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手里的玉佩，唐青禾知道该是她和何砚舟分别的时候了。


    毕竟，她当初就没打算和这书里的男二有什么牵扯，现在，一切不过都是回到它原定的轨迹罢了。


    “何少爷，这玉佩我收下了。你，以后多保重。”她的话说得淡淡的，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对面的人。


    何砚舟没想到唐青禾竟然想就这么和自己划清界限。但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她确实从来没有主动向自己要求什么。也许，她真的只是“医者仁心”，对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明明这就是他最初想要的结果，可当一切真的按他的想法进行了，他的心里现在却隐隐有种酸涩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不一样了。


    他不想细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便转身走了。


    王德全跟着走之前，状似无意间暼了眼那接过玉佩，目光却丝毫没有在砚舟身上停留的姑娘。他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真的能有像她这般做事不求回报的人。


    收回视线，看着走在前头、不曾回头的人，要不是他发现了青年紧攥成拳的手，和脚下似不舍刻意放缓的步伐，他还真会觉得这位曾经冷心冷情的青年，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毫不在乎。


    忽的，他就有种预感，也许这两人的缘分并不会这么断了。


    人来的时候大张旗鼓，走的时候却静悄悄的。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若不是村里那个破的少有的屋子还坚持着没有倒，全村的人都险些以为他们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


    唐青禾以为那金贵人走了，以后，他们家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但是，她显然是低估了人性的恶和人们的嫉妒心。


    人，就是这样，笑人无、恨人有。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何砚舟走后的一个礼拜，一九七二年的九月十号。


    天气渐渐转凉，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着收粮、交粮和屯粮。


    今年收成不好，上头的文件下来说是只征收所收粮食的十分之一。可就是这点粮食也是让各家各户都心疼地不行。


    十分之一不算多，但若是能留下来也能让家里人多吃上几天。这下，许多家里有老人、小孩的就开始盘算了。


    唐青禾近来都在医馆忙碌，家里的事知道的也不多。也是有一天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才知道村里竟然有好几户把自家的闺女送到镇子上有儿子又条件不好的家里，美其名曰说是给女儿找个家。其实，就是舍不得把家里本就不多的粮食分给女儿罢了。


    而那些只用几袋粮食就能得一个媳妇儿的人家自然也是乐得高兴。毕竟，小的时候能让那女孩干活，大的时候还能省了给儿子娶媳妇儿的钱，再没有比着还划算的买卖。


    明明大家都知道童养媳是不光彩的事，他们却非要美化成“收养”。实在是让人不齿。


    本来，这也都是别人家的事，唐青禾也没想到这火能烧到自己家。


    那天，家里正在吃晚饭，就听见家门前吵吵闹闹的。开了门，就见即使是住一个村子可却从来都不来往的大伯娘拉扯着瘦骨嶙峋的奶奶吵吵嚷嚷，嘴里念叨着“老人家该住到老二家了”的话儿。


    村里人谁不知道，当年是唐家老大媳妇儿嫌弃自己弟弟一家身子不好，挣得没有吃得多，逼着唐家老太太分的家。然后又因为惦记着老太太的养老钱，非要把给老人养老的担子挑在自己身上，说什么“娘肯定得跟着长子一起生活，以后自己也会给她养老送终”之类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唐大山看着被自己大嫂拽地踉踉跄跄的老娘，忙上前想阻止吴巧云：“大嫂，你快别拉着娘了，你没看见她快摔倒了吗？”


    没分家的那些年，他一直被这个厉害的嫂子压得抬不起头，偏生自己那个大哥从来都只当看不见，让他一个大男人也是有苦说不出。


    “大山啊，你嚷嚷什么啊嚷嚷，你自己眼神不好看不出来是娘她自己腿脚不好，走不快吗？要不是我好心眼看着天快黑了，赶紧带着她来你家，不然我们大晚上的难道要把娘扔外头过夜嘛。”


    那些年，吴巧云都是这么颠倒黑白，偏生他和媳妇儿都是嘴笨的，他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眼周围越围越多的村民，到底是先上前搀过老娘，把大哥和嫂子一起让进了门。


    门关上，吴巧云就指着老太太开始数落：“大山啊，不是我说你，就是咱们分了家，你也不能就这么把娘扔在我们家不管不顾了吧？”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赵秀儿有心想替自己男人说两句，却立马被打断。


    “秀儿，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和你大哥也商量了。这天眼见着也凉了，之前我们想着让娘跟着我们一起能多吃上两口，毕竟你一家子身子都不大好，但现在这收成也好了，也能让娘跟着你们一起生活了。总不能让我们一直霸占着娘，让你们背上不孝的名声是吧？”


    她脸上挂着笑，那笑却不达眼底。唐青禾看得分明，那细长的吊梢眼里分明藏着满满的算计。


    可她那“不孝”两个字砸下来，就是他们再是占理，这名声怕是也会受了影响。


    唐青禾有心想帮自己父母辩解两句，却被坐她旁边的赵秀儿扯了扯袖子，就听她试探着问：“嫂子，那你和大哥……打算让娘跟着住多久呢？毕竟当初……分家的时候说了以后娘跟着你们过，我们家出养老钱……”


    出乎意料地，那吴巧云却面色古怪地不说话了，只用力用手肘捅了捅身旁一直闷着头不说话的唐大海，示意他回答这个问题。


    唐大海斜眼睨了眼自己的媳妇儿，半晌才开口：“大山啊，虽然这当初分家说了让老娘跟着我们一起过，可你也是儿子不是。你家丫头和小子也是要成家的不是，要是有个不孝的爹，怕是这亲事都不好说不是？”


    这话虽是没说明白，可唐大山听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院子里沉默许久，唐大山才深吸了一口气问了一个问题：“那以后娘的养老钱，大哥打算……给多少？”


    之前娘住在大哥家，他们家每个月可是要给两大麻袋粮食，就是之前地里几乎没什么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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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也都从来没短了娘的养老钱。


    可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要求，大哥夫妇却齐齐变了脸色，吴巧云当即就变了脸，指着他们骂：“大山啊，我们可是为了全了你的孝心，你怎么还能问我们要娘的养老钱？”


    唐大海见状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大山。我们这可都是为了你着想。娘跟着你们住，可还能帮着你们干活挣钱，我们没找你要粮食都算好了。”


    唐青禾听到这，实在是忍不住了，压住赵秀儿拍着自己的手背慢条斯理地开口：“大伯、大伯娘，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咱们老唐家分家村里干部可都知道的。要不是您当初说要尽了长子的责任，我们家根本就不会让奶奶跟着你们家住。


    再说了，奶奶这几年跟着你们一起住，怕是帮你们挣了不少钱吧。据我所知大堂哥那个媳妇儿的彩礼钱还是奶奶帮着镇上有钱人洗衣服给赚来的吧？更不要说堂妹的那些好看衣服和首饰了，我估摸着就凭你们地里种的那点粮食别说扯布给她做衣服买时兴首饰了，就是粗布麻衣都买不上几件吧？”


    眼看着他们的眼睛越瞪越大，唐青禾的声音也越拔越高，继续追问：“堂弟去镇上学堂的学费也是奶奶给镇上绣房做绣品给赚来的吧？怎么？现在是看奶奶年纪越来越大，眼神不好，身子也越来越不好，就打算把她赶到我们家了是吧？好处占尽，现在就用什么孝不孝的名头来颠倒黑白？”


    她这一番话直把唐大海两口子说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竟黑得跟锅底一般。


    唐大海眼睛里都是对唐青禾的不满和厌恶，用手指着她就教育起来：“大山，你看你这丫头，我可是她大伯，她就是这么跟大伯说话的？”


    吴巧云连忙也跟上：“就是啊，秀儿，你也不说两句，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和长辈说话啊，以后可还怎么嫁得出去？”


    可任凭他们怎么说，唐大山两口子都跟哑了火的炮仗似的，只用充满认同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们觉得，这些年受的委屈，或许该在今天做个了结了。有些话他们做弟弟、弟媳妇儿的说不了。可孩子们能说，或许还能获得村民们的同情。


    “大伯、大伯娘，我看天色也晚了，奶奶既然已经送到了，你们也快些回去吧。不然家里的堂哥、堂嫂和妹妹该着急了不是。”唐青禾说完，压根不看两位的脸色，就拉着两人要把人送走。


    唐大海和吴巧云没在嘴上占到什么便宜，本还不太愿意就这么回去，可等院门一开，看着周围人对他们的指指点点和或鄙夷、或看笑话的眼神，两人到底是跺着脚、不甘心地离开了。


    他俩前脚刚走，唐小豪却鼻青脸肿地回了家。


    看到他满是伤痕的脸和胳膊，唐家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还是唐青禾先把人拉到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处，才着急得问：“小豪，谁给你打成这样的？”


    因为太过着急，他们三人都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朝着他们家方向看了一眼，就立即心虚地退出人群，跑远了。