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生重死复疑无路》(壹)

作品:《君自棺中来

    “我谢思思,一个平凡母亲的孩子,一个二流学校的学生,一个垃圾公司的员工,那些给王爷、公主、千金、总裁的大任,就不要再拿来苦我心智、劳我筋骨、空乏我身……了吧。”


    第一轮乐声已经停了,谢思思还靠坐在棺椁前,手中青铜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身下的矮榻,发泄着心中郁郁。


    秦庄襄王、蒙骜、吕不韦……


    一个个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名字,带着都市怪谈般的恐怖气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谢思思滞涩的大脑。


    那周牧和赵、嬴或,又是什么人?


    她不禁皱眉,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到了眼眶中,却很快又散开来:“算了,随便吧,力竭了,就这么毁灭吧……”


    很快,“呱——呱——呱——”三声乌鸦叫如约而至。


    谢思思百无聊赖地跟着也“呱”了三声,疏解心中寂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是“死”累了,还是在害怕揭开真相后,发现自己真回不去……她就是想喘口气,让脑子休息一下,也消化下各种预料之外的可能性。


    身后棺椁里传来了动静,谢思思仰头,刚好对上赵或还透着苍白的脸。


    “早上坏……”谢思思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干巴巴打了个很不热情的招呼,“第十三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赵或没接话,自上而下看着她,眼睛却是慢慢眯了起来。


    谢思思只觉赵或的目光,像一嘬羽毛,一路扫过她的眉眼、面颊,落在自己心尖上,搅得她胸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酥麻。


    “看、看什么看?”谢思思面上腾起股热气,不自然地收回了后仰的脖子。


    却听赵或低沉着嗓音说道:“你白发,愈发多了。”


    “什么?”谢思思条件反射摸向头顶,齐腰的长发被整齐梳成了锥形髻,她摸不出端倪,但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她飞奔进东厢房,从矮案上的木盒里拿出那面刻着日月重光纹的铜镜。铜镜打磨还算光滑,照上去似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够让谢思思看清大致的轮廓,以及——右侧鬓发处,接近三指宽的扎眼银白!


    恐惧瞬间勒住了谢思思发紧的喉咙,酝酿成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她的下颌,指节死死抵住她的下巴,将她声带中的剧烈震动生生压了回去。


    已到嘴边的尖叫,变成了几息破碎的气音,理智也终于从惊恐中挣脱出来。


    谢思思伸手,拽了拽面前的大手,转头看向赵或,眼神里满是意识到自己差点儿闯下大祸的心有余悸。


    谢思思:“对不起。”


    赵或:“别怕。”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谢思思愣了半秒,向旁边侧了侧头。


    “相信我,能出去。”赵或的声音再度响起,浓黑如墨,却又掺着些绵密,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思思本没想掉金豆豆。


    不论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对未知的惘然,都不该是她在“百忙之中”抽空抹眼泪的理由。


    可偏偏就在这争分夺秒之际,小珍珠就是不要钱似的滚了出来,待谢思思反应过来时,已经顺着下颌,一路滑过了她的脖子。


    赵或的眉头明显皱了皱,嘴唇也微微绷紧了些。


    谢思思耳根却是猛地红了,她估摸着赵或和她一样,是想起了自己先前鼻涕拉丝的尴尬场面。


    她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与赵或的手掌再拉开了一些距离。


    下一刻,脸颊上却划过一抹粗糙。


    赵或食指关节,轻轻擦过谢思思的脸。他再次重复:“别怕,能出去。”


    谢思思看着赵或,突然觉得自己嘴角沉得发酸。


    她一边推了推赵或的手,示意对方收敛些,一边郑重警告:“你别来这一套,你再这样,我就哭了……哇……”


    话音未落,压制不住的嚎啕声已是冲破了口腔,裹着泪水奔涌而出。


    赵或眼中的震惊有如实质,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谢思思知道对方想说什么,那阴沉中带着几分无措的脸上,分明已经写满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但此刻她没时间再为自己的小情绪做注解了。


    第二轮乐声已经奏响。


    “你先去拆东窗……”谢思思抽噎着命令,声音里还带着收不住的颤音,“现在又是复辟党,又是管家,还有琴师……我们得尽快搞清楚势力情况,拉拢友军,才能找机会冲出去。”


    赵或“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瞥了谢思思一眼,似是确认她不会再猛地爆发出什么声响,才转身进了东厢房。


    谢思思跟着赵或进了房间。她蹲在赵或身后,一边用手背抹了把脸,一边用簪子在地上画了三个品字形的圈圈。


    素衣衣袖上,几条泪痕拉出长长的线,显得有些邋遢。


    但谢思思也没心思顾及这些了,鬓角的“白发”似一道催命符,让她不得不结束摆烂,强行打起精神来。


    她先在最上方的圈圈里写了个“我”字,说道:“首先我俩肯定是一伙的,另外,听你刚才的语气,蒙骜将军是不是也可信?”


    在谢思思的脑子里,蒙骜是一个忠诚正直的将军形象,肯定是与什么呢复辟党扯不上关系。但经历了李管家和老婆婆的奥斯卡级别演技洗礼,她对自己的判断不太自信了,只能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赵或,寻求对方的认可。


    赵或的青铜剑刚插进直棂窗框里,他“嗯”了一声,然后栖身压上了青铜剑柄。


    谢思思这才在“我”旁边,郑重写上一个“蒙”字。


    她接着看向左下角的圈,里面写着“复辟党”的“复”字。她说:“现在已知的复辟党,应该有后门和中门的守卫,以及官兵打扮的那些弩兵,至少是十四人。”


    “至于管家李叔……”谢思思写字的手顿了顿,抬头再次看向赵或,“我觉得他应该就是复辟党。要不他应该没那么容易调派走中门守卫,也不应该知道,自己需要提前躲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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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或又应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裹着怒气,青铜剑下的木棂条应声而断。


    谢思思本还想顺势问一句“你觉得,复辟党为何要等你醒了才杀你?”,但见赵或已经起身,开始暴力拆除剩余木棂条,只能先把其他发散性的问题吞回肚子里,抓紧时间讨论眼前的话题。


    “还有那个琴师,应该是除了复辟党以外的第三股势力吧?”她在右下的圈子里,写上一个“琴”字,“但我实在想不通,他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或是吕相的人。”赵或拆窗的手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些不屑,“来确认下我是否真死了,好布局他的宏图大业。”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赵或又说得轻描淡写,但熟读《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谢思思依然秒懂。她一秒都不耽误地,在右下角圆圈正中心写了个“吕”字,想了想却又在“吕”字边画了个“问号”。


    “如果琴师是吕相的人,那老婆婆又是哪一派的呢?”谢思思沉吟道。


    “什么老婆婆?”赵或回头,看了谢思思一眼。


    “就是和我穿一样白色麻衣的老婆婆。”谢思思手中的青铜簪在地上轻点,犹豫着要画第四个圈,“我们在墙头死掉那次,她就在后院西侧散步;后来我大叫‘我是良民’时,她也站在官兵队伍后面看热闹。”


    提及“我是良民”时,谢思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抬头瞥了眼赵或。对方却没看她,睫毛轻颤,眼神微微朝侧方游移,显然一门心思都在努力回忆之前的细节。


    谢思思见对方不追究,赶紧借坡下驴,也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补充道:“刚才你没醒时,我拆窗,发现老太太就站在这窗户下面,在偷偷观察后院的情况。”


    “琴师和守卫都在后院,她还偷看,这就说明,她和这两人都不是一个阵营的。”谢思思的手,在下方两个圈上虚虚指了指,复而加重了些语气,“而且,她肯定看到我拆窗户了!但却什么也没做,反倒还装作没看见……”


    “她不会是你的人吧?”谢思思异想天开地问,抬头,却看到赵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谢思思只感觉这人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墙头那次,我已无记忆。但你背信那次还历历在目,我很确信,未曾见过老妪。”


    他一字一顿强调:“此院中,除了周牧,我事先未安排其他。”


    又一个颠覆谢思思世界观的消息在耳边炸开。


    谢思思感觉自己麻了,原本该有的无尽恐惧和震惊,似一串哑炮,刚烧了个头,就蔫儿了下去。


    她勾了勾嘴角,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赵或见状,有些不确定地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是赵或第二次试谢思思的额温了。


    第一次,他眼中是关切、是担心。


    而这一次,他目光中闪烁着明显是质疑,是对谢思思精神状况的质疑。


    “放心吧,我好着呢!”谢思思苦笑一声,一挥手推开了他的试探:“只是觉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