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雪
作品:《旷野星轨》 回到奶茶店,应星自己批改刚才做的试卷。最后一题她不会,她总觉得有思路,又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靳樵看到她专注的样子,心里改变了主意。他掏出手机给李耿发消息:“你们先回学校吧,不用等我了,我事情还没办完,再呆几天。”靳樵接着把酒店续费,机票改签延后了三天。
多留几天的原因没别的,就是想尽自己的力,多帮一帮应星而已。
靳建华患癌去世这件事,让靳樵消沉了大半年,连带对亲情、学业和未来的生活都产生了消极的情绪。应星的生活让他看到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他自己的生活却又让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副牌要打。而他自己手里那把牌,好像打得不怎么样……
靳樵进居仁时自己选了读数学系,那时班上成绩最好的几位同学都喜欢数学。在大家眼里这也是个有含金量的好专业,他大一时拿过建模大赛金奖,却是到了这一年,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对数学并不具有真正的热情……
以全部的智力去推演出一个在真空中成立的公式,仅仅是触摸到了几百年前某个天才设下的幽灵。离开那运算的纸面,离开几个懂这个公式的老师和同学,再往远处走,靳樵便不知道他能探寻的还有什么了。
居仁的天才太多,靳樵费劲辛苦维持住可以保研的绩点,真正临到快毕业,却发现自己并不想读数学系的研究生,他可能做不到按靳建华的期望成为一个学者。他们获得霍特奖的那个可持续能源项目获得了投资人的青睐,有一段时间风头无俩,学长迅速组建团队开了公司,可后来很快发现真正做起来很难在国内找到一片落地的土壤。数年之间改写命运成为业界传奇的事,没有靳樵熟悉的同学身上发生,学长的团队苦苦支撑半年后草草解散。
第二天休息,应星带靳樵去参观博物馆。靳樵有些意外,没想到小小县城里也能建起博物馆。
应星低声跟靳樵说,她在城里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博物馆。
靳樵说:“那你应该去学历史,或者文物与博物馆学。”
应星摇头:“班主任老师给同学们分析过,这些专业以后不好找工作。”
靳樵点点头,同意了。
他来自居仁,骨子里有居仁精英的傲慢。从前的他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会嗤之以鼻,在快要毕业这一年他突然就明白了,大学是一个真正的象牙塔,在象牙塔里可以不顾一切,等到面向社会,不只县城的学子们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务实,居仁的学生也需要。
靳樵离开县城时已经快要除夕了。
应星还是和他一起站在校门前等出租车。
临上车前,靳樵突然回头跟应星说:“其实我这些天教你的也不对。”
什么意思?应星看着他有些茫然。
靳樵笑:“我是说,有一件事不对。不应该带着你每天花那么长的时间学习。学不进去,就不应该硬学,应该把玩的时间增加一点,即使是高三也是这样。”
他上了车,降下车窗对她说:“记住了应星,高三也要学会多休息!”
应星站在原地朝出租车挥手,“我记住了!”
新年快乐!靳樵。
————
靳樵回汉源不久,在平水路的房子里,他和爸爸以及两个姑姑坐下来谈处理爷爷遗产的事情。
靳建华生前有遗嘱,他的财产除了子女分配之外,有一笔钱必须用来做公益,分别捐给学术委员会、教师发展基金以及资助西北山区的贫困学生。
在资助山区学生的这一项上,靳樵和爸爸、姑姑产生了分歧。爸爸和两位姑姑都主张资助应星读完高三,其余的钱都捐给“青苗基金会”。这是一个资助山区贫困学生上大学的慈善基金会,在高校和媒体间有一定影响力。
靳樵反对,靳建华生前就说过要资助应星上大学,他主张单独划出应星上大学的钱。
商议了一番,大姑耐心跟他说:“阿樵,我们三个都没有评估过应星的个人情况,把这个钱捐给青苗,以青苗的影响力,会增加爷爷的身后名,这倒是次要,爷爷也不在乎这些。但最重要的是,让青苗替我们去评估应星的家庭情况,去监督学生对资助金的使用,比以个人的名义单独给她好得多。”
“可爷爷答应过她了。应星的家庭情况我已经跟你们说过,文婷学姐可以作证。她还救过爷爷,难道不值得帮助吗?”
“如果应星个人符合青苗的资助条件,她完全可以申请青苗的资助上大学。如果不符合,她就不应该浪费这个钱,总有比她更需要帮助的学生。阿樵,我们不是不帮她,你在倔强什么?”
应星的条件怎么不符合呢?他亲眼见过应星的艰难,见过应星有多节省。
小姑问:“阿樵,你去过应星家里吗?”
靳樵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应星和文婷博士说的就是真的?要是其中存在不实之处呢?你没有亲自到过她家里。你爸爸和我们并不是随意质疑谁的人品,只是基本的戒心要有,基础的流程最好也要有。让青苗基金会代替我们家去核实、评估、监督,这不是好事吗?”
姑姑说得很自然,也好像很有道理,靳樵竟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对她。
有记者等在外面要做采访,等着见证捐款仪式。那么多家媒体,捐给学委会、教师基金和青苗的三个数字都要当众公布,靳樵没有多少时间和爸爸、两位姑姑说话,他据理力争,着急起来。
他最后只得搬出靳建华。
“爸!大姑、小姑。资助应星读完大学,那是爷爷的遗愿!”
“阿樵,爷爷亲笔写的遗嘱在这里,我们也并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对应星的资助,让基金会来认证、监督,比个人对接她要快捷、公正得多!”
“阿樵,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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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茶几上的遗嘱是靳建华早在家属楼起火之前就写好,交给律师公证过的,那时候确实没有发生应星的事。
靳樵说话说得口干舌燥,感到一阵无力。
那天到了最后,爸爸和两位姑姑还是没有听他的,但考虑了他的意见,将现阶段单独资助应星的钱增加了一些。至于应星会不会留着用来上大学,那由应星自己来决定。
这已经是爸爸姑姑面对靳樵最大的妥协了。
说到底,靳樵不是爷爷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没有财产继承权,也没有支配权。爸爸和姑姑因为他在爷爷身边长大,充分尊重他的想法。他争得累了,但也没改变他们的主意。
靳樵匆匆离开房间,避开外面等着采访的记者,他找不到什么别的去处,最后来到学校的操场,跑了很多圈,直到跑得精疲力竭。
他好像也只有这样的宣泄方式了。
就在一圈一圈环绕操场时,靳樵想明白了一点。爸爸和两个姑姑不是什么坏人,也许,也谈不上冷血无情吧……他们只是没有亲眼见过应星背着爷爷从浓烟中跑出来栽倒在地的场景。他们一直要谈的都是流程,没有恩情。
三万块并不是能够读完大学的数字,即使应星再节俭。而对他们这样的家庭,这只是他买一台游戏电脑的钱。
————
应星的高三,同所有学子的高三时光一样,在无限的艰苦疲惫中飞驰而过,时间来到2014年的夏季。
高考出分的那天早晨,应星还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应星打开短信,收到比去年一本线高一截的分数。
她停下来,坐在床沿上捧着手机看了许久。
没有超常发挥。
县中的学生们学到最后通常有瓶颈,这瓶颈并不仅有个人原因。这就是应星最正常的水平,她最后几次模拟考都在这个区间。
她按熄了手机,感觉心里有个东西重重落了地。这就是她返回校园,拼搏两年最后的结果了。
班主任老师的电话很快打过来,问应星的分数。在班里,只有老师一个人知道应星辍学之后又重返校园的曲折。在他心里,应星能考出这样的分数已经很不错了。
“比去年一本线高三十分。应星,靳建华教授知道你有这个结果,一定很欣慰的!”
“谢谢老师。”
连应星自己,都说不清楚此时此刻心里的况味。没有谁能无缘无故考高分,这两年来,她作为一个平凡的学生,早已在理性上接受了自己的局限,那个关于居仁的梦她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
也是真的走到了填写志愿这一步,应星才对居仁的录取分数有了真正的实感。那是金字塔尖的分数,就是县中第一名的考生都还差着一截。
那年夏天很火热,全国高考生人数再创新高。
那年夏天也是应星最后一次见靳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