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这番缱绻温存，宋珩几乎不愿离去，最终还是在内侍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守在殿外的侍卫也随他一同撤去。


    姝禾望着门槛外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失神，自被拘禁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们离开。


    时节近夏，喝了医正开的汤药，又躺卧许久，她只觉浑身黏腻不适，正想着出去吹吹风，便见陈福泉领着几名侍从捧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给娘子请安。”


    陈福泉躬身行礼，待侍从们将托盘齐齐摆在案上，他亲手掀开覆在盘面的明黄锦缎璀璨的金光瞬间洒满一室，露出一盘盘夺目的钗簪绫罗来。


    “殿下临走前特意吩咐，这份，是送给娘子的。”


    “有劳大监亲自送来。”


    她清楚，眼前这位内监知道她既无世家根基，又有和离的旧案，从心眼里认为她是个不知好歹、攀附权贵之人。她也懒得和这样的人推辞谦让，便看了一眼，示意朵云、吹蝶上前将那些精致的钗环簪铛一一收好。


    陈福泉见她喜滋滋地收了，心中冷笑。但旋即想到，今早亲眼见宋珩一改往日的沉郁模样，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他心中也不免撼动，因而生出几分疑惧来。他安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殿下身边也确实需要个女人。


    这么想着，他面上堆起笑脸：


    “娘子客气了。瞧娘子今日的气色，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想来是汤药对症。”


    姝禾心道，前几日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你们倒知道起我的气色了。


    她习惯了心里咒骂一通，面上淡淡笑道：


    “是的，加之昨夜有殿下陪着，妾睡得也是极好的。”


    陈福泉听她如此恃宠，脸色一白，愣怔了片刻才回应：


    “……昨夜殿下忙于公事，得知娘子染疾，匆匆自朱雀门打马回来，那心急如焚的样子，老奴还是第一次见。”


    听他说这些场面话，姝禾含笑不语，说什么朱雀门打马归来，不过几里路而已，又不是宋珩驮着马跑……


    见她不接话，他又故作关切地问：“娘子起居可还有什么缺漏的？老奴也好一并补缺。”


    “多谢大监关心。”她颇为见不得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道，“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这两位侍女，都十分贴心。肖嬷嬷也多有关照。只是……妾闷在这院里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大监能否通融，让妾出去走走？”


    陈福泉连忙赔笑道：“殿下早有吩咐，白日里，娘子可在翊宸宫内随意走动，不必拘着。只是娘子身子还未完全康复，这五月的天，日头虽不小，可早晚风凉，娘子身子未愈，还是莫要出了这宫门为好。”


    姝禾早知道宋珩不会轻易放自己出门，便也没再周旋，点头默认：


    “既如此，便依大监所言，妾在府内走走便是。”


    在他这座宅邸之中，她也颇为顾忌身份，不敢随意在外抛头露面，引人非议，便以栖梧殿为中心，在周遭回廊、宫苑闲行，吹蝶、朵云紧随身后，一路为她引路解说。


    这座翊宸宫，乃是宋珩当年勤王立功之后，天子亲赐的藩邸。规制几近东宫，远逾寻常王公府第。只是他素来低调，不曾大兴土木、筑造重楼复殿，如今日常启用之处不过十之一二，较之寻常皇子府邸，也是素净清简了。


    毗邻栖梧殿不远，便是宋珩日常起居的寝殿，阶下立着两列执械侍卫，戒备森严。姝禾瞥见这般光景，便猜测他日常议事、处理政务，恐怕也在此殿内。


    寝殿以东，便是一条笔直的青石御道，直通府邸正门。她沿中路缓缓前行，宫道规整深远，两侧廊庑井然对称。四下望去，整座宫院寂然清旷，除却定点巡行的侍卫沿途往来，未见到一个宫女婢子的身影。


    姝禾站在中路上驻足了片刻，方见到几个洒扫侍奉的内侍，从东殿那侧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便有些迟疑。


    她知道，京中高门的东侧院落，历来是专辟给内庭女眷居住的。


    身侧随行的吹蝶见了，低声脱口而出：“这东殿怎么还没修整好，还能赶得上今年立妃吗？”


    朵云脸色微变，她的反远比比姝禾想象的还要迅速，几乎是立即打断吹蝶的话：


    “娘子，东殿空寂无人，没什么可看的，娘子要不要去殿下的寝殿去看看？说是寝殿，听说里面也有颇多的藏书可观。”


    姝禾收回目光，笑着对她说道：“我方才见那里守卫森严，以为他必定不允呢。”


    朵云忙道：“是奴婢疏忽了。殿下特地吩咐过，若娘子在殿内百无聊赖，尽可往闲坐看书。”


    他竟如此坦然大方？


    “太好了。”姝禾连连颔首，“走了好一会儿，我也累了。正好去坐一坐。”


    守在廊下的侍卫见三人前来，与朵云颔首示意，便真的没有阻拦，任由她们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清简素雅，正中墙挂着一副《深林覆雪图》，下设一张宽大檀木书案，案上错落供着古玩、花枝。左右各隔两层雕花素屏，一侧连通内殿，隐约可见纱幔、寝物，另一侧恐怕便是他的书房了。


    姝禾缓步迈入书房，此间颇为开阔，壁上皆设顶天立地的书架，典籍充栋。正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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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是一张宽大书案，案面放着几垒文书卷册，倒与他当年在落枫镇的俭朴卧房一脉相承。


    吹蝶和朵云依旧跟在她身后不远。


    她在满架的经纶典籍中，挑中一卷《玉台新咏》，便慢慢晃到了另一侧的寝殿内，找了方矮榻坐下。


    去往禁宫的御道之上，天光晴好。


    宋珩这次嫌车辇太慢，亲自策马而行。


    王将跟在他后头，见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街衢两侧熙攘往来的市井人流，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王将便轻踢了马肚，跟得近了些。


    不等他斟酌好措辞，前方马背上的宋珩先道：“有话，直说便可。


    “属下不敢。”


    王将低下头，踯躅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云典军他年少赤诚，并非有意忤逆您的吩咐，还望殿下从轻发落。”


    “你们这几个师兄弟倒是护短。”宋珩淡淡回了一句。


    王将一听，心里打鼓，正要谢罪，便听到他又接着说：“你说……世人明知事有不妥，偏还要一意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将愣住了。


    “殿下，属下是个莽夫，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他不解其意，只惶恐不安道，“明知不可为却还为之，不是为了利，便是为了……为了情吧。”


    宋珩侧头瞥了他一眼，笑道：“我看你并不算莽夫。”


    王将脸红了几分。


    他却眸光微沉，敛去了笑意：“可是世间万事却不能因着一个情字就能解决。李飞峦当年如此，云起如今又蹈覆辙，私心作祟，以下犯上，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将一愣：“殿下恕罪。”


    宋珩收回目光，似是喃喃自语：“纵容偏爱便是隐患，因情失度……亦不是君子所为。”


    王将一头雾水，听这语气，他似是不愿轻饶云起，可他感慨的模样，又像是在自省。


    只怪自己不如云起飞峦用功，文武兼顾。此时，面对这位殿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禁宫巍峨的宫门已在前方。


    王将按规矩止步于宫门外，翻身下马，垂首躬身，目送着宋珩独自入宫。


    宋珩下了马，随手将缰绳扔给一旁等候的禁军，却忽然回头吩咐：“稍后你去方才沿途人潮最盛的那处食摊，买些甑糕与糖蒸酥酪，送去栖梧殿。”


    话音刚落，他眉头微蹙，又改了口：“罢了，还是等本王出宫，你再去买。”


    王将连忙应声：“属下遵令。”


    抬眼望去，他已重整神色，稳步踏入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