捧着没有红枣的莲子红枣粥,献宝似的送到沈京墨面前:“沈大人,南瓜坊的罚金,咱们再商量商量?”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过于谄媚,可冯姨娘等着救命,许嬷嬷年纪大了,需要再买一个丫鬟,青梅和昌荣也要养活,还有租金要交……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需要花钱。


    沈京墨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听见她的话,接碗的手不由一僵,少顷,冰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朝令夕改,本官颜面何存?”


    “我现在帮大人查案,能不能算将功补过?”温女萝敢怒不敢言,只好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开始装可怜,“我姨娘病得很重——”


    沈京墨冷面寒霜,长眉如锋,眼里找不出半分同情:“依我朝律法,百姓有义务配合官府调查取证。十七姑娘知情不报,且有作案嫌疑,本官不予追究已是网开一面,十七姑娘如何有脸以功臣自居?”


    作、案、嫌、疑。


    又是平地一声雷,温女萝此时再顾不上南瓜坊,急忙出言辩解:“二十八那天,我一直在嫡母房中抄写佛经,有不在场证明。”


    沈京墨颔首:“是。”


    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双黑眸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上个月二十八,宋安然的确没有返回宋家。可是,是谁告诉你她死在了那一天?这个月初三,宋悠然也去过南瓜坊。是不是她与你合谋,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一番话说下来,温女萝百口莫辩。


    以古代的验尸手段,检验一具泡在水里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尸体,没办法得到精确的死亡时间。而她能一口咬定宋安然死在二月二十八,的确与宋悠然有关。


    三月初三那天,在孟晚意到来之前,宋悠然神不守舍地走进南瓜坊。她想做一场祈福仪式,祈求妹妹灵魂安息。


    温女萝没道理拒绝上门的生意,只是宋悠然的状态不像是失去至亲的悲恸,更像是心虚。


    于是在点蜡烛环节,她以聚集能量为由,趁机握住了宋悠然的双手。因为宋悠然当时情绪不稳定,她看到的回忆也是断断续续,以至于没能看清凶手。今天通过宋安然的尸身,她知晓了凶手长相,奈何没办法如实相告。


    “我没杀人。”温女萝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辩解,“也没钱交罚金。坐牢就坐牢,我回去的。”


    话毕,她站直身子,抬脚作势要出门。


    沈京墨一言不发,坐在那儿慢吞吞喝粥。


    温女萝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瞬间气得要命。


    正在此时,外面脚步声急促,几个丫鬟大声呼喊:“走水了!快拿水来!”


    温女萝飞快冲出暖阁。


    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滚滚浓烟翻涌着升腾,仿佛挣脱枷锁的巨兽,贪婪地吞噬周遭空气。这样大的动静,整个别庄的人都被惊动,混水摸鱼再合适不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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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是,宋老夫人住哪儿?


    沈京墨从暖阁出来的时候,温女萝正站在廊下茫然出神,一瞧见他,立刻上前抓住:“现在怎么办?”


    “跟我来。”沈京墨扯过自己的衣袖,率先迈开步子。


    这别庄,他亦是头一回来。不过,京中世家多在渭县置有别庄,随着朝代更迭,这些别庄也是几经转手,虽说偶有翻新,但格局大差不差。


    穿过几处游廊,隐约瞧见主屋的一角,行至一处竹桥,遥遥听见前方传来人声。


    “……灶头里蹦出来的一点火星子,烧着了两根干柴罢了。几个婆子年龄大了不经事,吓得跟什么似的。老夫人放一百个心,不会有事的。”桂嬷嬷劝慰道。


    宋老夫人站在院子里,闻言长舒一口气:“这人呐,老了老了就跟成精似的,近来总觉心慌意乱,害怕安安会出什么事情。今日方知是应在这个上头,倒也算是一桩幸事。我啊,只盼着安安顺利嫁进崔家,过几天安生日子。”


    桂嬷嬷脸色变了几变,勉强扯出来一个笑:“三姑娘吉人天相,老天爷会眷顾她的。”


    “她死了。”沈京墨猛地插话,声音冷漠而淡然,听不出一丝怜悯。


    温女萝惊讶地望向他,沈京墨再次强调:“宋安然死了。”


    宋老夫人愣住,眼睛盯着沈京墨身上的绯红官服,整个人一动不动。


    温女萝越来越紧张,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的路上,她思考过如何将死讯告知受害者家属,但显然没有正确答案。再怎么委婉,再怎么文雅,也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老夫人节哀。”温女萝还是开了口。


    令人诧异的是,宋老夫人已然恢复冷静:“安安现在在哪儿?”


    “京兆府。”沈京墨言简意赅地回答。


    宋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吧。”


    这下连沈京墨也摸不准老太太的心思,不过温女萝猜得没错,宋老夫人之前果真不知情。


    薛岳的动作很快,已经吩咐门房备好马车。


    宋老夫人瞟过去一眼,但见他满脸黢黑,衣裳还有被火烧坏的痕迹,心中登时明白大半,长长叹了一口气:“家门不幸。”


    车把式那边儿颠得屁股疼,温女萝厚着脸皮,再次与沈京墨挤在一处。马车一路平稳行进,自明德门入城,径直往京兆府去。


    车厢内一片沉寂,沈京墨忽然开口:“十七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本官的问题?”


    温女萝简直烦得要命,掏了塔罗牌出来给他看:“大自然的奥秘库懂不懂!上可预示人间万物,下可卜问祸福吉凶。我不仅知道宋三小姐怎么死的,还知道沈大人未来的官运。”


    说着,她随手从中抽出一张牌。


    “噢,太阳牌的逆位。志不在此,身心俱疲。沈大人不适合查案,趁早辞了官职,回家休养去罢。”


    听着女孩子阴阳怪气的腔调,沈京墨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真正的本性,乖巧懂事的面具下满是张牙舞爪。


    越解释越说不明白,温女萝索性摆烂,本以为沈大头会继续咄咄逼人,再不济也要坐牢警告,不料他轻轻笑了两声:“这样啊,是我误会了十七姑娘。”


    “我也不要大人赔礼道歉。”温女萝很是大度地摆了摆手,“等宋三小姐的案子查清楚了,咱们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