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像这老爷子岁数这么大,这么乐观新潮的人应该什么都见过听过了。


    可是当我把那天自己想要‘强吻’严恒的事和他描述后——


    他差点笑得背过气,吓得我差点以为他哮喘犯了。


    “我说老爷子,我真的有那么.....滑稽么?”


    老爷子正经与我对视了两秒,结果。


    “哈哈.....”


    “算了,我回公司了。”我起身要走,那老爷子连忙叫住我。


    “等等,孩子。那个什么怪咖理工男实在搞不定就算了,正好,我给你……”


    一道手机震动声响起,是陈姐打来的,我连忙接起。


    “厉小姐!好消息!”陈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激动,“美国那边!以前合作过的一个大客户,史密斯先生的公司,突然主动联系我们!说有一单连续性的电子产品代工大单,如果谈成了,预估能解决我们目前至少一半的现金流缺口!”


    我心脏猛地一跳,“真的?具体什么情况?对方什么要求?”


    “对方说,听说厉氏这边换了负责人,对您提出的转型方向很感兴趣,想深入聊聊。但他们要求负责人必须亲自去洛杉矶,和他们当面谈,顺便考察一下他们的新需求和我们的应变能力。时间很紧,他们希望……越快越好。”


    亲自去洛杉矶?当面谈?


    厉氏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金和信心。


    如果能拿下这单,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向内部那些唱衰的股东证明,我厉可,有能力带来新业务,新希望!


    这比什么转型蓝图都更有说服力!


    “去!必须去!”我斩钉截铁,“陈姐,立刻给我订最快飞洛杉矶的机票!签证是现成的。帮我联系洛杉矶子公司的负责人,让他做好接待和初步资料!”


    挂断电话,我有些激动地看向一脸笑意的老头,道:“老爷子,我的公司有急事,我得立刻飞一趟美国。您好好休息,我回来再来看您!”


    老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我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年轻人,事业为重!不过.....”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顾不上听了。


    订票,收拾简单的行李,直奔机场。


    陈姐效率极高,我赶到机场时,最近一班直飞洛杉矶的航班,商务舱,还有最后一张票。


    拿到登机牌,过了安检,走进VIP候机室,我长长舒了口气,打算找个角落坐下,抓紧时间再看看陈姐发过来的客户资料。


    一抬头,我就僵在了原地。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简单的白T恤,淡蓝色牛仔裤,膝盖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我看不懂的代码。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眼镜。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候机室柔和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安静的线条。


    严恒。


    怎么哪儿都有他啊?


    我下意识想转身就走,换个候机室。但脚还没动,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怎么又是你”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这个家伙,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跟踪他吧?


    真服了。


    我的脑海里似乎又开始旋环播放我那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美妙画面’了。


    想到这,我立刻挺直背脊,努力摆出一副“老娘只是路过对你毫无兴趣”的高冷表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离他最远的对角线位置,重重坐下,掏出自己的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假装处理邮件,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他好像……只是看了我那一眼,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屏幕了。


    完全没受影响。


    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和尴尬,稍微缓和了点。


    看来真是巧合。


    他去洛杉矶干嘛?也是出差?还是……旅游?他那种人会有旅游这种世俗的欲望吗?


    广播通知登机。


    我磨蹭着,等他起身走了,才慢吞吞地跟上去。


    然后,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冤家路窄”。


    我的座位,5A。靠窗。


    他的座位,5C。靠过道。


    我捏着登机牌,站在过道,看着已经坐下的严恒,感觉呼吸都不畅了。


    他若无其事地从背包里拿出眼罩和一本厚厚的硬壳书,瞥见我手里的登机牌时,他动作顿了一下,唇角几不可查地扯了下。


    他在嘲笑我么?


    我深吸一口气,努用极尽冷酷低沉的声音道:“别误会,我也没想到这么巧,我忙得很,没有闲心跟踪你。”


    “哦。”他淡淡地应了声,继续看书。


    就这样?!


    我他妈......我是不是真的太能给自己加戏了?!


    又一轮尴尬席卷了我。


    我板着脸,紧抿着唇,把随身小包放上去,坐好,只目不斜视地盯着窗外厚厚的云层。


    飞机起飞,进入平流层。


    机舱里光线调暗。


    我戴上眼罩,准备补觉,倒时差。


    旁边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他偶尔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轻微嗒嗒声。


    他身上那股干净清新的气息混着书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孔不入。


    我根本睡不着。


    僵持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实在憋得难受,偷偷把眼罩拉开一条缝,瞥了一眼。


    他果然没睡。书看完了,电脑也合上了。此刻正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头微微靠着椅背,似乎在小憩。


    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


    我正看着,他忽然动了一下,伸手从前面座椅背袋里拿出瓶装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然后,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声音透过降噪耳机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看够了?”


    我吓了一跳,立刻闭上眼,拉好眼罩,假装自己已经睡死。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又过了两个小时,那边似乎接起了一个电话,往日里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沙哑和倦意。


    似乎是关于一个什么科技论坛,我只听了个大概,他就挂了电话。


    并非是我有意偷听,实在是天意让我俩并排。


    接下来的航程,我在装死和烦躁中反复横跳。


    十几个小时,度秒如年。


    终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我几乎是舱门一开就弹了起来,拎着包就往外冲,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严恒的视线里。


    取行李,过海关。


    我一边开机,一边按照陈姐给的指示,准备联系洛杉矶子公司的李经理来接。


    手机刚有信号,一连串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就蹦了出来。


    大多是陈姐和公司那边的。我正打算回拨,一个陌生的洛杉矶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是史密斯先生的助理,语气很急,说史密斯先生临时有急事,见面时间需要提前,问我是否已经出关,能否立刻赶到市中心的某个地址。


    “我现在刚出海关,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MissLi,时间非常紧张,史密斯先生只给了三十分钟窗口期。地址我发您短信,请您务必尽快!”对方不容置疑地挂了电话。


    我急了。这单生意关系到公司生死,绝不能丢!我立刻拖着登机箱,按照短信地址,冲到出租车等候区。


    等车的人排成长龙。我看看时间,一咬牙,拖着箱子跑到路边,想看看有没有路过的空车。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两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摩托车,像两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我面前的人行道上蹿过!


    骑车的是两个戴着头盔穿着铆钉皮夹克的男人。其中后座那个,在经过我身边的瞬间,手臂猛地一伸!


    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扯,挎在肩上的链条小包,还有手里捏着的手机,瞬间脱手!


    “fuckyou!!black!”我大叫一声,急急追了上去。


    脚上是今天为了见客户特意穿的五厘米细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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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鞋跟猛地卡进了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


    “咔嚓!”


    一声脆响,鞋跟断了。我整个人失去平衡,在周围行人的惊呼声中,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粗糙的人行道上。


    膝盖手肘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脸上也擦到了,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散了,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而那两辆摩托车,早就拐过街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有人用英语说着“stupid”,“lookather”。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包包里有我的护照、钱包、信用卡、少量现金,还有最重要的存着客户资料和联系方式的U盘。


    手机没了,我和外界彻底失联。


    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应该是扭伤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断掉的高跟鞋根本没法穿。我忍着痛,脱掉两只鞋,赤脚站在冰凉肮脏的人行道上。脚底立刻传来砂砾的刺痛。


    茫然四顾。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头发散乱,脸上带伤,裙子脏污,赤着双脚,手里还拎着一只断了跟的鞋。


    巨大的无助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不,我不能慌。


    我强迫自己冷静。去找警察,去大使馆。


    我赤着脚,一瘸一拐地沿着街道往前走。脚底很快磨破了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不知道大使馆在哪儿,只能拦住路人询问。


    有人冷漠地摇头走开,有人指了个大概方向。等我终于一瘸一拐地找到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铁门紧闭。旁边的告示牌显示,今天已经闭馆,而且明天是周六,不办公。


    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我靠着领事馆冰冷的外墙,慢慢地滑坐下去。


    脚上的伤口混着灰尘,疼得我直抽冷气。脸上擦伤的地方火辣辣的。身上一分钱没有,没有手机,没有证件,联系不上任何人。


    洛杉矶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我单薄的裙子上。街灯昏黄,车流不息,这个世界繁华依旧,却仿佛与我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连父亲的病重、公司的内忧外患、股东的逼迫、转型的艰难、严恒的拒绝、还有刚才这场猝不及防的抢劫和嘲笑——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冲破了我强撑多日的防线,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开始只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领事馆外墙边,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束明亮的手电筒光晃了过来。


    “Miss?Areyoualright?Doyouneedhelp?”一个穿着制服身材高大的巡警停在我面前,用手电照着我的脸,眉头紧皱。


    我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语无伦次地与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巡警听明白了,他收起手电,语气缓和了些,问我在美国是否有亲戚和朋友,他愿意送我过去。


    朋友?亲戚?


    我在洛杉矶举目无亲,更何况我唯一能联系外界的电话都丢了.....还会有谁?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蹦进我混乱的脑海。


    严恒。


    他说他来参加一个什么科技论坛,这个时间,应该打听一下就能知道那里的地址。


    可是……去找他?


    我们之间关系那么僵,我今天在飞机上还一副“莫挨老子”的样子。现在像个乞丐一样去找他求助?


    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开不了口。


    可是,脚上的伤越来越痛,夜晚越来越冷......我难道真要露宿街头,等着明天大使馆开门?万一这期间出点什么事……


    巡警还在耐心等待,但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催促。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安全的渴望,压倒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沾满泪痕和灰尘的脸,用尽力气,还是点头,说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