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提高了几分，目光也朝身后的人瞧了一眼。


    “内官监账目繁杂，奴才以为，当下最紧要的，还是清理账目，明正申领程序，以防有人弄虚作假。”


    “与六部官员的来往，也应该设置专门人员，避免程序出错，徒增事由。”


    程博坐定不动，这个全安却是很有眼色，但他能做到右少监的位置，绝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的建议看似是为公，但程博清楚一个道理，无利不起早。


    这个全安的目的，如果全照着他的话来做，程博早晚要被架空，各司各衙，将来也全变成了他的人。


    赵大成听了，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他上前一步道：“右少监所言有理，只是奴才以为，内官监更重要的是脚踏实地。查账虽是必要，但眼下的差事也不能耽搁。”


    “宫里有许多宫殿，都急需修缮。各宫所需所用，也各有短缺，更应放在第一位。”


    “奴才以为，应该把人集中起来，先把要紧的工程办好了，也好让皇上和各宫的主子看见实在的进展。”


    程博依旧巍然不动，赵大成所谓脚踏实地四个字，可是意有所指。


    分明是在说昨天的事情，暗指全安办事不牢靠，同时也表示自己才是真正做事的那个。


    恐怕这些紧要工程，都是掌握在他手里的。


    若是有别人插手，他的利益必然受损。


    这两人各自表了态，全都看向了程博。


    后边那几十个人，也注视着程博，想看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程博嘴角升起一丝笑容，轻飘飘说道。


    “两位说的都很有道理。”


    下边这两人听了，却不置可否。只以为程博是在说场面话，其实心里根本没有主意。


    不过下一刻，程博又开口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不能只顾眼前，更不能华而不实。”


    程博站起身，他走到了议事厅的正中央，指着墙上的图纸道。


    “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宫宇更是不计其数。”


    “灵秀宫以西，这里都是贵人，普通妃嫔，还有年老宫人所在。房屋普遍失修，又兼年深日久，其中几处宫殿，下雨就漏水，墙上漏风，门窗坏了也没人修理。”


    程博转身看向了众人：“三年之后又有一次选秀，再过八年，各公主长大，也需分配院落。再往后，一众妃嫔颐养天年，也需要新的住处。”


    “你们可有想过，这些居所，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赵大成眯了眯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才刚上任第二天的程博，居然对那处宫宇这么了解。


    剩下的人，也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程博刚刚提出的这些问题，他们确实没有考虑过。


    程博转身，指尖落在北苑：“这个位置靠近御花园，每逢冬季气温寒冷，宫人每每受寒冬困扰。”


    “且地势较低，夏季又要受水淹之苦。”


    “工部每年拨了这么多的款，效果如何？”


    “难道我们就不能想出一个完整的方案，彻底隔绝冬季的寒气，同时解决积水问题？”


    程博转过了身，目光扫过了所有人。


    “虽然一时间的投入巨大，但从长远角度来看，每年省下的维修费，还有人力物力，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笔账，各位可有算过？”


    程博顿了顿：“内官监应该有自己的计划和准备，不能总是哪里破了堵哪里。所以我决定做三件事。”


    “第一，成立改建部，专门负责调查各宫殿环境，制定修建时限，依要紧、延缓制定修缮顺序。同时根据方案，主动同工部、户部提案要钱，而不是等着他们分配。”


    “第二，给新人留出机会，从读过书、懂算数的里面挑选三十人，熟悉账务、材料采买等职责。一年内，需要看见结果。”


    “第三，过去的事我管不着，不过既然我来了。从今天开始，所有账目封存，由我制定的人重新核查。”


    程博语气加重了一分：“账本上的每一条款项，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看向左右少监：“两位可有什么提议？”


    两人都神色突变。


    因为程博要做的三件事，太反常。


    不仅打乱了原本内官监的布局和规矩，更想提拔新人上位，甚至要大范围清点账目。


    只是他们两个，都没有直接提出反对意见。


    毕竟程博要做的三件事，在法理上，都是为公，而不是为私。


    全安黯然道：“掌印大人深思熟虑，奴才佩服。”


    赵大成看了看他，也跟着道：“奴才没有提议。”


    程博重新坐了回去，这三件事，如果有人反对，那就是在皇上作对，跟宫里作对。


    他们自然不敢有提议。


    “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改建部的人选，三日内报上来吧。”


    “至于选用新人的事，五天内我要看到结果。清点账目……”


    程博还没说完，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人。


    跪地道：“属下有紧要公务上报！”


    “工部刚送来了兰芷宫扩建的图纸，需要掌印大人盖章，明日就要动工。”


    程博抬起头：“这么着急？咱家之前怎么没听说，兰芷宫要改建？”


    他昨天去兰芷宫，只是看见翻修，根本没有听到要改建的事。


    如果有，静妃不可能不告诉他。


    小太监道：“听说是静妃娘娘向皇上请旨，要在兰芷宫，修建一座百花亭。皇上已经准了，图纸也是工部连夜绘制的。”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露出了疑惑之色。


    以前可没有出现过，这么紧急的改建例子。


    而且程序上也不合规。


    程博展开图纸，工部确实巧夺天工，居然想修建一个空中花园。


    材料用度、庭柱大小，工期，看起来是没有问题。


    但程博多看了几眼，却皱起了眉头。


    这亭子华而不实，上重下轻，支撑顶部华盖的柱子只有八根。


    一旦暴风雨来袭，或者，顶部华盖积水过重，亭子随时都有坍塌风险。


    而图纸上的工部、户部都盖了章，唯独少了内官监的大印。


    程博深吸一口气，亭子塌陷，若是出了人命，最先被追责的还是他。


    如果皇上和静妃在亭子下出事……


    程博心底一沉，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难道工部的那些人，脑子都进了水，看不出图纸有问题？


    会不会就是冲着他来的？


    以为他刚到内官监，对工程不熟悉，看不明白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