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曲长缨访平渊·其三
作品:《逆舟渡》 雪莲收拾好干净的桌椅。
待两人落座后,平渊不可置信的看着曲长缨,唇片微动:“老夫……前番多有唐突冒昧。”
曲长缨道,“本宫就是求贤若渴,才心甘情愿一次次拜请平大人!
“而且……”
曲长缨放缓了语速,她一边观察着平渊的反应,一边掌控此刻的节奏,亦防止平渊此刻因震惊、愤怒,适得其反。
“而且……平大人大抵就是因为太过痛心先帝暴政、民不聊生,故而才会……想出‘药食相克’的绝望之举的吧……”
平渊听罢,果然大惊失色!他的身体当即就站了起来,不过却被曲长缨安抚下来。
“平大人莫要紧张。我绝不是来追责的。亦如刚才之言,大曲民不聊生,血染枫林,大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然实无可奈何,故才会做出如此绝望之举。大人为国为民,忠心可鉴,实乃大义。长缨……亦能体会大人心里的愤恨和无助……”
平渊的眼眶中,冒出了隐忍的泪花:
“看来殿下已然全然知晓了。呵呵,老夫一人做事,一人担。狩猎时的暗杀之谋……确实是老夫所为;先帝治疗时的药食相克之策,亦是老夫所定。老夫今年五十有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泪光闪亮,却语气更烈:“为此一事,休发妻、继亲子,孤身一人,唯余贱命一条!何足惜哉?!然不忍见大曲江山沦于昏君之手,血流成河,不忍听万家百姓啼饥号寒、夜夜哭嚎!!”
曲长缨泪中有笑,她再次道,她绝不是来追责的。她是真心实意,想求大人出山,再为大曲万民谋福祉!
平渊想了想。
傍晚的雨声,还在耳畔淅淅沥沥的持续着,如同百姓无望之时的心底的悲戚……
忽而,一声铿然的推开椅子的声音,顿然响起!
平渊颤身,退后一步,朝向曲长缨郑重一跪!!
“臣幸得公主信任!臣愿为大曲,为百姓——万死不辞!!”
*
平渊决定回朝后。
当晚,曲长缨心下欣喜,她立刻让雪莲等人备了好酒好菜,携至平渊那破旧的住处。
平渊也仿佛许久未曾与人倾吐心声了,在这漏雨的陋室之中,借着酒意,他向曲长缨揭露了更多的,云政帝在位时的荒唐行径:
诸如罗织罪名,处死三位宗亲——那都是曲长缨的兄长,太先帝的骨血,甚至处死后,连宗亲的孩子——他的小侄子,也不放过;
一时兴起,竟下令全国三成良田改种桑葚,罔顾民生,秋收时百姓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大行肃清之举,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稍有嫌疑便下狱抄家,民不聊生;
他还将他喜爱的马匹、鹦鹉等授予官职,食朝廷俸禄,与朝臣同班——那马站朝堂之上,百官跪它,它打个响鼻,竟比人还威风……
曲长缨听得,心如刀绞,痛苦不已。
她向平渊保证,她与陛下绝不会重蹈覆辙,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事。她还承诺,待他回朝,便下旨令他骨肉团聚,结束夫妻分离之苦。
平渊闻言,老泪纵横。
席间,曲长缨又恳请平渊,能否代为劝说如乔木良等依旧忠心为国的旧朝老臣回朝效力。
平渊沉吟片刻,亦点头应允,愿尽力一试。
二人推心置腹,竟长谈了一整夜。
窗外,微弱的晨光艰难地升起,斜斜映在坑洼不平的土墙上,将这屋内的贫寒与寂寥映照得愈发分明。
“畅谈一夜,还有一事,长缨始终心存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曲长缨望向醉意朦胧的平渊,她也知道,是时候将这最后的谜题,拼合了。
曲长缨嗓音因紧张,而愈发沙哑:“平大人,您可知晓,当日焚烧尚食局,毁灭先帝饮食记录之人,是谁?”
……
*
曲长缨暗暗攥紧了那枚香囊。心跳加速。
陆忱州……你参与了么?倘若真的参与了,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等待着平渊的回答。
不料,此言一出,平渊脸上各种复杂的情绪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忧愁与悲痛……
他蓦地站起身,身形因醉意而摇晃,但很快的,他便手撑住桌子,面向门外那微凉的晨光。
“殿下……您……真的要知道么?”
曲长缨坐在那里,攥着香囊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我必须——知道。平大人!我明白,我这趟回朝,是多少人用血肉为我们铺成的路。故而,我无意追究先帝之死所牵连的众臣,但我必须知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必须弄清楚——丝毫不能有一丝模糊的弄清楚,我眼前的每一个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曲长缨望着平渊愈发抖动的肩膀。听着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急促,一下一下,带着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好吧……”
他终究道。
“此人……”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比之前更慢、慢沉,沉的好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口,让他发不出清亮的声音。
“殿下,老夫之前……之所以不愿相信您,不肯轻易回朝,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
“因为……他?”
“没错。”平渊道:“老夫虽已远离庙堂,但对朝中动向,并非一无所知。老夫听闻……殿下与陛下,不仅将陆忱州打入内狱,严刑拷打……更在近日,将他派去了那九死一生的陌凉……”
曲长缨心头猛地一撞!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口如擂鼓般的巨响。一阵穿堂冷风掠过,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几乎像是瞬间失聪,嘴唇微颤,才艰难地吐出一個轻若蚊蚋、几乎破碎的音节:
“……是。”
平渊缓缓踱步,身影再次没入屋内更深的阴影里,仿佛要与那黑暗融为一体。
“殿下,那陆忱州……便如同此刻这屋内的光景,你我尚可立于这晨曦之下,而他……纵然外界晨光已至,他却始终身处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独自挣扎,坚韧求生。”
他转过身,看向曲长缨:
“焚烧尚食局,毁灭痕迹之人……正是他。”
他一字一顿:
陆,
忱,
洲。
*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息,曲长缨的心跳,猛的停了……
一个沙哑的、走调的音节,从她僵硬的喉间挤出,微弱的如同即将断息的游丝。
“果……然……?”
她竟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极度怀疑的、被撕裂的、濒临崩溃的颤音,目光死死锁住阴影中的平渊。
而平渊的沉默,却如同冰冷的铁锤,继续夯实了这个答案。
“之前,老臣与众人一样,视其为后党鹰犬,然而……”
平渊的声音沉痛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脚印,踏在曲长缨荒芜的心上,“然而,在先帝在位这风雨飘摇的四载……老臣才逐渐窥见,他非但不是后党,其用心之良苦,隐忍之深,远超老臣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他暗中周旋,助不少旧朝同僚躲过清算,即便无力回天,亦设法保全其家小。两年前,先帝听信赵瑞鹤谗言,欲以老臣早年拙作《栖霞纪闻》中一句‘一片冰云蔽月华’构陷臣,说那‘遮住了月亮的光华’中的‘云’,指的是云政帝时,便是他,事先得知消息,不惜以身犯险,暗中将他能寻到的刻本、抄本尽数焚毁,令后党无从取证,老臣才得以侥幸逃生。”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自曲长缨头顶百会穴狠狠灌入。她指尖深深掐入香囊深处,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而后……待老臣等决意行那……弑君险棋时,陆忱州通过他曾庇护过的旧臣那里,得知风声。他冒险寻到老臣,直言此计过于凶险,几近自毁,暗示老臣放弃。”
平渊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可老臣当时……已存死志,终究……一意孤行!而他知道后,不仅没有避祸远离,反而趁着先帝病重,配合老臣毒杀先太后,以绝后患;他更是待先帝暴毙、后党察觉不对时,再次冒着灭族之祸,潜入守卫森严的尚食局,亲手点燃那把毁灭证据的大火!”
“后来,老臣曾私下质问他,为何要蹚这浑水,他答……”
平渊的声音支离破碎,颤抖不止,“他答:‘晚辈所为,是在为国保才。晚辈帮助的,不是阴谋家、不是叛国者,而是一群试图拯救国家的——悲壮义士!’”
“殿下!”
平渊手撑着桌案,手掐进木纹里,情绪彻底失控,老泪纵横!
“他称老臣为义士!可在老臣看来——他陆忱州,才是真正在无边黑暗中,以身饲虎、挽大厦于将倾,却从不声张,承受万千骂名的……悲壮义士!”
他猛地抬头,那凄怆的、不甘的眼泪,已然布满脸颊:“老夫深知殿下求贤若渴,若殿下再问老臣,朝中何人堪称栋梁之才,老臣必首推——陆忱州!”
“这绝非臣的私心,而是老臣宦海沉浮四十载,以项上人头与毕生清誉所作的担保!——可如今……可如今他竟被陛下派去了陌凉!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啊!殿下!老臣……老臣心如刀割,五内俱焚!!”
凄厉的冬风,砭人肌骨,从门窗裂隙钻入,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曲长缨怔怔地听着。
周遭的世界,声音首先褪去,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她身体一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直向下坠去,幸得雪莲惊呼着奋力搀住。
后续,平渊道,他自知自己犯的是滔天大祸。在旧朝派的极少数知道内情的老臣的劝谏下、他决定辞官避祸。最后,还是陆忱州站出来,说他会替他收拾最后的残局。
“故而,老夫才将我的最私密的花押,给了他。
“大事已定,残局未尽,悉数托付陆忱州。见忱州如见吾。勿生阋墙。”
平渊叹息:“他的身份,只有旧朝派少数人知道……故而,花押也算是老臣给他的护身符,若真到了危机时刻,他可以调动旧朝派任何的势力——见他,如见我。‘勿生阋墙’,即——旧朝派的任何人,都不得对陆忱州不敬。”
“而至于殿下口中的‘廷秘阁失窃’一案……”
他转过身,望向曲长缨。
“老臣几乎可以肯定,也是陆忱州所为。这不仅因为他担下了‘收拾残局’的重托,还因为只有他,这个动机和能力。”
而平渊的话还未说完,卫明轩苍白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在曲长缨和平渊面前,跪下……
他头低的几乎埋进土里。他坦白,那日他亦能证明,那人确实是陆忱州。
他道,他虽然不明晰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听闻“廷秘阁失窃”几个字后,他亦不受控制的、胆大包天的听到了一些……
耳畔。
卫明轩的复述、请罪、磕头声,仍在持续着,而曲长缨的双目,已经模糊一片……
“臣……从未背叛……”
他平静的、空洞的提醒:“微臣……只是想提醒公主,已经都处理好之事……莫要再横生枝节……”
还有……那些旧朝老臣们不合常理、前仆后继的联名上奏……
串起来了。
一切线索,一切异常,一切他欲言又止的沉默与矛盾的举动……竟然……早已织成了一张如此清晰的网,指向一个她从未敢确认的真相。
她的下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著下巴、乃至整个身躯,都难以抑制地细微战栗起来,如同秋风中最末一片枯叶。
“殿下,很多事,他不敢言、不能言,因为——这是谋逆大罪!他这是用全族人的性命做赌注,在为您、为陛下,扫清回朝的风险!稍有不慎,他全族、甚至是我们这些‘罪魁祸首’的全族,都将……万劫不复!”
平渊说不下去了……
他一下子摔进那椅子里。
而曲长缨,这一次,连呜咽都未曾发出,泪水便无声地、汹涌的,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不停划过湿痕,仿佛连悲伤本身,都已沉重到失去了声音。
雪莲见状,心胆俱裂,知道公主已到了极限,急忙向平渊草草告辞。
“殿下,我们先回去吧,先回去再说……”
曲长缨没有丝毫反抗,如同一具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提线木偶,任凭雪莲摆布,她也提不起来半分的力气。
“我……我任他……被长霜……派去了陌凉……”
眼泪已经数不清覆盖了多少次了。
“殿下,我们回去,我们这就回去……回去就好了……”雪莲哭着乞求。
而曲长缨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在抬脚,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槛时,眼前的一切——雪莲那布满泪痕的脸,周围模糊晃动的人影,荒芜破败的庭院,以及天际那片青紫交加的诡异晨光——
一片漆黑。
她身体一软,竟径直的瘫软了下来,倒在虚无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耳边越来越远的来自雪莲、卫明轩等人呼喊:
“殿下……殿下……”
“快点找郎中!快找郎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