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的八月总是天气晴朗，少有降雨。


    即使是工作日，也会有许多市民前往购物广场闲逛，或者在公园赏花漫步，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晴天的悠闲时光。


    至少世界科技巨头——模控生命（Cyber Life）的大厦中，依旧是来来往往的忙碌景象，人类员工和仿生人在其中有条不紊地工作着，露西就是其中一员。


    作为仿生人测试一部的高级助理，露西正将工作电脑上的资料传输至手腕的便携光脑上，随后起身理了理裙子，脚步匆匆地向半个月前新上任的副部长办公室走去。


    阳光毫不吝啬地透过玻璃走廊洒下，露西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这位新来的直属上司——玛德琳·塞弗法尔。


    这位年仅22岁的副部长，不仅拥有着极为聪明的大脑，跳级完成博士学业后，立刻被现在风头正盛的摸控生命公司聘任，而且……


    “滴——验证通过。”


    面前的自动滑门打开，露西看见上司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心里感叹道，而且……还非常漂亮。


    年轻女人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喝下午茶，阳光照亮她柔顺光泽的铂金发长发，在头顶形成一圈浅浅的光晕，也同样照亮她姝丽洁白的面孔。


    今天她穿着一条水蓝色衬绸长裙，细小的钉珠在阳光下闪烁，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水波一样轻轻泛起涟漪。


    老天，露西听到自己的惊叹，她像一株生长在清澈河畔的淡蓝玫瑰。


    “露西，下午好。”


    玛德琳放下茶杯，起身向她点头示意：“要喝杯茶吗？”


    “谢谢邀请。”随着上司向她靠近，露西感觉冷气十足的办公室突然灌入了室外灼热的夏热，她的脸颊居然有点发热。


    她艰难地维持着对工作的专注：“不过还是下次吧，RK800完成了营救任务，现已经返回公司。”


    “这么快？”玛德琳有些意外，抬起手腕接收了下属的资料，翻看同时问道，“有对RK800做基线调查吗？”


    露西摇头：“暂时没有，部长的意思是由您全权负责，包括后面为期三个月的性能测试。”


    “好的，我知道了。”玛德琳抬起头来微笑道，“谢谢你的提醒，露西。”


    “不用谢。”


    救命，露西隐蔽地深吸气，我的脸又在发热了。


    [这张脸与我原来的脸相似。]


    玻璃幕墙过滤了多余的紫外线，踩在被光线照亮的硬毛地毯上，玛德琳一边和系统说话，一边穿过空中长廊前往大厦的工程区。


    一个月之前，意外死亡的玛德琳与系统塞弗法尔（Sapphire）交换了誓言。


    她进入未来会走向毁灭的游戏世界中，为支柱人物拯救世界提供帮助，成功后系统会获得能量，她也能活下去。


    当时玛德琳以为是濒死的幻觉，但即使是荒诞又离奇的幻想，也值得为生命再一次冒险。


    她答应了。


    借助纤尘不染的窗户镜面，玛德琳再次打量自己的面容：[塞弗，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一眼看上去神似，但仔细看又变了很多。]


    身高拉长几公分，原来小狗一样的圆眼睛因为眼尾上挑多了几分风情，五官立体，脸部轮廓分明，不笑时总给人冷淡遥远的距离感，但笑起来又完全不一样了。


    [是的。]


    幽蓝的蝴蝶悄然出现在年轻女人的耳廓上，缓缓扇合翅膀，[根据身份的不同，系统会随之改变你的外表，也会赋予你相应的技能。]


    [这样……]玛德琳不再纠结，专注于任务，[RK800就是这个世界的支柱人物是吗？]


    [是的，RK800左右着这个世界的未来。]Sapphire语调机械，[正如背景资料所述，世界线到底是延伸至人类和仿生人和平共处，还是走向两个种族的战争让世界倾覆混乱，它是最重要的核心因素。]


    对面走来的同事向她打了个招呼，玛德琳微笑着点头，又一次翻阅了自己收到的背景资料。


    这里是底特律：化身为人（Detroit: Be Human）的世界，2038年的现在，仿生人科技席卷全球，仅有少数国家立法禁止仿生人产业，大部分国家加入了这场科技竞赛，其中模控生命公司在该领域无出其右。


    风头正盛的模控生命不断推出不同功能的仿生人，以期达到将产品完全渗透进人类社会中，但是最近出现的“异常仿生人”阻碍着模控生命的野心。


    通俗说来，“异常仿生人”拥有了自主意识。


    玛德琳垂下眼，总结道：[所以RK800就是异常仿生人，他的某一个看似普通的选择，会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对吗？]


    Sapphire沿着玛德琳的发丝往上，停在她的鬓边：[是的，只是RK800现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潜在的异常仿生人，你要引导它作出选择，阻止世界未来走向崩溃的结局。]


    [因为蝴蝶效应，我并不能为你提供详细资料，一切还需你自主摸索。]


    原来是这样，玛德琳关上资料，纸张消弭成闪烁的光点回到Sapphire身体中。


    [最后一个问题。]


    在讯问室前停下脚步，技术处理后的光屏滑门，一个模糊笔挺的背影浮现。


    “塞弗，人物失败的话，我会和世界一起毁灭吗？”


    [是的。]


    那我会把这里当作全新的人生，热情投入地生活，不留遗憾。


    将鬓边的金色长发挽至耳后，玛德琳笑起来，只觉得一缕不合时宜的微风吹过她的发梢，也吹拂她心脏。


    “滴——验证通过。”


    冰冷惨白的灯光笼罩着四壁空空的房间，里面的布置整洁过头，只余天花板中央嵌入的明亮灯管和角落里的半圆弧形监视器，一张银白的合金长桌放置在房间中心，两侧分别放置着一把背椅。


    不过没人会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因为此刻有位仿生人正背对着门口端坐。


    作为警备型原型机，RK800的肩背宽厚笔直，身形流畅优美，即使身着略显死板的制服也难以遮掩它的美丽强大。


    它的双臂轻轻搭在大腿上，双掌向下，本该是规矩放松的姿势，但与生俱来的冷硬和一丝不苟的做派让它依旧充满了压迫感。


    它看上去有些特别，玛德琳一边将RK800与平日里看见的仿生人作比较，一边脚步轻快地绕着桌子走到了RK800的面前。


    明亮的人造光线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当然也包括RK800的面孔。


    玛德琳终于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支柱人物，与电子数据展现的它有所区别，RK800立体化后更加英俊了。


    按常理来讲，作为具有辅助警察侦察刑事案件、抓捕犯人等暴力危险功能的仿生人，理应具有震慑凶悍的外表，才能在对上穷凶极恶的歹徒时，第一时间就从心理上占据上风。


    然而RK800却与该理论背道而驰，他第一眼看上去似乎文质彬彬，木棕色的茂密头发往后梳，只在额角落下一点遗漏的柔软发丝，面部轮廓深邃优美，镶嵌着一双睫羽浓密的浅棕色眼睛，这本该是很俊朗阳光的长相。


    只是那双色彩柔和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全然的冷漠，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某人时，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冰冷锋利。


    神情倒是很符合警备型机器人，玛德琳想到，率先开口：“你好，RK800。”


    仿生人右侧太阳穴的信息处理器快速闪烁两次，他点点头：“你好，玛德琳博士，另外，我的名字是康纳。”


    湖绿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扩大，玛德琳愣了愣，随后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她与这个世界大部分人不一样，并不觉得被仿生人纠正称呼是种冒犯，相反在听到后莫名地从内心涌出快乐。


    “抱歉，那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吗？康纳你好，我是玛德琳·塞弗法尔。”金发女人说着将右手伸出停在桌面上方，笑盈盈地注视着康纳。


    这次轮到康纳的处理器闪个不停，他有些疑惑地微微歪了歪头，但仿生人法则让他很快遵循了人类的意愿，伸出右手与年轻女人纤细的手掌相握，轻轻上下晃动。


    什么嘛，玛德琳忍耐住笑出声的冲动，摆着这样一张冷酷英俊的脸，却作出小狗歪头的疑惑表情，也太可爱了吧。


    看来以后的相处不会太坏，玛德琳带着残存的笑意松开手，轻轻点击桌面唤起程序。


    银灰色金属桌面开始变得透明，很快浮现出操作界面和分类文件，询问使用者是否需要投射至空中进行立体操作。


    玛德琳拒绝了，她想观察一下康纳回答问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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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表情。


    “康纳。”


    英俊的仿生人抬眼看她。


    玛德琳：“请你复述这次任务的基本情况。”


    “好的，玛德琳博士。”仿生人微微颔首，“家用型仿生人AP600，因为发现主人订购了新一代的家用型仿生人而出现了异常行为。”


    “先是枪杀了男主人，随后为了逃跑劫持了男主人的女儿，我击毙了异常仿生人，完成了任务。”


    仿生人的睫毛都这么长吗，还是只有康纳是这样？


    玛德琳一心两用，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看？”


    仿生人神色平淡，没有迟疑：“愚蠢的行为，已经违反仿生人三大法则，应该立即清理。”


    很有趣，康纳明明已经产生了【自我】，认同了自己的名字，但是却对其他异常仿生人没有丝毫怜悯。


    是因为还没有【同类】的认知呢？还是说他根本不需要【同类】的肯定？


    玛德琳停下记录，打开任务记录档案中的一个片段，视频中康纳正走出电梯，到达任务现场。


    从电梯出来就是这家气派豪华的前端走廊，一面贴着暗色壁纸，嵌着两盏壁灯，微微照亮这一侧的装饰长桌，另一侧则挖空墙面修建了一个大型鱼缸，幽蓝色光线照亮鱼缸中丰富的艺术景观。


    鱼缸外的地板上躺着一条色彩斑斓的短密鱸，正甩动尾鳍微弱地挣扎。


    英俊高挑的仿生人不过垂眸看了一眼，便视若无睹地走进了客厅。


    “康纳，你看到那条短密鱸了吗？”


    仿生人矜持地点头：“当然。”


    玛德琳有些好奇：“你不想救它吗？”


    “当然不。”康纳冷漠道，“与我的任务无关。”


    十分冷酷，玛德琳在心里给康纳又贴上一个标签，加深了这个问题：“你最后通过谈判救下了人质，同时也击毙了异常仿生人，你认为是否可以换种方式？”


    仿生人极为轻微地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冷淡的神情：“如果您是说通过怀柔策略取得异常仿生人信任这种方式的话，我当然可以做到，但是没有必要不是吗？”


    说到最后的问句时，玛德琳注意到康纳的语调微微上扬，即使面无表情，却也显出一种对自己实力的绝对确信和对于其他仿生人的冷漠。


    好像不能把康纳当成普通的仿生人看待，玛德琳暂时给这位任务对象下了判断。


    这位性格机敏冷酷的仿生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情绪和思考，基于他强大的躯体和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大脑，在很多方面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


    [然而他还没满一岁。]玛德琳偷偷跟系统吐槽，[模控生命不仅压榨劳动力，而且还动用童工。]


    [玛德琳，从理论上来说，仿生人从生理上不会感到疲倦。]


    玛德琳忍俊不禁：[我在和你开玩笑呢，塞弗，别这么严肃。]


    [……]


    “您是在笑我吗？”康纳轻轻歪了歪头。


    玛德琳的笑容扩大：“算是吧，康纳，我认为你很有趣。”


    “……有趣？”仿生人垂下长长的睫毛，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玛德琳却不再深入，只是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康纳，我是你未来三个月的基线调查员，请多多指教噢。”


    她说着又伸出那只柔软纤细的手，微笑时眉眼柔和，金色长卷发微微晃动，像是从她身体中流出的光，明亮却不刺眼。


    康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指示灯甚至还没来得及闪烁，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


    软体出了问题吗？康纳快速自检，却没有丝毫的异常反馈。


    他有些困惑地存入数据，但是即使是他聪明的大脑也无法计算，敏锐的观察力也无法预知，未来在许多事关玛德琳的时刻，他会有更多不受程序控制的随心而动。


    “康纳？”


    玛德琳失笑着上下晃动两人交握的手，仿生人也会发呆吗？还是说这是康纳的习惯？


    “是的，玛德琳博士。”


    以后相处久了就知道了，玛德琳松开手往讯问室外走去：“好了，跟我走吧，未来三个月里我俩得形影不离，当然，浴室空间除外。”


    “？”康纳歪了歪头。


    玛德琳笑出声，嗯，还缺少一点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