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程之争与海客新途

作品:《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

    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西花厅。


    春日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玻璃,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厅内凝重压抑的气氛。醇亲王奕譞、恭亲王奕欣、李鸿章,以及兵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一干重臣,分列两旁。正中主位空悬,太后并未亲临,但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关于“快艇侦巡队”编练章程的会商,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入储秀宫的耳朵。


    醇亲王面带矜持的微笑,将一份装帧整齐的条陈示意苏拉递给众人传阅。“这便是陈远所拟的《靖海快艇侦巡暂行条规及与北洋水师协同战法试演章程》,诸位且先看看。”


    李鸿章接过条陈副本,目光沉静地翻阅着。条陈写得极为详实,从快艇侦巡队的编成(暂定四艇)、员弁选拔标准(须通晓新式机舵、略识水文旗语)、驻地安排(分驻旅顺、威海、大沽)、日常训练科目,到与北洋主力舰船协同的具体演练方案(信号联络、阵型配合、袭扰掩护等),甚至包括了不同天气海况下的行动预案和简单的后勤补给方案。通篇就事论事,严谨务实,几乎挑不出什么技术上的毛病,将“试验”、“暂行”的姿态做得很足。


    但李鸿章的眉头却微微蹙起。问题不在技术细节,而在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条陈明确建议,这支侦巡队“为求号令迅捷、专事试验”,应“由王爷(醇亲王)简派专员统一督导,直禀军机及总理衙门,并与驻地北洋将领协调行事”。这“直禀军机及总理衙门”,绕开了他这个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正常统辖序列!“协调行事”更是语焉不详,谁主谁从?


    “醇王爷,陈远此议,思虑颇为周详。”李鸿章放下条陈,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快艇之利,前次朝鲜已有验证,用以侦巡通讯,确可补大船之不足。编练小队,专司试验,亦无不可。”


    醇亲王脸上笑意更浓,正要开口,却听李鸿章话锋一转:“然,此队既驻北洋防区,所用港口、补给、乃至协同演练,皆需北洋全力配合。若指挥之权不属北洋,号令不一,事权纷歧,战时如何协同?平日如何管束?倘若与友军生隙,或临机处置不当,又该由谁负责?此非疑忌,实乃兵家之大忌。我朝兵制,最重事权统一。北洋水师,自有其统属规章。此侦巡队,依老臣之见,不若就编入北洋水师衙门直辖,专设一管带统之,仍可肩负王爷所嘱之试验重任,如此,名正言顺,上下通达。”


    一番话,有理有据,紧扣“事权统一”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军队铁律,轻轻巧巧就要把快艇小队的实际控制权收归北洋。醇亲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恭亲王奕欣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清了清嗓子:“李中堂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海军初创,规制未全,尤忌令出多门。然醇亲王所虑,新器新法,恐因循旧章而不得尽展其长,亦有道理。本王看,不若折中。侦巡队仍属北洋水师建制,管带人选,可由醇亲王举荐,北洋酌用。其专司试验之责,及与王爷沟通之渠道,不妨明定于章程之内。如此,既顾全体制,亦不妨碍新法试练。”


    恭亲王看似打圆场,实则偏向李鸿章,将“举荐”权给了醇亲王,但“酌用”和“建制”仍牢牢握在北洋手中。醇亲王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举荐权”。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角落里的西洋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几位部堂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插话。


    就在这时,一个苏拉轻轻走进,在醇亲王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张纸条。醇亲王展开一看,眉头微动,随即恢复平静,将纸条纳入袖中。


    “二位王爷,李中堂,”醇亲王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本王亦知事权统一之要。方才所虑,无非是怕新法试验因层级繁琐而迁延耽搁。既然恭亲王有此折中之议,本王亦非不通情理。不过,这管带人选,干系试验成败,须得精通艇械、勇于任事、且能领会新战法精髓之人。陈远于此道钻研最深,其麾下讲武堂亦有专才。本王举荐之人,必出自此中。北洋‘酌用’时,还望勿以资历亲疏为限,而以实才为要。”


    他这话,等于是在恭亲王划定的框框里,尽量争取实际操作层面的人事主导权,点名要陈远的人。


    李鸿章目光微闪,醇亲王刚才看纸条的小动作,他尽收眼底。那纸条上是什么?陈远的新建议?太后的示意?他心中快速盘算,醇亲王让步之快,有些出乎意料,莫非另有倚仗?


    “王爷举荐贤才,北洋自当量才录用。”李鸿章不动声色,“只是,这侦巡队既属北洋,一切饷械、惩戒、升迁,亦当按北洋章程办理。陈远所拟条规中,关于员弁额外津贴、损坏艇械之快速补充等项,耗资不菲,且与北洋常例不符,需再做斟酌。”


    他把战火引向了最实际的“钱”和“物”。你醇亲王可以塞人,但我卡住后勤和规章,照样能让你的人寸步难行,或者乖乖按我的规矩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新一轮的扯皮,又在“饷械章程”的细节上展开。阳光渐渐西斜,将花厅内众人争论不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份看似简单的“试验章程”,背后牵动的,是深不可测的权力暗涌与派系角力。


    岚屿,半月后。


    第一批“水滴”物资,在经历了一番惊险后,终于成功送达。负责接应的岚屿小队,在预定海域与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渔货两用船完成了交接。送来的东西不多:几袋珍贵的稻米和麦种,一些菜籽,几包食盐和糖,一些常用的铁器工具,几包药材,以及一批用油布包裹的书籍和图纸。最让张礁和杨芷幽看重的,是几本关于海外农作、简单水利和初级算术的抄本,以及一包来自南方、据说耐贫瘠的“山薯”种块。


    “东西虽少,却是及时雨。”张礁清点着物资,感慨道,“尤其是这种块和书。李大夫说,这山薯在坡地也能长,产量尚可。这些书……识字的人不多,但总得有人学。”


    杨芷幽拿起一本《泰西水法简说》的抄本,纸张粗糙,字迹却工整。“张管事,岛上孩童,可有开蒙?”


    张礁摇头:“都是颠沛流离过来的,大人们活命尚且艰难,哪顾得上孩子读书。有几个半大小子,跟着父兄学点手艺或捕鱼罢了。”


    杨芷幽沉默片刻,道:“我略识些字,幼时也读过些杂书。若张管事信得过,岛上若有愿学的孩子,我可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教他们认些字,学点简单的数算。不求出秀才,只求将来不至于做个睁眼瞎子,看个图纸、记个账目,也能明白些。”


    张礁眼睛一亮:“夫人肯教,那是天大的好事!我这就去问问,看有多少孩子愿意来。地方嘛……就在仓库旁那间闲置的竹棚,稍加收拾即可。”


    于是,岚屿的第一所“学堂”,就在杨芷幽的提议下,草草开办了。学生只有七八个,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好奇的光。杨芷幽不用四书五经,就从身边的事物教起:山、海、鱼、船、一、二、三、四……她教得耐心,孩子们学得认真。朗朗的识字声,给这座紧张戒备的岛屿,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机。


    与此同时,在她的建议下,岛上开始尝试利用有限的工具和材料,在背风的洼地开挖小型的储水池,收集雨水,并尝试用竹管引溪流灌溉新开垦的坡地。李大夫带着人,按照书上的提示,尝试用海草、鱼骨和岛上有限的草木灰制作土肥。一切都是摸索,缓慢而艰难,但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和“活得更好”而努力。


    杨芷幽站在新开出的菜畦边,看着几个妇人小心地将山薯种块埋入施过薄肥的土中。海风拂过她消瘦却挺直的肩膀。这里的一切都刚刚起步,简陋、脆弱,但却有一种扎根生长的力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金田,在天京,那种万众一心、想要建立新天地的澎湃激情。那时的理想早已破碎,染满了血与灰。而在这里,在这海外孤岛,一种更为务实、更为坚韧的“生”的信念,却在悄然萌发。


    为了海儿,也为了这些收留他们、并肩劳作的人,她希望这片土地,能真正成为安居之所。


    长江口,夜,细雨迷蒙。


    一艘吃水很深的乌篷船,悄然驶离了宁波附近一处僻静的小河汊。船老大是个黝黑精瘦的甬帮汉子,话不多,只认“三和堂”朱老板的信物和沉甸甸的银元。船舱里,除了压舱的普通瓷器,底部的暗格内,藏着此行的真正货物:一批精心挑选的、适合海岛使用的铸铁锅、耐盐蚀的铜件、几捆防水油布,以及一批用蜡封口的竹筒,里面是苏文茵从南方辗转送来的、关于新式农具和简单机械的改进图纸抄本。


    这是李铁柱开辟的“新途”——不走外海,而是利用江浙密如蛛网的内河航道,将货物先运至浙江沿海某个偏僻地点,再换乘当地的小型渔船或货船,利用近海复杂的岛礁和渔区作为掩护,分段接力,绕行前往岚屿。航程更远,耗时更久,风险环节更多,但胜在隐蔽,不易被外洋的大型巡查舰艇盯上。


    乌篷船融入茫茫夜雨和纵横的水道中,船尾一盏昏黄的渔灯,在细雨中摇曳着微弱的光,仿佛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执着地向着东南方向,艰难前行。


    江西袁州,竹溪坳,后山旧炭窑密室。


    油灯的光芒被刻意调暗,只照亮工作台一小片区域。苏文茵戴着袖套,头发利落地挽起,正对着图纸,用细小的镊子和锉刀,小心翼翼地将一枚精铜制成的簧片安装到一个小巧的机括中去。她的动作稳定而精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


    王五抱臂站在门口阴影处,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警戒着外面的动静。密室内,除了苏文茵,还有两个从栖霞谷调来的、手艺最精湛也最可靠的老年匠人,正在另一张工作台上,对照着雷大炮送来的零件和图纸,尝试组装一个更为复杂的“火鼠”式击发装置原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茵,这东西……真能成?”一个老匠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图纸上复杂的线条和标注,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问。


    苏文茵没有抬头,声音平静:“雷大哥在京里试过,原理是通的,只是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太高,废品极多。我们这里条件更差,只能一点点磨,试一次,改一次。冯先生信里说,这东西若能成,守垒或袭营时,能有大用。我们不求速成,但求每一步都扎实。”


    王五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外面有我们守着,你们安心做。记住,哪怕一年只做成一个能用的,也是成功。大人的‘火种’,不能灭在我们手里。”


    密室中再次响起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偶尔的低语。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坳深处,一项可能影响未来战局的技术,正在极端简陋和保密的条件下,倔强地孕育着。


    北京,陈远府邸。


    冯墨带来了最新的消息:章程会商僵持不下,焦点集中在侦巡队的实际控制权、后勤供给和额外津贴上。李鸿章态度强硬,醇亲王虽得了太后某种程度的默许(那张纸条据说是李莲英透露的太后“可着意试验”的口风),但也不愿在具体利益上过分相争,怕彻底撕破脸。


    “大人,李中堂这是要用后勤和规矩,捆住咱们的手脚。即便醇王爷把人塞进去,若无钱无物,处处掣肘,也难有作为。”冯墨忧心道。


    陈远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梨花,神色平静。“意料之中。李鸿章若轻易松口,反而不像他了。”他转过身,“我们原本的目的,就不是立刻掌握一支队伍。而是‘存在’,是‘名分’,是让快艇和与之关联的人,在北洋体系内有一个合法的、可见的位置。”


    “大人的意思是……”


    “让步。”陈远淡淡道,“在后勤供给和常规章程上,可以大幅让步,完全参照北洋水师普通艇船标准,甚至……初期我们可以自贴一部分费用。只要‘侦巡试验’这个名目保住,只要醇亲王举荐的管带和核心员弁能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你把这个交给王爷。就说,为顾全大局,早日促成试验,我方愿在饷械供给上完全遵从北洋定例,只求保留‘试验项目特殊物资申请通道’(比如新型火箭或未来其他试验品),并由王爷督导。另,建议首批侦巡队员弁,可从讲武堂已分配至北洋各舰的学员中遴选借调,如此,人员本是北洋所属,阻力更小。”


    冯墨接过纸条,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完全遵从北洋规矩,甚至用北洋自己的人,但通过‘试验项目’和王爷督导,保持技术和战术发展的独立性,同时将我们的人以‘合法’身份重新聚拢起来!”


    “不错。”陈远点头,“只要人在,名分在,将来就有无限可能。眼下,稳住醇亲王,不让李鸿章彻底封死这条路,便是胜利。至于岚屿、南方、上海那边,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倾注资源、确保无虞的根基。”


    冯墨心悦诚服:“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陈远再次望向窗外,梨花如雪。朝堂上的争斗,如同这春日里忽晴忽雨的天,变幻莫测。但他心中自有经纬,真正的棋盘,从来不止于紫禁城下。海外的岛,南方的山,手中的技,心中的念,才是他穿越时空、欲挽天倾的凭依。


    章程之争,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道必须谨慎应对的劫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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