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真情
作品:《阴湿权臣他蓄谋已久》 急自然是急的,急容淇涉案,急褚玠负伤性命攸关。
若叫兰猗扪心自问,哪一方更急些,依兰猗乱如麻的心意,只怕暂时分不出个结果。
她只晓得,这些天来,挂在她心坎上的,唯有褚玠。
可,此情此景之下,若顺着话意袒露出口,倒显得她谄媚许多。褚玠只会以为她是因容淇才关怀他的身体状况,虚伪的很。
自然,有容淇的些许原因,更多的却并非源于此,而要问问她活蹦乱跳的心。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笑了一下,很不自然的说:“上相养伤才是要紧事,我……”
她想说,七天里她打听过,诏狱未有内侍进入,想必陛下圣意未决,容淇性命暂且无恙,与褚玠生死之际相比,算不得很要紧的事。
褚玠似兰猗肚中蛔虫,轻易便洞察她的想法:“你的事亦是要紧事。”
闻言,兰猗垂眸,紧抿双唇,克制住陡然迅猛的心跳。
那颗心仿若化作了一条不断尝试飞跃海面的鱼,它不停的扑腾,不断的用健康有力的尾巴,左右甩摆,拍打着心口,差一些就要乘着击打出的浪花,一跃而上。
褚玠不清楚兰猗的状态,继续说下去:“容贡士在诏狱还算安泰,我特命人关照他,不会有人敢在诏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他。”
“我更怕诏狱中的酷刑。”兰猗愁道。
“诏狱酷刑多如牛毛,却并非滥用私刑之地,无陛下旨意,御史台断不会下令摧折一位贡士。兰娘,你大可放心,若……”
褚玠压低了声音咳嗽不断,好容易才平息下来:“若有人真敢肆意妄为,我亦能知晓,及时救他。”
他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坠到兰猗的心尖上,令她抱愧千倍万倍。
“多谢上相。”兰猗起身,双臀还未离开凳子,身旁椒蕙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起身。
里头的褚玠能通过朦胧的屏风看见一道影子绰约一动,猜到是兰猗又多礼:“兰娘,你我还是见外了些。此刻你我,非平章军国事与烧瓷娘子,只是两个漂泊于京的江右人。”
他直接抛开二人身份差异,叫她不要与自己太过生疏。
兰猗心里的那尾鱼甩尾更厉害了。
她听见他说:“你也不必唤我上相。”
“实在不敬。”
屋里燥热,兰猗嫌椒蕙扇得慢,夺过扇子自己扇了起来。
褚玠低低笑起来,音色绵柔:“敬与不敬皆在人心。”
他语气微顿,又道:“你可唤我名姓,褚玠。”
褚玠允许兰猗唤他本名,兰猗亦不敢唤出口。她加快扇风的手势,以此掩盖心里的慌乱。
屋里烦闷,烦得她思绪成结,整个人意识飘忽,她很难想,若她唤他本名,她的意识会飞到哪里去。
然则即便她不唤他名字,她的意识依旧愈加模糊,许是屋里不透气不通风,那阵香炉里飘出来的香气才有些腻味。
那明明是冷香。
“你总与我讲容淇,”褚玠的声音似乎渐渐靠近了,“你与容淇之间的故事,还未说与我听。”
兰猗只觉自己浑浑噩噩,伸手去抓椒蕙,身边什么都没有,她抓了个空。
椒蕙呢?
她努力保持意识清明,到底是无用功。
她感觉自己全身泻力,手上连扇子都拿不住。
仿佛有人行至她身边,欲取走她手里的扇子,她捏着不肯放,一双温热的手逐一掰开她的手指。
“兰娘,听话。”
好似褚玠那清风明月般的声音。
“兰娘。”
他又在叫她。
“醒醒。”
褚玠果然方正贤良,从不趁人之危。兰猗头脑昏沉,这般想着。
她听见他喟然长叹,很是纠结:“依律法,越级陈告,非仅仅陈告之人当罚,受告之人亦需罚之。五十廷杖,我理当承受。”
真相竟是如此,如兰猗所想,果真与她陈告冤情有关。
他明知受告会平白惹来重刑,却为世间公正能得一裁断,无怨无悔的接理了她的状纸。
她想开口问问他为何不与她明说?
便听褚玠紧接着解释道:“你易多思,还是瞒着些你为好。”
兰猗心里是说不清的情愫,它们裹挟着她的血液,烧沸全身心脉,令她思考不能,逐渐坠入黑暗中。
在思绪扬散时,她嗅到一股书卷味,这味道萦绕在她的周身,迟迟不散,且越加浓烈。
只是她已管不得那么多了,她费力地向身旁摸索,再度尝试去摸椒蕙的位置,叫椒蕙送自己回去。若晕倒在这屋里,不仅丢人,便是给她上百张嘴也难辩。
与之前大不相同,这一回,倒叫她摸到了一片袖角。
布料质感凉滑,指下按去,能摸到细密的针脚。
她想起今日椒蕙着的一件短衫,袖口处缝了一朵春英,下意识的认为是椒蕙:“椒蕙,劳烦你,送我回去。”
话音方落,兰猗头歪过一侧,彻底失去意识。
身子失力倒下,落进褚玠的怀里。
褚玠眼里流露出薄薄的笑,指尖小心地撩开掩住她容貌的几缕青丝,滑过她的眉梢,溜过她的鬓角,停留在那根蝴蝶钗上。
“上相,”消失已久的椒蕙由暗中走出,“香已灭了。”
褚玠把玩着那只蝴蝶,晃晃荡荡,来来回回,永远不会离开钗尾。
“秋蕙吓坏了吧。”
褚玠垂眸凝视怀中兰猗的睡颜。
椒蕙拿起桌上的团扇,为褚玠与兰猗扇风:“秋蕙机灵,晓得上相在与她玩笑。”
褚玠挑眼暼了一眼椒蕙,很是满意她与秋蕙做的那出戏。
走到这个位置,又与陛下有生死交情,即便有律法在前,他亦可避免受廷杖之苦。
只是,若世上之事都无代价可言,岂非得之太易。若要人珍惜,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叫她晓得你的付出,明白得之不易。
原本,依褚玠之意,是欲由兰猗自行发觉的,待他避而不见三四日,兰猗必会心生怨气,主动寻他,直到那时再将伤情展现到她眼前,她必定愧疚不已。
秋蕙所为,不在褚玠计划之内,反倒有意外之效。
褚玠养伤的七日里,虽未出阁,但亦对兰猗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椒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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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蕙每日皆会与他汇报兰猗情状,说得最多的,便是兰猗自从小阁离开后,时常望着那颗挂黄杏树发呆。
分明院子里花草众多,初夏时分,杏花凋零,已不是赏杏的好时候。
京城人生地不熟,兰猗出府时间甚少,多数皆在府内,无聊时光,便会去那一块小泥潭中捏泥人。
这七日里,她总是捏出个戴官帽的小人儿来,盯着他失神片刻,复又团成泥球,丢回泥坑去。
她以为秋蕙与椒蕙没瞅见,实际皆收二人眼底,那官帽小人,除了是褚玠,别无他人。
他的兰猗,似乎,有些在乎他了。
褚玠心情很好,拦腰抱起兰猗,丢下一句“你和秋蕙,去库房挑几样你们喜欢的,”走进屏风后的内室。
内室除了褚玠,便只有兰猗来过。
内室不大,布置简约,一榻,一桌,一椅而已。表面看上去,与一般书室无异。
唯有不同处,是仪容镜的前方,置一神案,案面供奉一尊白玉瓷制观音相。
靠近观赏便会发现,那哪里是观音相,坐于莲花台上的,是戴花冠着罗衫,神似兰猗的女子相貌。
瓷相旁,挂着一幅画相,一女子手挽圆弓,英姿飒爽,飞于九天之上,身后是一轮圆辉,发出万丈光华。
褚玠路过时,略过画相女子,神色淡淡,眼底却满是志在必得。
他轻柔地将兰猗放在榻上,起身去开了窗子。
四面窗户一开,屋子里的热意霎时间尽数消退,屋子外头的风争先恐后涌进来。
夏日的雨风乍起。
榻边层层帷幔舞动。
褚玠踏风来到榻边坐下,一根一根珠钗地帮兰猗卸下繁琐的发饰,一头青丝铺散在榻上,垂落于榻边。
他握起发丝,发丝像流沙一般流逝于五指之间,缓缓合手,又不似流沙一般把握不住。
都在他的手中。
褚玠很满足现下的掌握感,过了一阵,又觉不够,低头,将自己的发丝揽到肩前,与兰猗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她和他。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褚玠对着兰猗流露出似水的柔情。
他瞧着铺开的青丝自言自语。
“兰娘,你我发丝混在一处,也算是做了夫妻。”
“你可愿与我做夫妻呢?不重要,这不重要。”
他眉目含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浓烈笑意。
“夫妻。”他在嘴里反复品味这个词。
“天上地下,只有我配与你做夫妻。”
“容淇,”他嘲笑道,“还不够格,他配不上你。”
他捏起青丝,贴近唇瓣:“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保护你呢,兰娘。”
“他只会拖累你,兰娘,尚未成亲便将你的名姓记进家状当中,一位贡士,难道不知有何后果吗?”
“他不值得你这般为他。”
他勾唇一笑:“只有我值得。”
天色沉沉近黑夜。
陷入黑暗的屋子里,响起褚玠冷漠又极具怒火的判词:
“他该死。”
屋外风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