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进她心里，半点没漏。


    她是软，是怕，是被磋磨得胆子都吓破了，可谁也没说，软骨头里就不能藏着灵秀劲儿 。


    吕秀莲性子软，可从来都不是笨人，反倒聪明得很。


    能把家里的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细致入微，能把菜做得堪比饭店厨师，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是白痴？


    这些年操持家务、琢磨吃食，她早就在里头摸透了各种技巧，藏着一身旁人比不了的心思。


    马春梅的话，她不仅听进去了，还在心里慢慢咂摸、细细琢磨。


    马春梅今天说的这些太妙了！


    简直妙不可言，说是价值千金都不为过！


    在她眼里，这世上最金贵的就是知识，知识就是力量，马春梅给她的，就是能让她站起来的力量。


    有了这些话，有了马春梅教她的法子，她就能学着像马春梅那样，硬气一点，不再任人拿捏。


    别慌，不能慌。


    马春梅就在外面，就在她能看得见、能听得见的地方，她都在，自己还这么慌慌张张、六神无主，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一个人要是自己先垮了，自己都不想救自己，旁人再好心，也不可能永远守在身边搭救。


    就像她妹妹，当年吕秀莲也是疼她的。


    可到了关键时刻，不还是为了那个狼窝一样的婆家，反过来咬了自己一口，然后呢，自己就再也没管过她的死活……


    亲姐妹都这样，那自己要是不能立起来，马春梅还会帮她吗？


    不会的。


    所以，她一定不能让马春梅失望。


    哪怕今天就是个死，她也得死个明白，不能让人觉得她是属大肠的，抓起来一提溜，放下来一大串！


    那马春梅就是个圣母那也管不了这样的人。


    吕秀莲那点慌乱渐渐压了下去，眼底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一次，她不能再怂了！


    她都已经让了到这样的地步，汤老太太还不放过她，那是因为汤老太太坏吗，不，是她怂，是她自己太怂了！


    怂人就别怪狗跟着。


    要狗跟着你的时候，一砖头一棍子打过去，反击，那狗还敢跟着你吗？


    她不能再任人摆布，她要听马春梅的，硬着脖子，守住自己的脊梁骨。


    马春梅好像没有看到吕秀莲脸色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狞笑。


    她就专注的盯着水壶，等水咕嘟咕嘟煮开的瞬间，随手丢进去四丝干柚子皮。


    这是她过年在叶家见着柚子，特意全晒好存下的，满满一大罐子，半点没糟践，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水有腥气，无非是水管子味、死水味，多滚两分钟、敞口气能散掉大半，再搁点柚子皮，既能压腥，还能带点清香气。


    只是柚子皮的量必须要少，一丁点就够，原则上只要叶承天喝不出水里的怪味就行。


    这世界上能每天都食用的蔬菜并不如大家想象中的多。


    就打个简单的比方吧，韭菜，菠菜，芹菜很多很多这类无毒的家常菜，你要是敢天天吃其中的一种，那你包要不舒服的。


    白菜在这种层面上就是百菜之王，它是可以天天吃的。


    正常过日子，还是要调配开来吃菜比较好。


    喝的水也是一个道理。


    马春梅看着开水滚了三分钟，就用筷子把那几丝柚子皮捞了出来，扔了。


    就要这么点儿香气，刚好压下水腥就行。


    水煮完了，马春梅装了两个水瓶，今天足够叶承天喝了，她笑道：“我送水去，你有事叫我一声就行。”


    她温柔的笑了笑，希望吕秀莲能自己立起来，但如果她立不起来也没有关系，只要她还能有点用处，马春梅都愿意帮帮她。


    对于那种被家里打怕了打服了的弱者，最好的方法不是让她直面施暴者，而是让她逃，逃出去就好得多了。


    “嗯。”


    吕秀莲站在灶前，心里翻江倒海，又害怕，又有新的想法在冲撞。


    横竖不想去见汤老太太，她就在这里慢慢想着要做什么，能拖一刻是一刻。


    但吕秀莲又不是什么事都不做。


    煤球铁皮炉子火很旺，这会子没有什么可烧的，只能烧水了，她坐了一壶水上去烧。


    汤婆子没多久又来催了一趟，吕秀莲依旧装着忙得脱不开身，硬是没挪步。


    吕秀莲咬着牙，她突然站起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端了一个铁锅往到煤球铁皮炉子上，将热水倒地锅里，又狠狠挖了一勺猪油丢进去，慢慢煮起来。


    水很快滚得翻花，她一片接一片往里头丢白菜梗，稍稍压一压沸势，又让水温一直烫着，又显得她在做菜。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硬气起来，可心里那股恨压都压不住！


    是的！她恨汤老太太！


    恨这个死女人，把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搅得稀烂！


    从前她在家专门做家里活，不下地，很多人都说她过得好，不管好不好吧，她日子好歹还能过，她甚至能自欺欺这么平平淡淡熬到老。


    毕竟，她婆婆六十多了，嘎巴一下就能死。


    她男人爱喝酒啊，嘎巴一下就能死。


    大儿子再白眼狼，她终归是妈、是长辈，日子再难，熬一熬总会越来越好。


    她的好日子明明就快熬到了啊！


    全被这个一肚子坏水的死老太婆给彻底毁了。


    汤老太太叫了两遍吕秀莲没来，她气得火冒三丈！


    汤老太太几步走过去，掀门帘进了厨房，见里头只有吕秀莲一个人，懒得再装和善。


    往门口一站，单手叉着腰，冷笑道：“哟，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敢在我跟前摆起谱来了！”


    吕秀莲低着头，眼睛盯着那一锅滚烫的白菜猪油汤！


    控制不住的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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