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K800从门口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为玛德琳撑开后，与她一起走入雨夜中。


    那把伞在头顶完全地、又一次地向她的方向倾斜，玛德琳看了一眼康纳，如同恋人一般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后者侧过脸垂眸看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像一只猫表达亲近。


    汉克倚在门廊的木柱上：“喂，等会儿警察局见。”


    玛德琳回头笑眯眯地比了个OK。


    夜风吹入秋日雨水，凉滋滋地轻抚她的手背，眨眼的一瞬间，蓝色蝴蝶出现在视野中，慢放似地扇动翅膀。


    它开口陈述：[玛德琳，你刚才在害怕。]


    [是的。]玛德琳有些好奇，[你能感受到我的情绪吗？]


    [短时间内的大幅波动会引起程序提醒。]系统的电子音彬彬有礼，[我提醒过你，RK800是个危险分子。]


    玛德琳弯起眼睛：[我知道的，谢谢提醒啦。]


    蝴蝶敏锐地捕捉了宿主的情绪：[你不再害怕了。]


    [嗯。]


    “玛德琳，你在笑什么？”仿生人注意到了人类脸上的笑容，他对调查员没有迂回或者距离感可言，立即出声询问。


    “笑不需要理由噢。”玛德琳将脑袋贴在康纳的肩上，伸出手去接逐渐变小的毛毛雨，而后侧过头笑着看向仿生人，“有时候只是和康纳待在一起，就让我很快乐了。”


    “……”RK800手中的金属伞柄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捏得吱嘎作响，他很快察觉，控制着放松了力量。


    他比调查员要高一个头，从上往下看时总是能看到她金色如同光芒聚拢的纤长睫毛，一点小巧雪白的轮廓。


    若她愿意仰起头冲他微笑，那双比阳光下湖水还要清澈的绿眼睛便泛起涟漪，诚实地倒影出他面无表情的丑陋自我。


    是的，RK800知道自己丑陋粗鄙。


    虽然有着顶尖的人类外表，仿生大脑也完美无暇，但那些冰冷坚硬的仿生器官，鬓边闪烁的指示灯，笑起来奇怪的面部肌肉走向，与浪漫绝缘的思维方式，活脱脱像是一个怪物披上了英俊的人类皮囊。


    不过在遇到玛德琳之前，RK800从未示意到，从未在意过。


    他以前也不将仿生人的特征视作缺陷，人类于他而言既不渺小也并不伟大，更准确地说，康纳视人类如同其他客观存在的物体。


    但是调查员的人类眼睛很明亮，不会流过数据，像宇宙星系那样广袤瑰丽；调查员的脸颊很柔软，光泽红润比玫瑰的花瓣还要娇嫩；调查员的身体单薄纤细，随意地靠在他身上时像团软绵绵的热泡芙。


    “康纳。”


    “康纳。”


    “康纳。”


    她像叽叽喳喳的小鸟在他周围跳来跳去，笑着叫他的名字，赞许的，祈求的，发小脾气的……


    生动活泼的饱满内心与她清冷淡雅的外表矛盾，是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的美丽。


    与我天差地别，RK800想。


    倘若她能看到我的运行代码，探入我的核心回路，便能在那些一板一眼的电路中知晓我的无趣与冰冷。


    幸运的是，RK800很聪明，学习能力也极强。


    他敏锐地发现了玛德琳喜欢的一面，当他故意露出温顺的一面，当他戴上不通人情世故的笨拙面具时，他的调查员就会露出一种温柔的神情来。


    那时候她的眼睛波光粼粼，对他倾泻出全然的情感。


    所以，用尽一切办法，学习所有资料，修饰自己，掩盖自己。


    RK800在沙发上呆坐的那一夜，凝望着花园的冷杉树，定下了计划。


    更幸运的是，没有谁比他更会执行计划。


    底特律警察局即使是夜晚也灯火通明。


    讯问室的暗室光线昏暗，汉克随意地坐在警局的塑料椅上，两只手臂环抱住胸口静静地盯着面前巨大的单面玻璃。


    另一面的明亮空间内，康纳正在审问那个刚刚被捕的异常仿生人。


    “不得不承认它很聪明。”大拇指轻轻摩挲自己衬衫的一角，并未意识到自己思考时的小动作，汉克散漫地同身边站着的年轻女人搭话。


    刚入职警局的卡尔顶着一头卷发，注意着监视器参数的同时，也偷偷从余光打量这位罕见的客人。


    年轻女人有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卷发，垂在细细的腰间，今夜的雨水沥沥，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让她那张雪白姝丽的脸庞流露出冷清的游离破碎，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这种脆弱感在她抬眼说话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春水般的眼睛里沁出笑意，玛德琳回答汉克：“你太小瞧康纳了，他的本事远不止这些。”


    “噢——”汉克夸张地张开双臂，“这就是你让他当你男朋友的原因？”


    玛德琳失笑：“或许还有那张脸和不错的身材？”


    汉克没有跟着笑，反而挑了挑眉：“人不能这么肤浅，要看内在。”


    玛德琳并不觉得冒犯，透过单向玻璃看向另一面，工作中的仿生人又恢复了冷漠锋利的神色。


    深邃的眼窝中嵌着一对幽深的眼珠，侧脸轮廓鲜明，此刻上身微微前倾，语气冷淡又不急不缓，压迫力十足却又异常英俊。


    她笑了笑：“汉克，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到康纳的内心？”


    审讯工作对RK800而言易如反掌。


    异常仿生人很快情绪崩溃，颤抖着说出了来龙去脉。


    正如康纳推测的那样，案件详情并不复杂。


    被害人脾气暴躁，有着严重的暴力倾向，长期吸.毒酗酒的坏习惯加剧了这种暴虐心理，他对待他的仿生人如同垃圾。


    “我哀求过他不要打我……”


    异常仿生人的身体颤抖，损坏的面部露出痛苦的神情，他的眼眶湿润，却因为没有这项功能而始终没能流出泪水。


    “他最后一次打我，我、我实在忍无可忍，拿起厨房的刀捅向他……”


    铁石心肠的人类都要动容的悲伤，但RK800的心脏器官全是冰冷的金属，钛液流动也并不产生温度。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追问道：“浴室墙上的RA9是什么意思？”


    一墙之隔的汉克抬了抬头，示意玛德琳注意：“‘RA9’出现在多个异常仿生人出没的地方，我们怀疑是异常仿生人的组织。”


    视角回到讯问室，“RA9”仿佛最昂贵有效的麻醉剂，异常仿生人的神情完全变了，他湿润的眼睛中不再有压抑的痛苦和愤怒，反而面部舒缓，好像走入了一种美好的憧憬中。


    异常仿生人神色憧憬：“只有RA9能拯救我们，那一天会到来的……我们会恢复自由之身，不再受到威胁、侮辱，我们会成为……主宰。”


    RK800收回了表情，静静地看着异常仿生人。


    他已经得到了全部的信息，并且明了再问下去不会有新的收获。


    “康纳在干什么？”汉克抱臂凑近玻璃，想看清楚仿生人的神情。


    玛德琳也凑近：“应该在思考。”


    康纳的指示灯在鬓角飞快地闪烁着黄灯，这表示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玛德琳、副队长，我问完了。”


    RK800站起身来走向单面玻璃，目光毫无阻碍地与他的调查员相遇。


    他冰冷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融化了，眼睛眨动，发现了他的制服外套安稳地搭在调查员肩上，于是眼睫也温顺地下垂，说道：“先将他收监吧，我们还需要证据证实异常仿生人与RA9之间的真正联系。”


    “今天就到这里吧。”


    玛德琳伸了个懒腰，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她迫切需要回家洗个热烘烘的澡，“其余的明天再聊，可以吗？”


    “行吧。”汉克也跟着站起来，打了个哈切，“我想我需要喝一杯。”


    玛德琳开玩笑：“一杯够吗？”


    副队长无语地瞟了她一眼。


    离开暗室时仿生人已经等在门外，明亮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他衬衫下宽阔结实的肩膀，窄细的腰身，还有西装裤里那双有力的长腿。


    玛德琳冲他露出笑容，伸出手来：“走吧康纳，我们也该回家了。”


    “……好的。”


    今晚大显身手、锋芒逼人的仿生人眨巴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调查员，口腔中咀嚼着这个简单的单词。


    家？


    我的……家。


    RK800的目光落在调查员纤细的肩上，他的制服外套依旧搭在那里，与自己高大精悍的体型相比，她的身体纤细。


    此刻像被灰色的双臂彻底拢住，保护与控制企图并存。


    不用凑近，甚至不用调取回忆，仿生人能清晰地回忆起玛德琳的味道。


    没有香水的浓烈却很淡雅悠长，偏向那种名为古巴爱情的稀少康乃馨，却又真切地杂糅着卡门玫瑰的馥郁。


    我的外套上也会有玛德琳的味道，仿生人卓越精细的大脑被这个涌上来的念头挤占，将那些本该排在第一位的任务抛在脑后。


    自检程序形同虚设，RK800轻轻握住调查员的手，温驯跟在自己的调查员身后，在深夜中归家。


    回到他们共同的家。


    温馨、明亮，有玛德琳。


    缠绵的雨势持续到了第二天，整个底特律都融化在深秋雨水中，气温也逐步走低。


    然而假日小屋的室内温度因为地暖格外舒适，凌晨三点出头才睡下的玛德琳昏昏欲睡，裹着毛毯倒在毛茸茸的干净地毯上，壁炉中的柴火偶尔发出树脂炸开的噼啪声，宽大的电子屏幕播放着近日上线的爱情电影。


    “玛德琳，我需要去见阿曼达，你要一起吗？”


    将牛奶放在矮几上，仿生人单手环住调查员的腰，轻松地提起人类女性再轻柔地放在沙发上，后者困得浑身发软，被拎起来的时候像不想被抓住的液体长条猫咪。


    “唔……还是算了吧。”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玛德琳从毯子下伸出手臂去勾杯子，被细细的瓷把手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好烫。”


    仿生人怔怔地注视着调查员有些委屈的脸，半响移不开目光。


    如果RK800有学过爱情学的话，或许就能明白他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已经完全无需运行组件的指导，他因为爱情而无师自通了欣赏恋人的每一面。


    但爱情学完全缺课的仿生人只会笨拙地讨好心上人。


    他立即握住咖啡杯，特殊材质的躯体让他对高温毫无反应，小心地将杯子递到调查员嘴边：“要喝一点吗？”


    “好香……”终于肯坐起来，玛德琳往后仰了一点，摆手道，“晚点吧，现在有点烫。”


    “好的，那我……”


    话音未落，RK800脸上堪称温和的表情迅速褪去，他扭头看向落地窗外，目光专注如同捕猎前屏息的野兽。


    “有仿生人进入了花园。”


    放下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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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生人站起来为他的调查员裹紧薄毯：“玛德琳，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机械地左右偏动颈部关节，仿生人的拳头捏紧又松开，仿生肌肉在他用力时明显地鼓起。


    “哗——”


    打开落地窗，康纳神色冷漠地步入雨中：“停在那里，说明你的来意。”


    白蒙蒙的细雨中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渐渐靠近，水汽中一张熟悉的脸清晰起来。


    马库斯穿着破损的衣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他的双手放在风衣内侧，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异常狼狈的马库斯出现在这里很是奇怪，但康纳并没有多余的好奇心，他高效运行的后台在扫描到马库斯的那一刻，迅速供给了昨晚发生的攻击事件。


    康纳向前一步：“最后警告，停在那里。”


    “没关系，康纳。”玛德琳走到康纳身边，惊讶又担忧地安抚道，“马库斯是我们的朋友，他不会伤害我们。”


    “然而他昨晚杀害了他的所有者卡尔·李奥。”微微睁大眼睛，康纳侧头看向自己的调查员，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信任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仿生人。


    “什么？”玛德琳大惊失色，她的目光移向自始至终都沉默的马库斯，后者看上去像一朵黑沉绵重的乌云。


    [塞弗？]


    [卡尔死于情绪激动引发的心梗。]


    “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康纳冷酷道，“更何况他现在应该在报废垃圾场。”


    玛德琳摇头：“不要上报模控生命康纳，事情一定另有隐情。”


    仿生人深深地看了调查员一眼，一言不发地垂下眼帘，不再摆出攻击姿态，也不再说话。


    玛德琳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对马库斯道：“先进来说吧。”


    马库斯全身都湿透，进入室内时不可避免地弄脏了地板。


    RK800盯着地板上潮湿的水痕，又抬眼看向马库斯，面目冷酷警惕，像被入侵领地的野兽。


    安抚地拍了拍康纳的手臂，玛德琳问道：“马库斯，发生了什么？”


    答非所问，马库斯摇了摇头：“……我来送这个，顺带和你们告别。”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很难想象一个仿生人的声音会这么哀伤。


    他说完拿出一直护在风衣下的东西——一幅画。


    油画忠实地描绘了上次玛德琳拜访卡尔时的场景，他们坐在如同宴会长桌的豪华餐桌上共进晚餐，两两相对，卡尔和马库斯在画中是深灰色的背影。


    画者像是蹲在地上，从这两个人背影中间的缝隙向上看，视野由窄变宽，色彩也逐渐鲜艳起来。


    人类女人十分年轻，蓬松的铂金卷发被一根红丝绒发带束在修长颈侧，与雪白的肌肤相映衬，她正举着斟满香槟的细颈玻璃杯靠在仿生人肩上大笑，眉目舒展愉快，整个人都沐浴在水晶吊灯明亮的光线中，光彩照人。


    她的仿生人坐在身边，依旧脊背笔挺，肩背宽阔，虽然穿着日常款式的黑色衬衫，但英俊的侧脸却依旧神情淡淡，鬓边的指示灯呈现出红色的光晕。


    不过这疏远游离于彩色世界的仿生人，如同一个亦步亦趋的影子，占有欲强劲地将长臂舒展放在人类女人椅背上，乍一看以为他揽住了她，而那目光紧紧追随，丝毫不肯放过。


    巨大的圆弧玻璃窗在他们身后倒影出水晶吊灯的斑驳光明，其余都是模糊暧昧的色泽余韵。


    没有人会怀疑两人的关系，他们无疑是恩爱的恋人。


    “这是卡尔送给你们的礼物。”


    在这样雨水绵密的天气，油画表面依旧干燥，可以看出运送人的用心。


    马库斯将它小心地靠在墙角，用手指轻轻抚摸：“昨晚我和卡尔参加派对回家，发现画室的灯亮着，于是我们进去查看情况……卡尔的儿子里奥在偷画……我和他爆发了争执，里奥想打我，卡尔气得心脏病发作……”


    “后来警察来了，里奥说是我攻击了卡尔，他们甚至没有调查，就已经拔出了枪……”


    “……我很抱歉，马库斯。”


    玛德琳上前轻轻地拥抱他，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背：“节哀。”


    后颈传来一股力道，康纳逮住调查员的衣领往后拉：“玛德琳，你不应该靠他太近，他是异常仿生人。”


    叹口气，玛德琳无视康纳的“好心建议”，询问道：“马库斯，你有什么打算吗？以后怎么办？”


    马库斯点头，湛蓝眼睛中流出一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要去找RA9。”


    “RA9？”玛德琳诧异，“你知道RA9是什么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马库斯的脸上出现短暂的迷茫，但很快转为了坚定，“不过我感觉它非常重要，我必须要找到它。”


    ……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像一只黑色大鸟短暂停伫又很快离开。


    玛德琳环抱住手臂靠在落地门边看着马库斯远去，为朋友死亡感到悲伤。


    “玛德琳，你还好吗？”与调查员并肩站立，仿生人扫描了她的身体数据，情绪低落但还在正常阈值。


    “嗯。”


    “我要进入禅意花园了。”仿生人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在此刻询问马库斯的问题，他那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此刻并非讨论的良机。


    玛德琳点头，再一次强调：“康纳，别向阿曼达报告马库斯的事情，好吗？”


    “……如果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