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作品:《秦歌亦梦》 北方上郡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二十多日,这一路走来,风里都带着北地独有的干冷。
长公子扶苏抵达上郡时,正是黄昏。
扶苏掀开车帘向外望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苍黄。光秃秃的土地,黄土丘陵层层叠叠,沟壑纵横。远处的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山脊上,城墙上的烽火台在夕阳下十分醒目。
这便是上郡了。
“公子,前方快到驿馆了。”随行的侍者在外头道。
“不必了。”扶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直接去军营。”
马车继续向前,朝着长城的方向。
蒙恬早已接到消息。这位统率三十万大秦铁骑的上将,从清晨起就站在军营的高台上,望着来往的官道。
蒙恬年近五旬,身型极为魁梧。脸型方正,浓眉如剑,常年征战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穿着军中最高将领的甲胄,甲片被擦拭得锃亮,外罩玄色披风,风吹过时,披风猎猎作响。
“将军,扶苏公子的马车已经到了十里之外。”一名传令军单膝跪地,禀报道。
蒙恬点了点头,扬声道:“传令三军,列阵相迎!”
号角声在军营中响起,低沉而悠长。
长公子扶苏的马车,在号角声中驶近军营。
扶苏再次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叹。他自小长在咸阳王宫,见过殿宇巍峨,见过仪仗华美,却未曾见过这般阵仗。
军营依山而建,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边际。营帐整齐划一,如棋盘上的棋子,错落有致。而此刻,营门大开,两列甲士从营门一直排列到深处,持戟而立纹丝不动。
扶苏下了马车。他穿着玄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风将大氅吹得鼓起。他站在那里,身形颀长而略显单薄,却站得很直。他望着眼前的三十万大军,那肃杀之气,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他突然明白了,父皇为何让他来此监军。在真正的边关同大秦将士们一起,身临其境感受这真实的攻防……
号角声停了,万籁俱寂。
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恭迎长公子!”
那是蒙恬的声音。
扶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甲士队列的尽头大步走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子踩在黄土上,似有千钧之力。
蒙恬走到扶苏面前站定,单膝跪地,行着最高军礼。
“末将蒙恬,率上郡三十万将士,恭迎扶苏公子监军。”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蒙恬的身后,三十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地面,众人齐声高喊:“恭迎扶苏公子监军!”
扶苏连忙上前几步,双手扶起蒙恬:“蒙将军请起。”
蒙恬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
扶苏看到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仿佛记录着无数场战役与荣耀。
蒙恬也在看着这位长公子。
他好些年都没有回过咸阳,扶苏小时候,他到是见过很多次。眼前的公子,二十多岁的模样,眉宇间虽有嬴政的影子,气质却与他父皇截然不同。嬴政举手投足间有帝王的霸气,眼神里是壮志凌云的光芒,而扶苏公子的眼神,温润又沉静。
“将军驻守上郡多年,劳苦功高。”扶苏道,声音不高却清晰,“父皇命我来此,是向将军学习的。往后时日,还请将军多多指教。”
蒙恬抱拳道:“公子言重。末将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与公子信任。”
说罢,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
扶苏点点头,与他并肩向军营深处走去。
身后,三十万将士齐刷刷起立,甲胄声如潮水般响起。
夜间。
扶苏拒绝了回驿馆的提议,选择在军营中住下。
蒙恬亲自将公子送到营帐前。
“公子,军营简陋,比不得官府驿馆。但末将已命人收拾了最好的营帐,公子先歇息,明日再看将士们操练。”
“父皇让我来此监军。”扶苏缓缓道,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既然来了,便应与将士们同在军中,而非在驿馆清闲,将军不必过虑。”
“末将常年行军,是个粗人,说话做事都不及朝中诸位大人们周全。”蒙恬抱拳,语气诚恳,“公子尊贵,若有何不适,尽管吩咐。军中虽不比咸阳,但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公子受半分委屈。”
“有劳将军!”扶苏转过身,看着这位高大的将军,他很谦逊的揖首回礼。
蒙恬行了军礼退下,在营帐外交待了一些事宜,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扶苏回到帐内。这确实是军中最好的营帐,比寻常士卒的帐篷大了不止一倍,里面陈设齐全,榻上铺着崭新的褥子,案上还点着连枝铜灯,灯火摇曳,将帐内照得温暖明亮。
扶苏躺在榻上,他第一次入住军营,耳边传来的是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远处隐约还有战马的嘶鸣。他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睡去。
夜半。
扶苏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紧接着帐外一阵骚动。
“有刺客,去报将军!”
帐外的厉喝声传来。
扶苏猛然睁眼。帐外脚步杂沓,火把的光映在帐壁上,人影憧憧。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而起,一把掀开帐帘。
几步之外,几个披甲士卒正押着一人往蒙恬的营帐方向走。火把的光芒中,那人身形单薄,被两个壮硕的士卒架着,几乎脚不沾地。这刺客是个身型瘦小的匈奴人。
扶苏望向自己的暗卫。暗卫示意公子安全,可以不必理会。
可这哪里还睡得着,扶苏披上大氅不及细想,还是跟了过去。
蒙恬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外立着数名亲卫,见他到来,皆是一怔,要行礼时扶苏已摆摆手,径直入内。
帐中气氛凝滞。
那刺客被按跪在地上,蒙恬身披外甲立在案前,面色铁青。
只见扶苏进入账内,几个亲卫环伺四周。蒙恬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躬身便要行礼。
“公子——”
扶苏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那刺客身上。
按着刺客的将领,正揪着匈奴人的发辫迫他抬头。皮帽脱落,露出一张脸来。
那竟是一张年轻的脸。
不,不止年轻。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火光跳跃,映在这匈奴女子的脸上,皮肤因日晒而呈小麦色,眉眼生得浓烈。她挣开士卒的手,昂着头跪在那里,嘴唇紧抿。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进入帐内的扶苏。
她挣扎着要起身,两旁士卒立刻按住她的肩。她挣了几下,猛地抬头,再次望向扶苏,嘴里迸出一串急促的话语。
音节古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扶苏皱起眉,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不是大秦的语言。
她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盯着他,一字一字地挤出几个音。
“杀——了——你!”
那三个字说得生硬,咬字却清晰得刺耳,像是练习了许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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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愣住了。
他看向蒙恬,又看向那女子。
她是来杀自己的,竟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蒙恬已单膝跪地道:“公子受惊,臣难辞其咎!今夜防卫不严,竟使刺客潜入,臣请公子治罪!”
扶苏伸手扶他:“将军请起。”
扶起蒙恬,扶苏目光又落回到那女子身上。她仍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亲卫按着她的肩,她便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扶苏向这匈奴女子走去。亲卫们下意识上前半步。他蹲下身,与那女子平视。
近了才看清,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睫毛浓密。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却也藏着恐惧,还有一丝倔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身旁的士卒上前一步,将他的话译成匈奴语。
那女子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她狠狠瞪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士卒译道:“她说……要杀便杀,她不怕死。”
扶苏望着她,没有说话。
蒙恬走上前来,仔细端详那女子片刻,他长期对抗匈奴,对匈奴部落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观此女也并非普通匈奴女子,还会简单的几个秦语。
“冒顿单于是你什么人?”
听闻蒙恬的审问,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
这一瞬的变化极快,却没能逃过蒙恬的眼睛。他又追问了一句匈奴话,那女子嘴唇抿得更紧,下巴扬起,不语也不肯低头。
扶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的年龄看起来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的年纪,语言不通的匈奴女子,居然单枪匹马闯进三十万大军的军营,说要刺杀自己……
这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咸阳王宫里的妹妹,也是这样的年纪,这样亮的眼睛。只是他妹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盛着光;而眼前这双眼睛满是倔强。
她是怎么混进来的?她有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她知道“死亡”是什么吗?
扶苏不知道是可笑,还是该觉得可敬。
他站起身来,垂眸看她。她仰着头与他对视,那目光里仍是满满的敌意,却也有别的东西……警惕!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困惑。
她在观察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试图弄明白眼前这个人会怎么处置她。
扶苏沉默片刻,转向蒙恬。
“蒙将军,放了她吧。”
帐中骤然一静。
在场的几个士卒面面相觑,连蒙恬都怔了一怔。
跪在地上的女子虽听不懂他的话,却从旁人的神情里觉察出了什么异常,眉头皱起,她疑惑地望着扶苏。
“公子?”蒙恬低声道,“此女只怕并非普通的匈奴女子?”
“我知道。”扶苏打断他,目光仍落在那女子身上,“可她杀不了我。将军也看到了,她武艺不精,连秦语都说不利落。她能混进来,已是侥幸。这样的人,杀与不杀,有何分别?”
蒙恬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扶苏知道他未尽的话,她是匈奴人,是刺客,是敌。
“放她走。”扶苏道,“派人送出营地,别为难她。”
士卒将他的话译了过去。
那匈奴女子听罢,神情变了。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她今天就是冲着这个人来的,大秦的长公子扶苏,可是她失败了。
士卒上前拖她起身,她挣了挣,忽然回头盯着扶苏,嘴里又喊了一串话。
士卒译道:“她说……她还会再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